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冷院惊魂 苏瑾成林清 ...
-
粥还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能感觉到米粒熬化后那种绵绵的沙沙感。
可苏瑾尝到的,压根不是米香。
那是一丝极细微的苦尾巴,藏在咸菜的死咸和米粥的寡淡中间,像暗处毒蛇吐了下信子,“嗖”一下就没了。不是砒霜那种呛嗓子的金属味,也不是□□的辣劲儿。这东西更阴,更缠人,悄没声地就来了。
她脸上一点没露,平静地咽了,甚至还侧过脸,对小莲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味道刚好,暖乎乎的。”
小莲眼睛立马亮了,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可刘嬷嬷那张脸,还是像块雕坏了的木头,纹丝不动。只有那双陷在皱纹缝里的老眼,在苏瑾喉咙滚动时,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又在苏瑾看回去时,迅速变回了那摊死水。
“夫人能用些吃食,便是吉兆。”刘嬷嬷声音平板,听不出调子,“老奴便不叨扰夫人静养了。小莲,仔细伺候着。”
她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礼,转身退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连裙角都规矩得没多晃一下——全是几十年刻进骨头里的做派。
门“咔哒”一声合拢。
苏瑾放下勺子,瓷勺轻轻磕在碗沿上,“叮”一声脆响。
“小姐,您再多吃两口吧?”小莲眼巴巴看着她,又瞅瞅那碗几乎没动的粥,“您都两天没沾米水了……”
“先放着,这会儿真没胃口。”苏瑾把碗推过去,揉了揉太阳穴,“小莲,我头还晕得厉害,想再眯会儿。接下来一个时辰,别让任何人进来,好吗?”
她语气温和,里头却有一股小莲不敢违逆的力量。小莲愣了愣,觉得醒来的小姐哪儿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只好点头:“是,奴婢就在门外守着,绝不让旁人搅了小姐。”
屋里又只剩苏瑾自己了。
她立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寒气“噌”一下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腿一软,赶紧扶住床柱子才没栽倒。这身子,比感觉的还要虚软。可现在没工夫歇。
她快步走到那个简陋的木架子旁,端起刚才喝水的陶杯回到床边。蹲下身,手指毫不犹豫地探进喉咙深处。
一股强烈的恶心猛地顶了上来。
她对着陶杯,把胃里那口刚咽下去的粥,混着酸水,呕了个干净。眼泪都给逼出来了,喉咙火辣辣地疼。可她没停,吐完了,又用清水一遍遍漱口,直到嘴里只剩清水味儿。
折腾完这一通,她喘得厉害,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撑着床沿坐下,低头看杯子里那点东西。
粥和胃液早混成了一团,看不出什么。但那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儿,好像还缠在杯口,没散干净。
这不是立马要命的毒。要是急性毒,这点剂量也太“客气”了。倒像是……一种“维持现状”的“补药”,就让这身子这么不死不活地吊着,既好不利索,也一时死不了。
慢性毒杀。
图什么呢?
苏瑾脑子转得飞快。原主是谁?一个摆着看、不得宠的将军夫人。谁最盼着她一直“病歪歪”,甚至“悄没声儿没了”?可能是嫉恨她占着位置的人,可能是将军的政敌,也可能……就是将军本人?
这念头让她心口一凉。
她摇摇头,现在瞎猜没用。得要证据。她得摸清这身子的底细,摸清这鬼地方的深浅。
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这回不再抗拒那些翻涌上来的、属于原主林清月的记忆碎片。
画面像浸了水的老照片,一帧帧晃过去。
她“看”见了——不,是原主——林清月。
十六岁,户部侍郎林文轩家不起眼的庶出三姑娘。亲娘死得早,在嫡母手底下夹着尾巴长大。性子糯,话少,像林家后花园墙角那朵小白花,开了谢了都没人留意。
然后,一场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命运,就砸了下来。
三个月前,一道圣旨下来:赐婚林氏三女与镇北将军楚烨。
满朝都惊掉了下巴。
楚烨,这名字连她这深闺小姐都听过。镇北将军,军功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人称“冷面阎罗”。更要紧的是,他是寒门爬上来的,是皇上手里最快、也最得防着的那把刀。
而林家,是清流文官,跟军伍那边八竿子打不着。
这婚结得,活像有人喝醉了,在棋盘上随手乱丢了一颗子。
记忆跳到大婚那晚。红烛烧得噼啪响,盖头底下什么都是模糊的。她听见脚步声,沉甸甸的,一步步靠近。喜秤挑开盖头那一下,她只来得及撞见一双眼睛。
黑,深不见底,像腊月里冻透的寒潭,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没有半点暖意。
合卺酒是冰的。他递过来时,手指头都没碰到她。
“既进了这门,守好本分便是。”他的声音也冷,像冻硬了的铁块,“内院诸事,自有管事料理。无事不必来书房。”
说完,他转身就走出了新房。
留她一个人,穿着沉得要命的嫁衣,坐在满屋子刺眼的红里,坐到蜡烛烧尽。
后面的记忆更零碎了。她搬进了这个偏得鸟不拉屎的“听竹苑”,楚烨在大婚第三天就奉旨出京剿匪。府里的下人,开头还装装样子,后来见将军不闻不问、她自己又立不起来,怠慢就写在脸上了。克扣用度,阳奉阴违,闲言碎语……她不敢争,也不知道怎么争,只能全咽下去。
这身子,也就是这三个月里,一天天垮下来的。
起先只是容易累,后来吃什么都没味儿,再后来动不动就头晕、心慌,肚子偶尔还隐隐作痛。她只当是自己心思重,水土不服。请过一次大夫,是刘嬷嬷张罗的,号了脉说是“体虚阴寒”,开了几服温补的药。喝了好像松快点儿,可没几天又回去了,甚至更糟。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片。
苏瑾睁开眼,盯着帐顶那几块泛黄的补丁。
线索好像能串起来了。
一个爹不疼、没依靠、性子软得像泥的将军夫人。一场莫名其妙的政治联姻。一个拿她当空气的将军。一帮看人下菜碟的下人。再加一个管着她吃喝拉撒、汤药冷暖的内院管事嬷嬷。
还有,一碗味道“刚好”的粥。
这不是意外。这是钝刀子割肉,是处心积虑的慢性谋杀。下手的人可能不止一个,背后的图谋,也绝不简单。
愤怒吗?有点。但更多的是冰碴子一样的冷静。在战地那会儿,她见过太多死法,有的死在明枪下,有的死在暗箭里。人心能坏到什么地步,她清楚,古今都一样。
现在,她是林清月了。
也是苏瑾。
她抬起手,看着这双过于苍白、细得像芦柴棒的手。指甲薄脆,透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灰。这哪是能握手术刀的手,至少现在不是。
但手术刀不一定要握在手里。它在脑子里。
她得给这身子做个全身检查。
她吸了口气,开始像台精密的仪器,从头发丝到脚趾尖,自己给自己摸了一遍。面色白得没血色,眼睑里面颜色也淡——贫血跑不了。
皮肤干巴巴的,没什么弹性——估计是长期吃不饱或者慢性脱水。
舌头颜色发淡,舌苔薄白还有点腻——中医大概会说气虚湿困。
脉搏细弱没力气,跳得还偏快——气血亏得厉害。
手脚冰凉,半天捂不热——末梢循环差极了。
再加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恶心、嘴里的金属味、记忆里偶尔的肚子疼……
中毒的迹象,倒是挺符合某些重金属慢性中毒,比如铅或者汞。但又缺了典型的手抖、烦躁那些神经症状,牙龈上也没见着铅线。也可能是几种东西混着来,或者剂量卡得极准,就为了维持这个“病弱”的样子。
真想弄明白,得靠化验。但这鬼地方,哪来的仪器?
她得找个口子,撕开看看。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是简陋,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桌上有纸笔,虽然糙。衣柜里有几件衣服,素净得寒酸。梳妆台上有面照不清人的铜镜,和几件不起眼的头面。
她撑着起身,挪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比她本来的年纪小多了,顶多十六七。眉眼是清秀的,就是太瘦,脸颊凹着,下巴尖尖的,嘴唇白得没一点颜色。唯独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怯生生、总躲闪的样子,而是沉静的,带着审视的冷光。
这是她的新面孔了。
她拉开抽屉。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旧木梳,几根素银簪子,还有个巴掌大、绣工粗糙的荷包。她拿起荷包抖了抖,倒出几粒干瘪发黑的桂花,早就没香味了。
这大概就是原主的全部家当。
等等。
荷包最底下,好像还硌着点什么。
她把桂花全倒出来,手指伸进去摸索,碰到一小块折叠起来的、硬硬的纸片。抽出来展开,是张有点发黄的纸,上头用清秀但稚嫩的笔迹写着几行小字:
“娘亲忌日。独自去后园桂树下祭拜,遇一灰衣人遗落此物。不敢声张,藏之。”
字到这里就断了。纸的背面,用更淡的墨,画着个奇怪的符号。说像字吧,不像;说像画吧,太简单:一个没画圆的圈,中间扭了道竖线。
苏瑾盯着这个符号。灰衣人?掉的东西?原主把它藏起来了?
她把荷包翻来覆去又捏了一遍,再没别的。这符号什么意思?跟原主中毒有关?还是纯属巧合?
正想着,轻轻的敲门声响了。
“小姐,您醒着吗?”小莲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小心翼翼的,“一个时辰到了……刘嬷嬷打发人来问,午膳要不要给您送来?”
苏瑾飞快地把纸片塞回荷包,放回原处,理顺呼吸,走过去拉开了门。
小莲站在门外,后头跟着个面生的粗使丫鬟,端着个托盘。上面的饭菜比早上的略像样点:一碗米饭,一碟青菜,还有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
“嬷嬷吩咐,夫人刚好些,饮食还得清淡。”粗使丫鬟干巴巴说完,放下托盘就走了。
苏瑾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
小莲却盯着她的脸,忽然“呀”了一声,眼圈又红了:“小姐!您脸色怎么比刚才还难看了?是不是又难受了?奴婢……奴婢这就去求刘嬷嬷,请个大夫吧!”
苏瑾抬手止住她:“不用。”
声音不大,却有种让小莲心里一紧的力量。
“小莲,”苏瑾看着这个唯一对自己露出真心的小丫头,“你信我吗?”
小莲愣了,然后使劲点头:“信!奴婢当然信小姐!”
“好。”苏瑾走回桌边,看着那些饭菜,“从今儿起,我入口的东西,在我点头之前,不准经任何外人的手。你做得到吗?”
小莲眼睛瞪圆了,脸“唰”地白了:“小姐,您是说……”
“我没说一定有人害我。”苏瑾语气放软了点,眼神却还是锐的,“但我这身子太虚,得仔细将养。外头的东西,我不放心。以后我的饮食,你亲自去厨房盯着,就用最普通的米粮菜蔬,清水白煮就行。所有碗筷杯碟,用之前拿滚水狠狠烫三遍。能做到吗?”
小莲没全明白,可“害我”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能!奴婢一定能!拼了命也护着小姐!”
“还有,”苏瑾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荒凉的院子,“这听竹苑里,除了你,还剩谁是咱们自己人?”
小莲头埋得更低了,声如蚊蚋:“就……就一个负责扫洒的哑婆子张妈,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其他那些粗使的,都是府里派的,平常根本不来,也……使唤不动。”
一个半大丫头,一个说不出话的老婆子。
这配置,真是寒酸到家了。
苏瑾却点了点头:“够了。”
她转过身,窗外昏沉的光线给她脸上勾了道清晰的边。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怯懦和迷茫也散尽了,换成了一种小莲看不懂的、冰冷又坚硬的东西。
“小莲,去,悄悄把张妈叫来。然后,把院门给我闩上。”
“打今儿起,咱们这听竹苑,关门谢客。外头的‘好意’,一概心领了。”
她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噗通”一声砸进了死水里。
小莲看着像脱胎换骨了一样的小姐,心里有点发毛,可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东西往上涌。
“是!小姐!”她大声应着,扭头就跑了出去。
苏瑾独自站在越来越暗的屋子里,听着小莲远去的脚步声,目光最后落回那个装着神秘符号的荷包上。
慢性毒药,古怪符号,冷得像冰的将军,心思难测的嬷嬷。
这将军府的水,比她想的浑多了。
而她这个意外掉进来的“夫人”,恐怕不单单是个受害人。
搞不好,早就是别人棋盘上,一颗不该醒来的棋子。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得透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