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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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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最后能开到的尽头,是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的野径入口。再往里,就是当地人言语含糊、眼神回避的“老山”了。
秦暮推开车门,山间特有的、混着腐殖质清苦与草木潮润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将空调制造的虚假凉意一扫而空。他眯眼望去,七月末的烈日在这里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过,落下满地晃动的、不规则的光斑,幽深得有些拒人。远处山脊线条温润,沉默地浸在淡青色的岚霭里,是典型的江南丘陵模样,只是更寂寥,也更沉些。
“秦老师,信号到这儿就差不多歇菜了。”开车的博士生方哲摆弄着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顽强地挣扎了两下,彻底熄灭。他扭头看秦暮,语气里有按捺不住的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资料上说,前面翻过两个坳子,有个几乎搬空了的自然村,叫‘栖云坳’。老歌谣里提过的那处‘祭石’,可能就在村子后头的山窝里。”
秦暮点点头,没多话。他背起半人高的登山包,掂了掂分量,里面除了必要的装备,更多的是速记本、录音笔、还有那台老掉牙但皮实耐用的单反。这次带队的田野调查,名义上是为他的一个关于“江南山民自然信仰遗存”的课题搜集素材,但内心深处,秦暮自己清楚,他是被一则语焉不详的地方志残卷和几首支离破碎、在学术圈里被视作无稽之谈的古老谣曲勾来的。那谣曲里反复提及“山灵坐忘,云栖其肩”,而“栖云”这个地名,像一枚生锈的钩子,勾起了他全部的好奇。
队伍不大,连他在内五个人。除了方哲,还有研究生顾青青,负责植物民俗和方言采录;本科生李志海,身强力壮,主要干体力活兼安全员;以及临时请来的本地向导,老陈。老陈五十来岁,黑红脸膛,话不多,只在上车前嘀咕过一句“那地方,老一辈都不大愿意去咯”,便再不肯多言。
弃车步行,山路立刻显出原形。所谓的路,不过是雨水和偶尔的樵夫踩出来的模糊痕迹,时断时续,常需要手足并用。林荫浓密,将暑气隔在外头,但湿气却无处不在地裹上来,不一会儿,每个人的后背都洇出了深色的汗迹。蝉噪是有的,但在这样厚的绿意里,也显得闷闷的,不如山下那般撕心裂肺。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极深的林子里短促地叫上一声,反而衬得四下更加寂静。
顾青青边走边试图辨认沿途见到的植物,低声跟方哲交流着当地可能的利用方式。李志海走在最前,用开山杖拨开垂挂的藤蔓和蛛网。老陈殿后,步履沉稳,目光却很少离开脚下及周围的密林,警惕得像头老山羊。
秦暮走在中间,相机挂在胸前,却很少举起。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虬结的树根、覆满青苔的岩石、以及从岩缝里挣扎而出的、叫不出名字的蕨类。这里的植被,与山下常见的次生林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树种更杂,形态也更……自在些。他停下脚步,摸了摸身旁一株老樟树皴裂的树皮,指尖传来粗糙而坚实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其内部缓慢流淌的百年光阴。
“秦老师,看这个!”顾青青在前方低呼。她蹲在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斜坡上,指着地面。
众人围过去。那是几块不甚规整的石头,半埋在腐叶和泥土里,围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依稀可辨的圆形。石头上没有任何雕琢痕迹,但表面异常光洁,与周围毛糙的环境格格不入。石圈中央,泥地上,隐约有些灰烬的痕迹,以及零星几点已经霉烂的、看不出原色的果品残骸。
“祭坛?还是单纯的休息地?”方哲掏出卷尺测量,语气谨慎。
秦暮没回答,他举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然后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抹开一点浮土,露出下面颜色略深的土壤。没有香烛杆,没有纸钱灰,甚至连常见的碗碟碎片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村民日常祭祀的场所。
“不像近几十年用的。”老陈不知何时也蹲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小时候听太公讲过,有些老山里,有‘供养地’,不供祖宗,不供神仙,就供……山本身。摆点山货,唱段歌,人就走了,不能久留。”
“歌?”秦暮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什么样的歌?”
老陈摇摇头,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又像是某种深植的忌讳:“不记得了,太公也没唱全。就说调子怪,词也听不太懂,像是老古话。”
秦暮不再追问,示意大家继续前进。但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却清晰了不少。
越往深处走,人工的痕迹就越稀薄,直到彻底被蛮荒的绿意吞没。偶尔能看到倒塌的土坯墙基,掩在蕲艾和野蔷薇丛中,像大地愈合时未能完全抚平的疤痕。按照老陈模糊的记忆和带来的老旧地形图比对,栖云坳应该就在这片区域。可目之所及,除了树,还是树。
“是不是走岔了?”李志海抹了把汗,喘着气问。
老陈也不确定,四下张望,眉头紧锁。
秦暮走到一处稍微高点的土坎上,拨开一丛茂盛的野竹。视线豁然开朗。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山坳,地势相对平缓,隐约能看出曾经有过梯田的轮廓,如今早已长满了齐腰深的茅草和灌木。几处较为集中的高大乔木下,散落着一些黑黢黢的、低矮的轮廓——是屋顶彻底坍塌后的屋架和残墙。
找到了。
下到坳里,那股被人遗忘的荒凉气息更加浓重。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带着陈年木头霉烂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所有的房屋都朽坏得厉害,只剩下筋骨般的木石结构,顽强地指向天空。没有玻璃,没有完好的门窗,堂屋里的灶台也垮了大半,野草从裂缝里蓬勃地钻出来。
顾青青和方哲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一个开始拍照、绘制村落布局草图,另一个则试图寻找可能遗留的器物或文字痕迹。李志海帮着清理一处相对完整的屋框前的杂草。老陈则点了支烟,蹲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默默看着,眼神有些飘忽。
秦暮独自在废弃的村落里慢慢踱步。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层,偶尔踩到碎瓦,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这寂静里传得很远。他想象着这里曾经的人烟,炊烟,鸡鸣狗吠,孩童奔跑。为何迁走?因为交通不便?生计艰难?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村尾最后,也是最高处的一栋屋子上。那屋子看起来比其他的稍“完整”些,至少两面土墙还立着,屋顶虽然塌了大半,但主梁未断,斜指向天。更重要的是,屋子门前的一小片空地,似乎有人近期简单清理过,杂草被拔除了,露出潮湿的泥地。
秦暮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里面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靠墙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似乎铺着干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极小极简单的灶,里面有冰冷的灰烬。墙角扔着两个磨损得很厉害的陶碗,还有一个用大葫芦剖开做成的水瓢。
有人住。或者说,不久前还有人住在这里。
“谁?”一个声音从屋里更深处的阴影中传来,平静,甚至有些温吞,带着此地特有的、软而模糊的口音。
秦暮停下,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才看清说话的人。是个年轻男人,坐在床边一段充当凳子的粗木桩上,正望着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布衫裤,脚上是草鞋。头发有些长,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脸庞。五官很干净,但没什么血色,像是长久不见阳光。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极黑,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没什么躲闪,也没什么情绪,像两潭深山里不起波澜的静水。
“我们是……来做调研的。”秦暮斟酌着词句,下意识用了更温和的语调,“从城里的大学来的。你一直住在这里?”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说话,视线掠过秦暮,看向他身后跟过来的方哲等人,依旧没什么表情波动。
“村子里就你一个人?”顾青青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惊讶和同情。
“嗯。”年轻人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秦暮走近两步,保持着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
“林栖。树林的林,栖息的栖。”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第二个问题,“……记不太清了。”
这个回答让众人都愣了一下。老陈也走了过来,打量着林栖,眉头皱得更紧,用当地方言快速问了几句什么。林栖看了老陈一眼,用同样的方言回答,语速平缓,音调有些奇特,个别词汇连老陈都听得迟疑。
“他说他打小就在这儿,家里没人了。年纪……他说山里的树一轮一轮地长,他懒得数。”老陈翻译过来,眼神里的疑惑更重,“口音是咱们这片山里的老底子,但又有点……不一样。有些词,我都快不记得了。”
秦暮心中的好奇达到了顶点。一个与世隔绝、独自生活在彻底废弃村落中的青年,记得古老的口音和词汇,却说不清自己的年纪。
“我们正在找这山里一些老时候的习俗,还有歌谣。”秦暮试探着问,“比如,祭祀山林的仪式,或者一些老辈人唱过的、特别的曲子。你……听说过吗?”
林栖的黑眼睛看着秦暮,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能跟我们说说吗?或者……唱几句听听?”顾青青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录音笔。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几缕,恰好落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脸庞和旧布衫照亮,能看到布料纤维里细微的尘土。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说”,是“唱”。
声音起初很低,几乎像是气声,从喉间轻轻滑出。调子极其古怪,蜿蜒曲折,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的江南民间小调,甚至不像是有规律的乐音,更像是某种……模仿。模仿风穿过不同形状岩隙的声音?模仿山涧水流跌宕的韵律?或者,模仿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一些回响?
歌词更是模糊不清,音节粘稠而奇异,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似是而非的、与本地古语词根相近的音,但串联在一起,意义就彻底隐没在那种独特的吟唱方式里了。
秦暮屏住呼吸,连顾青青都忘了去看录音笔是否在工作。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带着山林本身呼吸节律的吟唱攫住了。那歌声不大,却似乎能穿透废弃屋宇的遮蔽,渗入外面浓密的绿荫,与整座山的寂静融为一体。
短短几句,林栖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秦暮,眼神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发出那奇异声响的并非他自己。
“就是这样的。”他说。
方哲率先回过神,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这……这调子太特别了!秦老师,这绝对是活化石级别的材料!还有那些发音……”
顾青青也连连点头,检查着录音笔,确认录下了。
秦暮的心跳却有些乱。他不仅仅是听到了罕见的歌谣。在刚才那短暂的吟唱里,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错觉——仿佛屋外过于明亮的阳光,随着那调子的起伏,微微黯淡了一瞬;墙角潮湿泥土的气息,似乎也变得清新了些;甚至,自己因连日跋涉而隐隐酸胀的小腿,都好像松弛了一点点。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太累,太兴奋,加上这环境本身的神秘感造成的心理暗示。
他压下心头异样,尽量用平稳的学术口吻问:“这歌,是做什么用的?祭山?还是有什么别的讲头?”
林栖想了想,慢慢摇头:“不记得了。只是……该唱的时候,就唱一下。”
问答又持续了一阵。林栖有问必答,但答案往往简短、模糊,或者直接就是“不记得”。关于村子的历史,他知道一些零碎片段,能指出哪家曾经是猎户,哪处水井最甜。关于更久远的事情,比如那些仪式细节,他要么沉默,要么就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着你,直到你意识到问不出更多。
太阳开始西斜,山坳里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和,也将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荒凉镀上了些许暖金的边廓。该考虑返程了。从这里走回停车点,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必须趁天色尚明动身。
“林栖,”秦暮看着眼前这个与废墟为伴的青年,心中那个念头再次浮起,且愈发清晰坚定,“你……愿意跟我们出去吗?到山外面的城市里去。”
队友们,包括老陈,都惊讶地看向秦暮。
秦暮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你的记忆,你知道的这些歌谣、旧事,非常珍贵,正在消失。跟我们回去,我们可以帮你记录、整理。你也可以看看山外面的世界。那里有食物,有住处,有……”他顿了顿,“有更多人。”
林栖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抗拒的表情。他转头,望向门外。目光越过荒废的村落,投向更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与黛青交织的层叠山峦。那眼神很深,很深,仿佛不是在看他居住了不知多久的“家”,而是在凝视某种更庞大、更遥远的东西。
许久,他转回头,看着秦暮,点了点。
“好。”
干脆得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收拾林栖那点“家当”没花几分钟。几件破旧衣物,那个葫芦水瓢,一小包用阔树叶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植物根茎(林栖说是吃的),还有一把磨得光滑的木勺,就是全部。他甚至没有一丝留恋或告别的举动,只是默默跟在秦暮身后,走出了那间半边坍塌的屋子。
回程的路,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一丝隐约的亢奋,似乎比来时快了些。林栖走在队伍中间,步履轻捷得出奇,仿佛脚下不是崎岖山道,而是平地。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目光偶尔掠过路旁的树木、岩石、溪流,眼神依旧平静,但秦暮总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极细微的、类似于辨认或确认的东西一闪而过。
老陈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抽烟比来时更凶了。
抵达停车点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的余晖。城市的方向,早已华灯初上,一片朦胧的光海,与身后彻底沉入黑暗、只剩下庞大剪影的群山,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坐进车内,人造的凉风与皮革气味包围上来。林栖坐在后排秦暮旁边,身体微微有些僵硬,对引擎的轰鸣和车辆的移动表现出本能的不适,但他很快适应了,只是侧着脸,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照亮的路边景致。霓虹灯光掠过他苍白的脸,明明灭灭。
回到大学提供的临时公寓时,已是深夜。秦暮给林栖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就在自己宿舍对门。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书桌,独立的卫生间。对林栖来说,这无异于宫殿。
秦暮简单教他使用了水龙头、电灯开关和马桶。林栖学得很快,动作略显生疏,但没有出错。他站在屋子中央,头顶是明亮的吸顶灯,脚下是干净的地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饿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秦暮问。
林栖摇摇头:“不饿。”顿了顿,又说,“这里……很亮。”
“习惯就好。早点休息。”秦暮替他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旅途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秦暮草草冲了个澡,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要睡去。但白天的种种画面,尤其是林栖那双过于平静的黑眼睛,和他那古怪空灵的吟唱,却总在脑海里盘旋。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忽然听到一阵极其微弱、极其飘忽的声音。
像是歌声。
从对门,林栖的房间方向传来。
秦暮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屏息细听。
是的,是吟唱。和白天在山里听到的调子相似,但更轻,更缓,更像是一声声悠长的叹息。歌词依旧模糊难辨,但那奇异的韵律,穿透薄薄的门板,丝丝缕缕地渗进夜的寂静里。
秦暮轻轻起身,赤脚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将耳朵贴近门缝。
那吟唱持续着,不疾不徐,仿佛没有尽头。伴随着吟唱,秦暮似乎闻到一种极淡极淡的气息,像是雨后的青石板,又像是深秋早晨凝结在枯草上的霜,清冽,微寒,与这都市夏夜闷热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起林栖吟唱时,自己那荒诞的错觉。
也许,并非全是错觉。
他直起身,透过自己窗户,望向外面沉睡的城市。灯火阑珊,楼宇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就在他的目光掠过远处图书馆那熟悉的穹顶轮廓时,似乎看到……顶层某扇窗户里,极快地闪过一抹微弱的、暗金色的光。像烛火,但更凝实,只一瞬,便消失了。
大概是某位熬夜的研究员忘了关台灯吧。
秦暮甩甩头,将那些莫名的念头驱散。他回到床上,听着那隐约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吟唱,渐渐沉入睡眠。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缓慢涌动的云雾之上,脚下是沉睡的、轮廓熟悉的城市。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云雾边缘,低声吟唱。风吹起那人旧布衫的衣角,也吹散了歌声,化作点点微光,洒向下方的万家灯火。
梦的尽头,城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光点的洒落,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沉睡许久的巨人,在梦中,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