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2、古圩

　　高二下学期。

　　年味还没散完，街上的好多家铺子都没有开门，贴在卷闸门上的大红色福字，在初春的阳光里泛出温和的暖意。

　　隔着一条街的古圩实验中学已经开学两天了，没有刚出寒假的松弛，只有堆在试卷和粉笔灰搅和在一起的疲惫，掺着早春没走的寒凉，让人提不起丝毫兴趣。

　　上午干净的阳光透过教室那扇打开的窗户，在斜对过去的几张课桌上，分隔出几道明显的阴暗光斑。

　　苏启洲趴在那片阴影，手臂垫住下巴，额前那没剪利索的短发垂落，走廊上奔跑打闹的声音进来又飘远，可不论外面怎么吵，有多大的声音都不能把他吵醒，直到班主任李国远那带着标志性，好像有口陈年老痰卡在嗓子眼又被堵严实的沙哑，从挂在他腰上的那件扩音器传出来。

　　“安静一下”李国远把水杯和讲义放在讲台，目光看向门口，抬手招呼门外的人进来。

　　苏启洲蹙眉，没有睁眼。他趴在桌上头换了个方向，边上林靖周好奇又压轻的声音传到他耳朵，“老李怎么带来个新人，啥情况？”

　　“转学生吧”前桌背靠过来，有点胖，还带着眼镜。

　　“这个点了还转学？”林靖周往前凑了凑，身体碰到两人连接的课桌。

　　在这个节奏快到就像是上了发条的实验中学，转学这件事情似乎并不常见。这里的学生，要么是从市重点初中被提前选上来的，要么是刚好够到实验中学的分数直接录取。像这样，高二下学期开学刚两天，整个高中阶段过去二分之一才转学来的，更没有见过。

　　苏启洲把头转回去，胳膊抵到桌面，连眼皮都懒得抬。

　　心里就期待老李能赶紧把事情说好走人，下节课是自习，他还准备睡半节课。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好像早春山上刚融化的雪水，淌过已经干燥的山路。

　　“你们好，我叫陈于，终于的于”

　　那声音不大，可就像有种神奇的穿透力，来回地挠人耳朵。苏启洲抬头，额前的碎发有些还黏在他脸上。

　　他看见时，人已经转过去了。

　　转学来的是个女生，松散地扎着个半高马尾。几缕落下的小发垂在耳侧和颈窝，她接过老李从讲台上拿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粉笔擦过黑板的动静很轻。

　　她转过来，身上穿的是实验中学那再简单不过的校服。白衬衫，黑色百褶裙，敞开套了件蓝灰拼色的棉服外套，脚上是一双洗得有些发旧的黑色高帮帆布鞋，这身简单的打扮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算普通，但在陈于这里不是。

　　那是苏启洲第一次见到她，也是他第一次理解‘过分漂亮’这个词的具体含义。

　　陈于的皮肤很白，五官明艳得极具张力，却又透露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温和。

　　她的眼睛很大，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眼眸中是超乎异常的平静，好像对一切都不在乎。她冷漠的往这边看来，视线在空中遇到的那刻，苏启洲愣住了。

　　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明媚的长相自带锋芒，可眼底的疏离又恰好冲淡了那份锐利。少女的鲜活纯真和未被人窥见的故事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竟没有半点违和，反而还催生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独特吸引力。

　　她介绍完后，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直到前排男生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水杯，继而发出一种被压抑的骚动。

　　“挺漂亮的”林靖周手肘碰到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苏启洲的视线还留在讲台，他轻应了声，“嗯”

　　大概真的没想过这人能给回应，林靖周扭头看他，眼神诧异，脸上也露出戏谑的笑容，“稀奇啊，苏公子竟然会回答我这种问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启洲收回视线，重新趴到桌上，含糊嘟囔了一句，“少废话”

　　鼻尖沉重的呼吸，胸腔里还没平复的心跳，无一不在表达他刚才那副不算平静的状态，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国远推下鼻梁上的眼镜，指着苏启洲和林靖周前面的空位，“你先坐那，我们班的进度会比较快，你刚转来，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多问问身边的同学”

　　陈于轻轻点头，背上那个看起来就没什么重量的黑色书包。她走来的脚步很轻，带着一阵极淡的，好像是薰衣草洗衣液混合阳光的气味。

　　林靖周使劲朝陈于招手，她愣了愣，见状礼貌地微笑点头。放下书包，在苏启洲正前面的位置上坐下来。

　　纤瘦的后背，肩胛骨明显凸出，勾勒她单薄的轮廓，那束因为她侧身动作而轻轻扫过自己桌上的马尾，没来由的，苏启洲忽然觉得这早该熟悉到麻木的日子，好像有某些地方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陈于的到来也确实在古圩中学里引起不小的轰动，快速扩散的热度效应就好像有人往那一直平静的水池里丢下颗不小的石子，‘噗通’的沉底声音，没到半天就已经传遍整个学校。

　　而出现这样的原因，无外有二。

　　第一，自然是她那张脸。十五六岁的年纪，青涩懵懂的少年时期，正是对美丽有着最直接，也是反应最大的时候。因此在自习刚结束的那个课间，走廊上就有好多个借着经过缘故，或直接来班里找认识的人，光明正大的站在窗户那直白又无意识的看她。

　　第二，那是个很快就传开的消息，陈于是被校长从隔壁中学给抢来的，在前不久刚结束的那场全市数学竞赛上，她超过第二名整整十三分。

　　然而，古圩实验中学之所以被称为“实验”，就在于它有一套完整，且高速运转的教学体系，这里的快速节奏容不下任何一个超过三天以上的新鲜感。试卷，考试，排名，那些直白压在人眼前的事情，不断推凑的进度节奏，就像有条甩在他们身后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向前。

　　不过一个星期，那些围绕在陈于身上的新鲜感就都没了。

　　开学的第一场考试就在下周，所有人都思考该怎么应对，在错题本上来来回回地反复琢磨，实实在在的分数决定了排名，而好看的排名比好看的脸蛋更加吸引他们。

　　四人一间的教师办公室，李国远坐在最里面那张。他换了副眼镜，埋头批改上节课刚收回来的试卷。

　　听见敲门的声音，他抬起头，陈于抱着练习册站在门口。

　　她清脆的嗓音没有任何变化，“李老师你找我？”

　　“进来吧”李国远摘下眼镜，拖来桌子旁那把单独的塑料椅子，“你转学过来也快有一周了，学习什么的都还适应吗？”

　　陈于坐下，把练习册放在膝盖，“还好”

　　“学习进度确实会比你以前的学校要稍微快点，能跟得上吗？”李国远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茶。

　　“还可以”陈于点头，她声音很轻，“就是解题的方面有点不一样”

　　李国远看到她拿进来的那本练习册，“不懂的地方就要问，具体是哪里卡住了？”

　　陈于把练习册翻开，找到她才做到一半的那道题目，“这个，我如果用反推的办法，总会绕很远”

　　李国远接过她的练习册，凑在眼睛前仔细看了一遍。阳光从办公室拉起的百叶窗帘缝隙中漏进来，在陈于安静的脸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影。

　　“你这道题用反推的办法去做不是不行，就是容易在步骤分上吃亏”他拿起桌上刚批卷用的红笔，公式还没写完，门口就传来其他老师的催促。

　　“李老师还不走啊，会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

　　李国远抬眼望见挂在墙上的时钟，马上到三点，他这才反应，“哎呦，差点忘了”

　　他站起来，在摊满试卷的桌上找自己开会要用的笔记本和笔，刚拿到想要走时，就见陈于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李国远懊恼地拍下自己脑袋，一忙起来就顾得上这个，顾不了那个。

　　“那你先回去，等我会开好了……”李国远说，视线扫过办公室门口。

　　“苏启洲，苏启洲”他朝走廊招手。

　　穿着运动校服的男生闻言停下来，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好多都贴在脸上。

　　刚打完球，脸上还有高强度运动后没散掉的热气。

　　“老李啥事啊”他自然走进来，熟稔的叫着李国远。

　　“没大没小的，叫老师”李国远轻斥一声却并无怒意，“我要去开会，你来给陈于讲讲这道题，就用你上次跟我说那个辅助线做法”

　　“行”苏启洲应着。

　　他刚说完李国远就急匆匆地跑出去。

　　被留下的两人一时无言，苏启洲从李国远桌上扯下两张餐巾纸，胡乱擦了把自己脸上还要淌下来的汗珠，拉过李国远刚才的椅子他在陈于旁边找了个适当的距离坐下。

　　“哪道题目？”他问。

　　陈于眼神怀疑。

　　“你看我干嘛，题目啊”苏启洲又说。

　　“这个”陈于把练习册往中间推了推。

　　“这个啊”苏启洲看会题目，在已经堆满的桌上找到笔，又翻到张打印但是看起来并没什么后续作用的通知单，翻到后面的空白，他在纸上画出个大概的示意图，“你看，先建立椭圆和直线的公式，这样就能消去这个，得到进一步的方程，老李刚是不是说要加辅助线？”

　　“嗯”

　　“其实这里不用加辅助线也能做，就是麻烦点”笔尖流畅地移动，“你先算出这两个点的数值，然后再带入公式计算，最后也能得出来”

　　苏启洲讲完，有些不确定的看向她问：“你听懂了吗？”

　　“应该吧”陈于抬眸回应。

　　这也是她第一次正面看到他。

　　陈于思考两秒，视线落在他最后写好的那个公式，“必须先消掉吗，如果我先算好直线参数，再带入到椭圆的公式里面，是不是会稍微快一点？”

　　苏启洲愣了一下，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杨晔，“可以，但这个公式是得分点”

　　“这样”陈于看着那道题目，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似乎也往下弯一点，她又看向苏启洲，“谢谢”

　　拿走桌上的练习册，留下个离开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道谢。

　　苏启洲觉得这人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