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夏序》雾眠渡

2、教室偶遇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最后一声，悠长的余韵还在走廊里打着旋儿，白婉凝抱着一摞厚厚的英语作业本，指尖被微凉的纸页浸得有些发僵，她轻轻推开了高二（3）班的门。

　　初秋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似的笼着整栋教学楼，阳光费力地穿透薄雾，透过干净的窗玻璃，在错落有致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还飘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打着转。教室里很吵，翻书声哗啦哗啦此起彼伏，朗朗的背诵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嬉笑声，搅在一起，织成了一幅鲜活又热闹的晨读画卷。白婉凝站在门口，目光下意识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扫过整个教室，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宁夏正趴在桌子上补觉，校服外套被他当成毯子似的盖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背，后脑勺对着门口，乌黑柔软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颈窝里，随着他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旁边的座位上，林墨正低头写着什么，晨光温柔地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骨节分明，透着淡淡的玉色，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干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安静的光晕里，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白婉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她定了定神，拢了拢怀里的作业本，正要开口找英语课代表，林墨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先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疏淡的笑，朝她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同学，找哪位？”

　　他的声音像初秋的风，带着点微凉的清爽，又透着几分温和，一下子就钻进了白婉凝的耳朵里。

　　宁夏被这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转过身，乱糟糟的头发蹭得更乱了，活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狮子。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他眼睛倏地一亮，浓浓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手忙脚乱地掀开盖在背上的外套坐直了身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好几个人侧目：“白婉凝？你怎么来了？”

　　他这一嗓子，声音清亮得很，直接让教室里的嘈杂声都小了大半，不少人都好奇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的白婉凝身上。白婉凝的脸颊倏地微微发烫，像被暖阳晒着了似的，攥着作业本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指尖泛白，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来送作业，找英语课代表。”

　　“在这儿呢！”后排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举起手，冲她招了招，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白婉凝松了口气，快步朝着后排走过去，怀里的作业本有点沉，走得快了，纸张边缘轻轻蹭着她的胳膊，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她把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放在课代表的桌子上，又叮嘱了一句“这是我们班的英语作业，麻烦你了”，这才转过身，准备离开。

　　可刚走没两步，宁夏就像一阵风似的追了上来，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攥着一片叶脉清晰的梧桐叶，叶子的边缘带着一点浅浅的新黄，看起来新鲜得很。他挠了挠头，平日里那股子跳脱劲儿不见了，反而带着点难得的腼腆，嘴角弯着，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个给你。”

　　白婉凝愣了愣，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梧桐叶上。

　　“昨天看你在操场边上捡这个，”宁夏的声音放得低低的，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忐忑，“我早上上学路过那棵梧桐树，顺手捡的，比你昨天捡的那片完整多了，你看这叶脉，多清楚。”

　　他说着，还特意把叶子递近了些，晨光落在叶片上，脉络根根分明，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白婉凝迟疑了一下，指尖轻轻抬起来，接过了那片梧桐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指尖，又是一阵熟悉的温热，像电流似的，瞬间窜遍了全身。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脸颊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

　　“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像蚊子哼似的，若不是周围的声音已经小了很多，恐怕都听不清。

　　“不客气不客气。”宁夏笑得眉眼弯弯，梨涡陷得更深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两人说话间，林墨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英语笔记本，封面上是干净的白色，只写着一个简洁的“墨”字。他把笔记本递给课代表，声音依旧温和：“我们组的作业收齐了。”

　　他的目光在白婉凝手里的梧桐叶上顿了顿，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随即，他转向白婉凝，礼貌地点了点头，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又见面了。”

　　白婉凝也连忙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握着梧桐叶的手指微微收紧，叶片的边缘轻轻硌着掌心，有点痒，又有点舒服。

　　预备铃恰好在这时尖锐地响起，悠长的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白婉凝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迟到，连忙说了声“我先走了”，便抱着怀里剩下的几本练习册，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她的发梢，发丝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白婉凝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梧桐叶，叶片上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她看着那清晰的脉络，看着那抹浅浅的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高二（3）班的教室门口，宁夏正扒着门框，半个身子探出去，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转过头，撞见林墨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凑过去小声嘀咕：“你说她喜不喜欢我送的叶子啊？你看她刚才，好像有点害羞呢。”

　　林墨看着他那副傻乐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你作业写完了吗？早读课都快开始了，还有心思琢磨这个。”

　　宁夏吐了吐舌头，摸了摸被敲的脑袋，嘿嘿笑了两声，也知道自己该回座位了。他转身跑回座位，心里却还惦记着，下次一定要早起一点，去那棵梧桐树下，捡一片更好看的叶子，最好是那种黄得恰到好处，叶脉又特别清晰的，再送给白婉凝。

　　他一边想着，一边偷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把刚才白婉凝碰过的那片梧桐叶夹了进去，又认认真真地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九月，送白婉凝的第一片梧桐叶。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少年的眉眼弯弯，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连带着整个教室的晨光，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林墨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明媚得正好，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在操场上舒展着枝叶，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诉说着少年人独有的心事。

　　早读的铃声再次响起，朗朗的读书声重新响彻整个教室，白婉凝的身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宁夏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而那片小小的梧桐叶，成了这个初秋，最温柔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