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被雨淋湿的人 ...
-
松田阵平的父亲又一次喝得烂醉如泥。
数不清的空酒罐凌乱地散落在和室的地板上,而浑身酒气的松田丈太郎则抱着酒瓶仰面醉倒在一旁,不省人事。酒气混着潮气,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沉沉下坠。
“啊——啊——啊——”
松田阵平的母亲泪流满面地跪坐在醉倒的丈夫身边,崩溃地用双手使劲扯拽着他的衣领,喉咙沙哑得像是坏掉的警报器,悲鸣声被她从喉咙处一寸一寸地挤出来。
“够了够了我已经受够了!你到底还要这样子到什么时候!求求你快点振作起来啊!全都是靠我!这个家全都是靠我一个人才能苦苦支撑到现在啊!”
母亲的脸颊因为情绪彻底的爆发而涨红,可被她拽住衣领的松田丈太郎却还是那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终于狼狈地跪倒在地上,捂着脸放声哭泣,哭嚎声越来越撕心裂肺。
躲在他们身后的松田阵平无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抓着门框。指甲裂开,他却感觉不到疼。
还是个孩子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安慰被这样绝望的情绪彻底吞噬了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因丧失斗志而沉迷酗酒的父亲重新振作起精神。
“吵死了,闭嘴!”
似乎是被这样幽怨可怖的哭声吵得心烦,醉意朦胧的松田丈太郎忽然猛得从地上挣扎坐起身,将原本抓在手中的酒瓶狠狠扔向一旁的墙壁。
从酒瓶内飞溅出来的液体就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将这个家里目光所及的一切全部彻底淋湿。
也包括站在门边的松田阵平。
“砰!”
犹如一道惊雷。
只见被迎头浇了一脸腥臭脏水的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伸手抹了一下汇聚在下巴处的液体,并将湿透的发丝捋至耳后,又抬脚将刚刚差点从门框砸落在他头顶上的铁桶狠狠踢到一边。
“当啷——”
于是还在不断向外淌着脏水的铁桶与地砖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
看样子,学校里这些无聊且恶劣的家伙们终于不再满足只是单纯在他的后背上贴字条了,而开始变本加厉地针对他。
松田阵平冷冷地看着面前这群将他围堵在门边的家伙们。
他们自称“正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却擅自开展这场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校园审判”。只因前几日松田阵平的父亲被证明清白,无罪释放。
逆着窗外落进教室的夕阳,只能看到他们模糊的黑影,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这群家伙们各个表现得“正义凛然”、“义正言辞”,眼中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却那样恶心,令人作呕。
“杀人犯的儿子!长大了也是杀人犯!”
“什么误抓误捕,明明就是买通了关系才被放出来吧?”
“我在报纸上见过那家伙老爹的模样,长得一脸凶相,指不定以前还犯过别的什么罪呢!”
原本只是用嫌恶的眼神瞪着他们的松田阵平,也终于在此刻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就冲了上去。
拳头砸在脸颊上的闷响、桌椅被翻倒的刺耳碰撞声与挨打吃痛的叫骂声混作一团。
此时此刻的松田阵平,仿佛成为了一位最勇敢的“拳击手”,就像父亲曾经教他的那样,他拼尽全力地挥出每一拳。
或许只有松田阵平自己知道,他不仅为了自己而战。尽管现在的他,无比讨厌着家中那个一蹶不振又沉迷酗酒的醉鬼父亲。
等他被终于姗姗来迟的老师一把扯开时,他的鼻子和口腔里已经满是鲜血,猩红色的血液汇聚在他尖瘦的下巴尖,不断向下滴落。
身上湿答答的制服也被扯掉了好几颗扣子,领口和袖口都被撕扯得皱皱巴巴,破了洞也脱了线。
而松田阵平只是无视身旁老师的训斥与警告,无视那些依旧倒在地上面目狰狞地打滚哀嚎的家伙们,无视自己那高高肿起的眼角处传来的刺痛……他转身独自离开教室,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书包。
他只是想找回自己的书包。
他的书包最终是在教学楼卫生间那个洗拖把的水池里被找到的。
经过长时间的浸泡,脏水彻底沾湿了书包的所有布料,也浸透了漂在水面上的课本们,漫进了沉在水池底部的文具盒里。全都散发出阵阵古怪难闻的气味。和他身上被脏水淋湿后的气味一模一样。
松田阵平用手背擦去嘴角渗出的鲜血,弯腰将自己的书包从水池里捡起来,又将散落在外面的湿课本和湿文具一件一件塞回去。
最后,他将书包的拉链拉上,使劲抖了抖。浑浊的脏水便顺着书包一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也正是这个时候,已经从那些“可怜的受害者们”口中听完所有“证词”的老师,满脸怒容地跑过来一把拧住了他的胳膊。
很疼。
果不其然,松田阵平被叫家长了。
面对眉头紧锁的老师和愤怒的其他家长们,松田阵平的母亲眼神疲惫,神色麻木。
每天不间断地往返于好几份不同打工地点之间,身心俱疲的她几乎已经再没有了任何想要张口替自己孩子辩驳的力气。
所以此时的她唯有反复地鞠躬道歉,将自己的头低到不能再低。她弯下的脊背卑微而沉重,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因为再也无法承载这些重量而被折断。
而站在一旁的松田阵平,表情一直淡淡的。哪怕被狠狠按下头一起鞠躬道歉时,脸上也没有多余的什么表情。
他只是紧紧抿着唇,默不作声地用舌尖一遍又一遍轻轻舔舐着口腔内被牙齿磕破的伤口,直到刺痛再度传来,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
走出教师办公室时,母亲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走廊尽头窗外阴沉的天色,语气不明:“阵平,你的父亲松田丈太郎不是杀人犯。他是清白的。”
于是松田阵平抬头望着他的母亲。
“其他所有人都可以不信。但请你必须相信他。”
母亲终于看向他,她半蹲下身子,含着泪将松田阵平紧紧拥入怀里。
可松田阵平却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当然能看到母亲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痛苦。那份极致的痛苦已经痛苦到根本看不到他的眼中也闪过的那些痛苦。
于是松田阵平学会在别人聊得热火朝天却唯独刻意冷落他时选择安静看书,学会在别人无论是当着他的面还是背着他的面都指指点点时选择戴上随身听的耳机,也学会在父母再次爆发争吵时选择躲进房间里集中注意力摆弄那些机械模型。
松田阵平很喜欢机械。
因为机械的世界很简单。只要拧紧螺丝,铁板就不会再松动,只要接通电路,灯泡就一定会亮。这远比耗费精力去钻研那些复杂的人心要简单得多。
松田阵平也很喜欢拳击。
因为只有那些曾经和他父亲在同一个拳击馆里待过的拳击手朋友们,会不断鼓励他,带着他一起在拳击馆里练习拳击,希望他不要和他父亲一样一直消沉下去。
于是那段时间,放学后的松田阵平总是待在拳击馆里拼命练习。跌倒了,就再爬起。受伤了,就绑上绷带。他似乎总是将自己折腾得浑身是伤,就连脸部也总是贴着大大小小的医用纱布,丝毫不在意自己在旁人眼中的形象。
直到他和萩原研二成为了朋友。
当时他在班级里的形象一直是“那个喜欢打架的不良学生”。
尤其是因为那些有关于他父亲曾经被作为“杀人犯”而被捕入狱又无罪释放的传闻,平时很少有人会主动接近他,也自然没什么朋友。
那天,萩原研二似乎观察了他的脸颊很久,然后主动向他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手帕。
面对萩原研二靠近自己的动作,松田阵平却十分警惕戒备地凝视着对方。原本只是自然垂落在身边的双手已经下意识开始握紧,脚下摆出防御的姿态,似乎随时准备反击。
见松田阵平不接,萩原研二便自来熟地上手替他轻轻擦拭着脸上的脏污。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精致的易碎品。
“松田同学明明有着这么帅气的一张脸,”萩原研二清澈透亮的眼眸好看地弯起,“却总是受伤,可千万别就这样糟蹋了啊。”
大概是感受到了对方向他传达的善意,松田阵平眼神迷茫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用手帕一寸寸地细心擦拭自己的脸颊。
于是他终于得出结论——萩原研二似乎是个慷慨的笨蛋。
是一个在人群中喊他一声“hagi”,就会立刻回头然后念着“小阵平”快乐地向他招手飞奔过来的笨蛋。
相对他而言,萩原研二这个家伙天真得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阳光充足,雨水干净。
所以萩原研二才会是一个笨蛋。
某天放学后,松田阵平走出教室,再次独自行走在雨中。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松田阵平没有带伞,也不会有人给他送伞。至于会浑身湿透地走回家中这件事,他早已习以为常,也就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但当他看见萩原研二撑着一把图案可爱的雨伞站在校门口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愣神了一瞬。
大概因为今天是雨天,所以对方早早翘掉了社团活动,连身上的社团训练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就是为了在校门口等他一起回家。
那把图案可爱的伞是萩原研二的姐姐买给他的,价格不贵但质量很好。松田阵平曾经听坐在邻座的同学无意间提起过。
萩原研二在班级里的人缘很不错。尤其是体贴温柔的性格让大部分女生都对他抱有好感。又因为他个子高大还很喜欢运动,比如擅长棒球之类的,所以平时他在男生里也很混得开。
朦胧的雨丝斜斜划过伞面,留下浅浅水痕。
“不如今天就去我家玩吧,”萩原研二主动开口道,“其实我家里是开汽车修理厂的。小阵平对机械一类的很感兴趣,对吧?”
汽车修理厂啊……松田阵平确实有些心动。但他认为自己此时应该拒绝。
没想到,看着对方满脸期待看着他的表情,原本拒绝的话到了他的嘴边又变成了别扭的问话:“你……为什么最近老是找我玩?难道你也想被他们孤立吗?”
“因为小阵平看起来总是很孤单啊,”萩原研二却很认真地看着他的双眼回答道,“而且两个人的话,就不是‘被孤立’了,而是我们俩‘孤立’了它们所有人。”
“它们?”松田阵平忽然被萩原研二逗笑,“那群家伙们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他们吗?”
萩原研二俏皮地将食指抵在唇边,朝他做了个轻巧的wink。
他们并肩行走在温和的细雨里,一左一右地分享着随身听自带的有线耳机。
雨伞不大,个子偏高的萩原研二却特意将大半边伞都倾向他,毫不在意自己肩膀处的布料很快被落下的雨水洇出一大片深色。
松田阵平用余光瞥见了,没开口提醒,只是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于是两人便靠得更近了些。
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并肩走在雨中,听着濛濛细雨落在伞面发出的声响,感受着倾斜的雨丝温柔地飘落在他们的身上。
就连平日里,空气中总是令人感觉胸口沉闷的潮湿水汽,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清新凉爽。
萩原研二家的汽车修理厂很大,有着松田阵平从来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据说前几年经济形势好的时候家里还趁势开了分厂,前景大好。
于是萩原研二满脸兴奋地对他说:“假如小阵平愿意的话,未来就和我一起合伙经营家里的汽车修理厂吧!”
松田阵平顿时降下半月眼,嘴角微扯——他确实很喜欢机械没错,但谁要给这家伙打一辈子的工啊!
说实话,松田阵平完全想象不出像萩原研二这样的家伙,究竟“缺少”什么。明明比起他,萩原研二家庭幸福,亲友满朋,前途更是一片光明。
所以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会选择和他成为朋友呢?
难道单纯只是因为看上了自己这张脸?应该不会吧。萩原研二原来是这么肤浅的人吗,明明他本人的外表也不比自己差吧?松田阵平感到疑惑。
这样淡淡的疑惑一直持续到他们一起从国小毕业、国中毕业、高中毕业、大学毕业,然后再一起考入警校,又在即将毕业前同时被爆处组邀请加入。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也作为那么多年的同期好友,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之间几乎无话不谈,也总是习惯了在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的时候,一起分享各自的快乐或者烦恼。
只是相对于性格外向的“交际达人”萩原研二,松田阵平能够分享的,或许只是一些对方生活中稀松平常的小事。但萩原研二总会认真地倾听着,并且每一句话都能及时给出恰当的反应和回复。
松田阵平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对方总是不疲于联谊或者聚餐这些社交活动,还能乐在其中。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和那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家伙从天南聊到地北。
但他也往往无法拒绝来自萩原研二的请求......
于是大部分时候,松田阵平都作为“强行凑人数”的存在,被满脸兴奋的萩原研二拉去一起参加联谊活动。
说来也奇怪,有很长一段时间,那家伙明明很享受在联谊活动里闲聊和玩游戏的乐趣,却总是明里暗里悄悄瞥向自己。也不知道在和女生们聊些什么话题,时不时笑得一脸灿烂......就算看在一起长大的份儿上,松田阵平也觉得对方此刻的表情十分嚣张欠揍。
于是松田阵平有时候也会借着朦胧的醉意,向他的警校同期们抱怨几句:唉,大概自己这辈子都要离不开萩原研二这个家伙了。
然而熟悉他俩的几位警校同期们,却都意见一致道:“不管怎么看,明明都是萩原那家伙更依赖你吧?”
是吗。松田阵平看着依旧和女孩子们相谈甚欢的萩原研二,降下半月眼。
萩原研二正巧也在看他。
于是两个人对上了视线,又相视一笑。
临近警校毕业前,一个朦胧的雨天,萩原研二在一棵美丽的樱花树下向松田阵平告白了。
松田阵平恍然大悟。难怪前段时间这家伙表现得那么异常,其实是在悄悄准备表白的计划啊。
不过……原来他们之前一直是需要告白才能进一步发展的关系吗?他还以为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松田阵平后知后觉。
看着眼前满脸紧张、连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向哪儿的萩原研二,松田阵平似乎有些不太能理解对方此刻的紧张。
哦,大概是因为错误地估计了今天的天气,所以现在正在担忧这次表白会失败吧。毕竟确实很少有人会在雨天告白。根据这么多年以来对眼前这个家伙的了解,松田阵平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小阵平……”
而萩原研二还在可怜巴巴又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回答。
雨渐渐大了起来。
雨点落在不同的地方会发出不同的声响。落在芭蕉叶上,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落在玻璃窗上,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落在水面上,则会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可当雨点落在心间时,却寂然无声。
于是松田阵平看向萩原研二的双眼。
过往数年间,从国小,到国中,高中,大学,再到警校……这双紫色的眼眸总是温柔多情,尤其是在看向他时,那双紫色的眼眸似乎一直辉映着熠熠光彩。
就像蔚蓝的天空被彤红色的夕阳晕染后形成的那片紫色。很美。
雨停了,风又起。
滚烫的情绪便伴随着清风,如无边的浪潮般汹涌而至。
松田阵平其实并不太能理解这种情绪。但就像他曾经说过的,他是个只会踩下油门义无反顾向前冲的人啊。
于是他们在樱花树下拥抱、接吻。
他主动伸手用力环住萩原研二的肩膀。
萩原研二抬起的指尖则掠过他耳边的发丝,轻轻抚过他因为接吻而灼烫发红的耳尖,温柔地托住他的脸庞。
一阵清风徐来,盛开着的粉色花瓣便轻飘飘地从枝桠上掉落,正巧落到他们的身旁,落在萩原研二的掌心里,又像是神明的烟花般在松田阵平的耳边炸响。
“砰!”
犹如一道惊雷。
只见松田阵平依旧僵硬地用手举着放在耳边的手机。
他的耳朵应该是坏掉了吧,被刚刚那声巨响炸伤了吧……不然他为什么只能听到一阵电流声般的嗡鸣,却再也听不见电话对面来自hagi的声音?
“萩原——”
他绝望的嘶吼声响彻整个世界。
完全顾不得极有可能会发生二次爆炸和大楼彻底坍塌的风险,松田阵平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大楼的方向往里冲。
可他被身边的同僚们拼命拦了下来。
“松田警官!那边太危险了!”
“松田队长!冷静!深呼吸!”
紧接着,松田阵平的理智也被那些声音团团围困住。它们杂乱无章,毫无逻辑,充斥在他耳边不断横冲直撞,将他的灵魂也撞击得分崩离析。
或许是耳边人声太过嘈杂,此刻所有的声音都被拧成了一股麻绳,绞紧!再绞紧!不断绞紧......在他的耳畔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最终,他只能听见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嗡鸣声。那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也是理智彻底崩断的声音。
松田阵平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也被什么人伸手紧紧扼住,竟使他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试图强行挣脱开那几双拦在他身上的大手。他拼命伸腿踢打!他发疯一般地锤击!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可他的身形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可怜的反抗与挣扎甚至不如一条被抛上岸边濒死的鱼。
——真的不是因为他的灵魂已经跟着那声爆炸一起抽离,空洞的躯壳紧跟着化作注了铅的雕塑,所以他才无法动弹了吗?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色的浓烟从大楼爆炸的楼层滚滚涌出。
什么都做不到。
萩原研二葬礼那天,下雨了。
不是细雨,是大雨。是雨点砸在黑色伞面上发出密集鼓点声的大雨。
所有参加葬礼的人们都穿着黑衣服,像一群沉默的乌鸦。
松田阵平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稳稳举着一把黑伞。
在葬礼开始前,这把这把黑伞就被他严实地撑在萩原研二的骨灰盒上,遮挡了一路的纷纷雨丝——即便那场爆炸后萩原研二连骨灰都没留下,现在这个骨灰盒里只有一些遗物,眼前的这座墓碑也只是个衣冠冢。
十一月初的大雨,冰冷刺骨。而松田阵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他的黑色发丝、黑色墨镜、黑色领带、黑色西装、黑色皮鞋。
松田阵平唯独没有给自己撑伞。
毕竟那只是多此一举。他想。
在这场雨之前,他早已浑身湿透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心脏到指尖,没有一寸是干的。
“松田,你需不需要......”
太多人对他欲言又止,那些怜悯的眼神,那些未尽的叹息……而这些恰恰都让他感到厌恶。
松田阵平不需要任何安慰。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与同情,他只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他就冷静站在这里,冷静地站在墓碑前,没有悲鸣,更没有哭泣。简直和那天站在公寓大楼底下神情绝望的他判若两人。
这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几乎让人忘却了——其实他今年也才二十二岁,只是个刚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青年警察。
可惜,松田阵平申请调职处理爆炸犯的特殊犯系的申请书还是被毫不留情地驳回了。
看来他还是表现得不够冷静……或许他刻意表现得冷静的模样,在熟悉他的上司和同僚们眼中,正是一种还不够冷静的状态。松田阵平攥着被驳回的纸张,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
于是,他再次言辞恳切地递出调职申请书,彻底抛弃以往的傲气恣意,特意将姿态放得更低。
再度被驳回。
这一次,他心平气和地向上司询问了驳回的理由。
上司也心平气和地回答他,理由有关年龄、有关资历、有关职称、有关……
松田阵平咬着牙听,握紧双拳强压下心中的不爽,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保持冷静。
结果自然是和上司闹得不欢而散。
由于规章制度严苛,不能调职的松田阵平自然也没有办法越权私自进行调查,于是他只能继续留在爆处组,继续作为一名拆弹警察,每天勤勤恳恳地工作,只为了守护广大民众的安全。
他完全像个正常人一样工作、休息,作为能力出众却性格冷傲的松田警官,在爆处组发光发热。日复一日,一如从前。
直到某天带队出任务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松田阵平再度彻底淋湿。
他才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上不知从何时起多出了一个细微的缺口。风吹过去会有呜咽般的回声,雨落进去便积成冰冷的死水。
原来看似完整的他,早已心如空壳。
而他的灵魂就颓废麻木地伫立在这片死水边,俯身审视着自己在水面里模糊的倒影,想着要不要就这样彻底沉溺下去。
可在那之前,他总会想到萩原研二,想到他们的过往曾经,想到那个还没被抓住的犯人......只是麻木地沉溺在过去与痛苦中的他,又和儿时记忆里的那个醉鬼父亲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说,回忆永远比现实更痛苦。
就像他们学生时代的随身听,只要按下播放键,就会在耳机里一遍又一遍倒带重温有关他们欢笑着的曾经,提醒着他,他们未能抵达的未来早已消逝远去。
如此这般想着,迟钝的,被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开始疯狂上涌。松田阵平只觉得整个人就像是坏掉的水龙头,无论怎么竭力扼住苦涩的咽喉,或是用手背按压酸涩的眼角,都无法阻止那股情绪寻找一个宣泄口。于是,大颗的眼泪混着雨水沿着瘦削的面庞一起向下淌落。
水滴落下的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也从他的身体内部涌现了出来,从他那个小小的破碎缺口里钻出来,又化作轻飘飘的水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仿佛只与他堪堪擦肩而过。
那会是什么呢。大概是“希望”吧。是有关他们所有可能的幸福if线,曾经两人肩并肩一起畅想过的所有未来。
而他的灵魂也随着化作水汽的它们喧闹着消逝远去,徒留下他的躯壳依旧立在原地,浑身湿透,满身脏水。
松田阵平不相信命运。更不信所谓的“命运”会对人类有怜悯之心。毕竟有时候人生就是毫无由来的残酷,而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太多悲惨的案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hagi?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总是笑着、对谁都那么温柔、有着那么光明未来的家伙,要死在二十二岁?
松田阵平有时候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思考那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仿佛现在的他,除了痛苦以外一无所有。又或者应该换个说法,这就是他在墨镜背后看到的,只剩下黑暗的世界里仅剩的全部了。
他试图朝着更深的黑暗凝视,却只在深渊之中望见自己悲愤的眼睛。那双凫青色的双眸里满是痛苦与愤怒。既愤怒于犯人的残忍,又愤怒于自己的无力,也愤怒于这个世界荒谬的运行规则。
可每当他想起那个原本只是玩笑话的誓言,松田阵平似乎又能再度忍受这一切,忍受没有萩原研二的明天,忍受这个永无止境的雨天,继续作为一个“正常人”活下去。
即便如此,那个人也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有人笑眯眯地喊他“小阵平”,不会再有人温柔地用手帕帮他擦拭脸颊,不会再有人不厌其烦地听他讲述一些无趣的话题,也不会再有人愿意义无反顾地走进雨中,即便淋湿自己也要给他撑伞了。
所以松田阵平只能向那个永远不会回复他的号码发送他想说的话,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寄托他无法传达给对方的思念。
这就像对着深不见底的的深渊呼喊,明知没有回声,却依旧寄希望于有一天,他的呼唤能带着他的思念抵达深渊的彼端。
大部分时候,松田阵平都喜欢独自一个人待着。研究拆弹,练习拳击,然后拿出手机,熟练地给那个永远不会回信的号码发送短信。
【刚刚拆了个新型号的炸弹,结构简单得还不如我们国小时期在手工课上一起设计的那个。】
【警视厅边上那家便利店出了新口味饭团,价格好贵,超难吃。】
【今天又下雨了。】
【你那边呢?】
松田阵平打完字,静静看了一会儿对话框,又默默删掉了最后一行,最后按下发送键。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发送着不会有回复的短信。一年,两年,三年,今年是第四年了。
科技更新迭代得很快,四年间松田阵平的手机款式也换了好几个,通讯录里的号码不断增加删减,却只有那个号码始终置顶,尽管他知道永远不会再有回复——毕竟他早就将这个号码买了下来。
地球无时不刻在转动,时间一刻不停在流逝,仿佛只有他还被留在原地,永远戴着那副黑色墨镜穿着黑色西装,守着手机里那个不会回复的号码。
哪怕有时候已经入了深夜,半梦半醒间,松田阵平还是会伸手摸向摆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生疼,他就这样半眯着眼,向那个号码发送一些意义不明的词句,然后又迷迷糊糊地握着手机就这样睡了过去。
只可惜……所有已发出的短信都显示未读。一切都在提示着,他此刻的坚持并非必要,更是毫无意义。
但其实松田阵平只是担心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再发送的话,自己就会忘记。而一旦忘记,就再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回忆,如抽丝剥茧般,一步步地从那些天马行空的线索中去寻找那个——昨夜梦到的“重要到必须立刻写下来”的“真理”。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或许是天生手指比较灵活,又或许是这几年间不断地“练习”,松田阵平的打字速度很快。有时候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指尖早已凭借着肌肉记忆按下了发送键。
他早已习惯了时刻分享自己的生活。有时候是在公寓门口路过的猫,有时候是食堂里难吃的午餐,有时候则是三分钟内就解决的复杂炸弹。
就好像那个家伙还在,仿佛下一秒他的手机就会传来类似【猫猫的照片呢?】【下次带你去吃更好吃的~】【不愧是小阵平,好厉害!】之类的回复。
但是每次发送完短信,松田阵平又会感到无尽的空虚。单纯的文字始终是匮乏的,能够表达的感情也是有限的。
松田阵平当然明白什么是“有限”。一支烟的时间有限,距离炸弹爆炸的时间有限,人类的生命是有限的,此时此刻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也是有限的。
毕竟“时间会治愈一切”......不,骗人的。时间根本不能治愈伤疤。时间只会尽量减轻那道伤疤的存在感,直到本人可以毫无芥蒂地回忆提及伤疤的存在。
然后呢,就能一切归零,怀抱新人了吗?不可能的吧。现实可不是只要喊出“放下一切向前看”之类的口号,就能获得救赎的童话故事。
生命和时间一样,一刻不停地在流逝,一切都将逝去。唯有回忆往昔的时候,那些温暖快乐的记忆才会如潮汐般,短暂地回到岸边,打湿他早已被尖利的碎石折磨得鲜血淋漓的脚底。在带来温湿触感的同时,也带来更深入骨髓的痛意。
松田阵平就光着脚,踏着岸边的碎石,一路向前走。
警视厅每年都会招入新的毕业生,四年里松田阵平的后辈也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看他时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小心翼翼的同情。
或许是过往的那些经历,又或许单纯只是性格原因,松田阵平不太爱和别人主动闲聊有关工作之外的话题。因为他不懂如何在直白地表达自己想法的同时,还要体贴地去照顾别人的感受和想法。
毕竟像这种情况,往常萩原研二总会主动站出来替他圆场,会读懂松田阵平没说出口的意思,然后笑着把话题自然地接过去,顺便在气氛僵硬时抛个恰到好处的玩笑来缓和场面。
松田阵平就做不到这样。他的情绪是一条直线,愤怒就是愤怒,痛苦就是痛苦。想到了就立刻去做,想说的话就会全部说出来。
松田阵平唯一想谈论的,或许就只有和机械有关的知识,这些东西哪怕让他“高谈阔论”几个小时都兴致不减。
不过这世上大概只有一个家伙愿意乖巧地托腮听他长达几个小时的“激情演讲”——可惜那个家伙早就已经不在了。
萩原研二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已经死了。
而杀害他的那个犯人仍在这个世界上逍遥法外。
每次想到这里,更为猛烈的愤怒便会从这具空洞的躯壳里升起来,燃烧着化作支撑他继续前行的力量。
松田阵平知道自己的坚持不会被人理解,也对于别人能否理解他没有任何期待。毕竟他早就已经看准了前进的目标,只需要踩下油门一股脑往前直冲就好了。
不过,他还是会向在爆处组里带过的每一个后辈认真坦率地介绍萩原研二,以一名曾经同为爆处组警察的身份。
hagi会高兴的。尽管是以这种方式,但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多不同的人认识他,了解他,缅怀他,记住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至少松田阵平是这么认为的。
松田阵平有时也会觉得累,尤其是调职申请书又一次被驳回后。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从灵魂里透出来的倦怠。
回到空旷死寂的公寓,解开领口的黑色领带,瘫倒在柔软的沙发里,将自己深深陷入其中。
窗外风声呼啸,将乌黑的云团拖拽着向前滑动。空气异常沉闷,是暴雨将至的预兆。而疲惫的松田阵平就陷在沙发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毕竟在努力寻找犯人线索,替hagi报仇的这条路上,偶尔也要允许自己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儿,好好歇一歇喘口气吧?他相信hagi不会因为让他更多地等待这些多余的时间而生气的。
所以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设想。他只是用手背遮挡着自己疲惫的双眼,感受着这个冰冷的屋子里唯一的温度。
就这样。
他就这样安静地独自躺着,直到他不得不因为过于饥饿而重新站起来,替自己加热从便利店购买的早已冷掉的便当。
松田阵平当然也会和曾经关系最好的警校同期们见面。
对外声称“已经辞去警察工作”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应该是一起加入了公安,各自都有需要秘密执行的机密任务。也就是每年在萩原研二墓前祭拜时,会和他们碰个面,互报平安。
所以几人中,他最常碰到的是在警视厅下辖警察署任职的班长伊达航,两人有时会约着一起喝酒。
伊达航似乎总想宽慰他几句,却也不知从何谈起。最后只是重重拍拍他的肩,说:“松田,你得向前看。”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感情至深,但所有人都在对他说:松田阵平,你要选择淡忘这一切向前看,你要做好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去认识更多的人,这样才能早日走出这份伤痛。
向前看,对,人的一生有那么长,他当然要向前看。
可萩原研二死得太早了。实在太早了。二十二岁,明明属于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难道要等到他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子,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才能行走时,还要在脑海里继续回忆那个永远年轻,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模样的家伙?
有许多人认为,走出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可松田阵平也说不清楚他对萩原研二的感情。友人、恋人、家人,又或许他与他之间早已超越这些世俗的定义,成为各自生命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于是自从萩原研二牺牲后,松田阵平就再也没参加过任何联谊。倒不是没人向他介绍可爱的女孩子,他只是拒绝了。也不是没有帅气的男孩子向他示好,他只是无视了。
他当然不是刻意守节,只是单纯觉得,以他和萩原研二之间的关系与经历来说,这或许对那个后来的家伙“不公平”。
这也并非完全属于他的个人所想。哪怕是不熟悉他们的同僚,提起松田阵平,也会想到萩原研二。提起萩原研二,更是总离不开松田阵平。他们的名字在旁人口中总是成双成对,就好像他们的“命运”也随之紧紧捆绑在一起。
不过松田阵平从不后悔和萩原研二相遇相识。
假如萩原研二此时此刻就站在这里的话,估计也会说出“恨不得早在婴儿时期就和小阵平互相认识”这样语出惊人的话了吧。
松田阵平总是会在内心里这么想象。假如是萩原研二的话,会怎么做......会怎么面对这场漫漫无期的潮湿大雨,怎么面对没有他的余生。
所以在听到伊达航的话后,松田阵平只是沉默地举杯,然后慢慢咽下口中苦涩的酒液。
等到昔日的警校同期好友们再次齐聚的时候,是在萩原研二的墓碑前,忌日的前一天。
此时的松田阵平已经被调职到刑事部的搜查一课,度过了忙碌且充实的一周……准确来说,是六天。
不管怎么说,他终于有资格去遵守那个一定要亲手抓住犯人替hagi报仇的誓言了。
松田阵平单手拿着祭拜用的鲜花,直直伸出右拳,却又在即将捶上墓碑的前一刻,恰巧停下。
他当然舍不得这么对待hagi。
所以只是开个玩笑。对吧。
于是他只是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墓碑。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hagi。松田阵平默默在心里再次承诺。
然后他就和同期们度过了一个忙碌且难忘的,“命中注定”一般的十一月六日。
假如,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命运”这种说法的话。那“命运”可真是个喜欢开恶劣玩笑的家伙。尤其偏爱按下“重播键”,乐于看着同样的悲剧在这个世界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演。
正如此时此刻,松田阵平就蹲坐在被安装在摩天轮内的炸弹面前,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安静地思考着这是否就是他“命定的结局”。
以松田阵平的推理能力,其实很容易就能推测出犯人设置这个摩天轮炸弹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报复警察。
“报复警察”啊......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只知道盲目地通过和别人打架来保护自己的可怜孩子时,也曾经想过以后一定要狠狠“报复”那个害得他的父亲被误当做杀人犯的警察。
当然了,现在的他也早就已经到了能够同时理解父亲和体谅那个警察的年纪。
甚至自己也成为了一名愿意为了守护广大民众安全而选择牺牲自己的爆处组警察……只是多少有点可惜,他想揍警视总监的“愿望”至今都没能实现。
想到这里,松田阵平便低头点燃了一支烟——假如是hagi的话,在这种时候大概也会想点上一支烟——然后他很不巧地转头看到了一旁的禁烟标识。
他忽然笑了。
炸弹爆炸前的最后三秒,显示屏上出现正确的地点,松田阵平冷白色的指尖在手机按键上快出残影,成功将短讯发送给仍在摩天轮底下焦急等待的同僚们。
毕竟他打字一向很快。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松田阵平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无限的遗憾。
会遗憾没能遵守誓言亲手抓住杀害hagi的犯人替他报仇,会遗憾还没和关系好的同期和同僚们好好道个别,会遗憾没能替hagi好好照顾他的家人,会遗憾还没等到后辈们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那一天,也会遗憾没能看到来年春雨后的樱花再开……
不过,或许是根本没有留给他充足的时间去仔细思考究竟哪些才是“真正的遗憾”——所以此时此刻的他只感到了轻松与期待。
因为今天是个晴天。和萩原研二殉职的那天一样,是个适合戴墨镜出行的大晴天。
炸弹倒计时归零的瞬间,白光吞噬了一切。
没有巨响。或者说在巨响抵达前,他就已经被更为声势浩大的寂静彻底吞没。
松田阵平叼着烟的身影孤独得像是一瞬不知被谁遗留在这世上的叹息,最终也在白光中消逝淡去。
于是他像细雨一样落入大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