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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梁丘昱走在 ...

  •   梁丘昱走在一条笔直的马路上。
      此时是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前方除了渐变的灰色雾气之外别无他物。道路两旁长满了杂草,一片荒凉景色。
      脚下踢到一块石子。他低头看去,小小的石子表面纹路异常清晰,粗粝的质地带着锋利的触感。
      晨曦未明。脚步声被吞进柏油马路,干燥、没有回音。
      他继续走着。
      前方,漂流的雾气中隐约可见几根直立的大烟囱。厂房蛰伏在地平线之上,外墙皮肤被新一轮晨曦覆上潮湿。
      梁丘昱加快脚步,脚下的路似在拥着他向前走。片刻间,他已站在技校校园内开阔的平地上。
      风卷起一片尘土,吹在脸上,触感如雨露般清凉。
      远处,路牌上的文字清晰可辨。教学楼门口偶尔有人影经过,那些人们的五官模糊不清。
      梁丘昱转了下眼珠。现在的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佩戴隐形眼镜。
      视线中的一切都是那样鲜明、锐利。
      地面反射着晨曦,照进他的眼睛里。
      淡金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出去很远。相隔几十米的地方,有一件东西飘扬在风中。
      梁丘昱向它走去。风轻轻托着他前进。
      那是一件衣服,卷曲在地上。
      他弯下腰,拉起衣服的袖子。
      袖口处,是一朵染红的花朵。
      衣服胸前的校徽被翻出来。时隔多年,依然那么熟悉。
      梁丘昱拿着校服外套在身上比量。很难想象,曾经的他竟穿得进去这件小小的衣服。
      记忆中浮现出小音被洗净时显露出的稚嫩憔悴的容貌,还有他身上盖着它的样子。
      尘埃般的沙砾从校服外套上滑落,闪着细细的光辉。
      袖子被风扬起,指向远方。
      梁丘昱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低矮的围墙顶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方盒子。
      没等走近,他便看清,那是一个DV。
      是小音的东西。
      屏幕翻开,电量是满的。
      里面拍摄的最后一个视频,是两双手在DJ游戏台上不停敲击的画面。歌曲还没放完,视频便戛然而止。
      又是一阵微风,吹动软塑料窸窣作响。
      梁丘昱抬头去寻声音的来处。
      围墙的砖头缝隙里夹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上面写着日期:XX年9月3日晚 21:34-22:09。
      袋子里是一张被揉皱后又重新叠好的纸张。
      透过纸的反面,能隐约看清上面潦草的演算字迹,是梁丘昱自己的笔迹。
      那一天,他们吃的是蛋包饭。
      此时,雾散了,天也亮了。
      “昱哥。”
      耳边响起谈以明的声音。
      梁丘昱扭着身体,慢慢睁开眼。
      屋里很暗,饭香味飘进来,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响动。
      “醒了?”谈以明轻笑一声。
      “嗯……”梁丘昱的手伸向床头,没有够到台灯。谈以明上前一步,按下台灯开关。
      一片暖光铺在梁丘昱侧脸,“你们啥时候回来的……”说话声带着鼻音。
      “四点多。给你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
      梁丘昱摸出自己的手机,看到上面的未接来电。
      “我们做了晚饭,正好——”谈以明愣住,低头看。
      他的袖口被梁丘昱攥在手里,不停地揉捻。
      “怎么了?”谈以明问。
      布料仍被攥住。梁丘昱的眉间聚起几道沟壑,停驻几秒后,他松开手,布料和他的眉头在同一时间舒展开。
      “我这就来。”他的手轻搁在额头上,声音很低。
      “好。”
      谈以明转身出了房间。
      梁丘昱抬起胳膊,望向自己的手心。

      当瑞安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向四人卡座时,他的眼皮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不断睁大,嘴型也逐渐聚成一个圈。
      小音的眉心随之一紧。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瑞安捕捉到,当即炸出一句不假思索的感叹:“卧槽,是活的!”
      梁丘昱赶忙捶了他一下,“不会说话就闭嘴。”
      然而瑞安并没有什么反应,他继续直愣愣地盯着小音看。
      “你好,之前听昱哥提起过你,”谈以明站起来,挡在小音面前,“我们刚点完喝的,你再看看,需不需要追加,”说着递给瑞安一本菜单。
      瑞安接过菜单,歪头问梁丘昱:“这位就是……”
      “我弟的对象。”
      “你好你好,”瑞安抬手在额边比了一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头一回见到你对象这种建模脸,比我想的还——”
      “点你的。”梁丘昱插了一句。
      “是。”
      瑞安低头翻看五颜六色的饮品图片,向路过的服务员追加了一杯果汁。
      “保龄球还有多久?”梁丘昱朝服务员招手。
      “最快的一间还要等二十分钟,室内高尔夫现在就有空位,公共休息区那边还有篮球机和各类主机游戏。”
      “咱们玩哪个?”梁丘昱问所有人。
      “还是保龄球吧。”瑞安立马表态。
      “一样。”谈以明说。
      服务员微笑点头离去。
      瑞安凑近梁丘昱,自以为小声地说:“我怕球杆刮□□。”
      卡座上的所有人呆住两秒。谈以明和小音对视一眼,梁丘昱在一旁头疼似的闭上眼。
      “哎,哥们,”瑞安越过梁丘昱,笑着问谈以明,“我想问问,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高中是同桌。”
      “哦,那你的成绩应该不咋地吧?”
      梁丘昱又捶他一下,“晾晾你的脑子再说话!”
      “已经晾干了啊!”瑞安揉着自己的胳膊喊冤,“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同桌,哪还有心思学习啊!不垫底就不错了!”
      “人家现在的副业是家教,专门教高三,你说成绩怎么样?”
      “卧槽!这么牛逼!”
      谈以明只是微笑,“你和昱哥念同一所大学吗?”
      “是啊,我还去他们课上当过群演呢!别看就三个学分,我起码贡献了0.5!”
      “怎的?我还得给你颁个锦旗?”梁丘昱问。
      “我跟你们说,他们上课老带劲了!”瑞安张牙舞爪地演绎着,“跟电影片场一模一样!咱哥往摄像机后头一站,‘action’一喊,妥妥的导演范儿!老么帅了!”
      谈以明轻笑,“那我们算找到组织了。下次昱哥再指挥我们,你就负责喊‘cut’。”
      “妥妥的啊!”瑞安拍拍胸脯。
      就在两人谈话间,梁丘昱悄悄瞄了小音一眼。
      饮品端上来,小音和谈以明分别尝了一口自己的,交换个眼神,然后互相调换饮品。
      这一幕被瑞安看在眼里,他又伸长脖子去问谈以明,“哎,哥们,我有点好奇,你俩平常是不是都用意念交流啊?”
      “我也很好奇,你和我哥平常又是如何交流的?”小音的声音从后面越过来,“互相挠虱子吗?”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噗——哈哈哈哈!”
      瑞安捶了下桌子,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笑出卡座去。
      声音最大的是梁丘昱,他已经笑到呛住了,一边咳一边指着瑞安喊:“听见没?说你呢!过来给爷挠挠!”
      “来了来了!”瑞安跑回来,双手给梁丘昱揉着肩膀,顺手冲小音竖起大拇指,“哥们!有意思!给我骂得浑身通畅!”
      “你看,我早就说你有特殊的爱好,还不承认。”梁丘昱享受着按摩,向旁边瞥去。
      谈以明侧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笑意牵扯着他的肩背微微抖动,身体也不自觉地靠向角落,顺势被小音搂进怀里。
      接着,他又趴在小音耳边说了句什么,小音露出了今日出门以来第一个笑容。

      屏幕上显示出计分表,以及四位玩家的默认名称。瑞安第一个冲过去,删掉名称栏里的“player 1”,写下“地表最强”四个字。
      “能不能要点脸?”梁丘昱睨他一眼,顺手去点“player 2”,修改为“SS”。
      后方,谈以明和小音已经换好保龄球鞋。
      两人同时扫了一眼屏幕,小音接着转头去选球,谈以明却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眨眼频率降低。
      “怎么了?”小音问。
      “等我一下。”
      谈以明的指尖轻触名称栏,指节抵住屏幕,删去“player 3”,之后一下一下地触碰键盘,点击确认。
      名称栏里显示出“地表”二字。
      一时间,所有人立在原地,谁都没有动弹。
      “怎么回事?”梁丘昱凑过来,小声问小音。
      小音瞧了眼谈以明,低声回道:“不妙。”
      瑞安正在不远处掂量着刚刚选好的球,视线扫过来,看到屏幕上的字,硬是咽下了溢到嘴边的笑。
      “咳,”梁丘昱率先打破沉默,敲了下控制台,“开局。”
      “等等。”小音回到屏幕前,轻触“player 4”,修改为“IN”。
      “开始吧。”
      光效流转,圆球被不断扔出。
      球瓶哗啦哗啦倒下,再被圈成三角形整齐落地。
      输送带持续送回每个人的球。
      一小时后,计分屏幕定格。
      最终排名上,IN和SS并列第三。
      “地表最强”的分数起伏不定,时而全中,时而只中六七瓶。而“地表”一栏里,从最开始中七八瓶,逐步稳定在“X”不变,最终比第二名领先了将近二十分。
      “服了。”瑞安甩掉一只球鞋,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
      梁丘昱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真服了?”
      “嗯……”
      “不服就再来一局,咱们有的是时间。”
      “我服,心服口服。”瑞安甩掉另一只球鞋,两条粗眉比打结的拖布还拧巴,“不是……我就是不明白……同样都是手,怎么能差距这么大呢?”
      “知道差距了,下回吹牛之前先掂量掂量。”
      “我——”瑞安刹住嘴,向前台那边瞥去,然后压低嗓音,“没想到那哥们挺记仇啊!”
      梁丘昱也朝前台望去。小音和谈以明正在买小吃。
      “他记什么仇?”梁丘昱问。
      “我说他成绩不咋地呗!”瑞安一拍大腿,“结果在保龄球上把我虐了个爽!”
      梁丘昱稍微一愣,随即咧开嘴,轻轻摇了摇头,并不作答。
      等到谈以明和小音端着盛满小吃的托盘回来时,瑞安仍瘫在沙发上,梁丘昱一脸玩味地揽着他。
      “记住了,下回夸他对象三百句,保准能赢。”梁丘昱对瑞安说。
      瑞安瞅见托盘上黄金色的炸薯条,一下子坐直了,向谈以明喊话:“哎我说——啊!”
      手背上黏黏腻腻、凉凉的,梁丘昱低头一看,一丝番茄酱喷了过来。
      包装小袋的豁口尚未完全撕开,酱汁从另一头也挤了出去,流在谈以明的手心里。
      “它爆了?”梁丘昱笑着问。
      “有脾气。”谈以明扔掉包装袋,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梁丘昱,“给,我去洗洗。”
      梁丘昱简单擦过手,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说完朝瑞安使了个眼色。
      拐进洗手间之前,梁丘昱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瑞安正两手搓腿,张着大嘴不知在说什么,小音听后,眉梢下压了一毫。

      洗手间里的水流停止。
      梁丘昱甩着手上的水,问谈以明,“留他自己在那儿,你不怕他被那条傻狗惹毛?”
      “见识见识人间的险恶,没坏处。”谈以明用微湿的手指疏理着碎发。
      “我都搞不懂你了。刚才拼命护短的是你,现在放手不管的也是你。”
      “你不觉得,他应对‘险恶’的方式,比‘险恶’本身更有趣吗?”
      梁丘昱从镜子里看着谈以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又轻轻张开嘴,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傻狗给你添堵了吧?”他松开嘴唇,问道。
      “不至于。他很真实。”
      梁丘昱听后不语。
      “而且,你在他旁边看上去很放松。”谈以明说着,继续整理自己的衣襟。
      “因为他要的东西,永远都写在脸上。”梁丘昱抽出一张纸巾,在手里慢慢揉皱。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相接。
      “我总觉得,”梁丘昱手撑在水池边,“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变得——”他停顿一下,“不。应该说,你和他在某些地方,就像互换了一样。”
      “在一起久了,难免会变得更像对方。”
      “是变得更像,还是本就如此?”
      “从结果来看,是一样的。”谈以明定定地站在原地。
      纸团被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梁丘昱对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用手肘推开洗手间的门。
      走廊上没有人。靠墙放着一些清洁工具,清洁手套搭在桶边,泛着过度饱和的蓝色,芳香剂的香味萦绕在空气中。
      同样的感觉前几天也有过。
      梁丘昱下意识回过头,谈以明没有跟在他身后。取而代之的,只有关闭的洗手间门。
      门上的纹理异常清晰。
      他举起手,停在半空,没有再推开洗手间的门。
      谈以明不会在门的那一边,也不会在这个空间里的任何一个地方。
      于是,梁丘昱快步走回大厅。
      原本小音和瑞安在的地方,现在摆着一张木制椅子,几个金头发的人围桌而坐,边喝啤酒边聊天。
      梁丘昱看得清他们啤酒瓶上的字母,却看不清他们的五官。
      天花板很高,裸露着交错纵横的金属管道。球道尽头的投屏闪了两下,播报声带着卷舌音念出“Strike”。
      上个学期,瑞安就是在这条球道旁摔了个趔趄,那是梁丘昱第一次笑到流眼泪。
      梁丘昱捏捏自己的脸。
      如果这里和现实是同步的,那自己岂不是省了一笔机票钱?
      他咧开嘴笑了。
      吧台顶端挂着一面国旗,霓虹灯牌子闪烁着“Craft Beer on Tap”字样。龙头里悬着啤酒液,不断汇聚,最终坠落在下方的托盘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连续眨了几下眼。
      来都来了,不如享受一番。
      于是他走去吧台,向面目模糊的侍者要了一杯啤酒,又点了一份炸鸡翅、一篮锯齿薯条,和一张薄底披萨。
      他坐在吧台另一侧,高脚凳顺应着他的屈膝习惯,凳腿稍稍缩短了一些。
      餐点很快送至眼前,侍者回归到原先的站位上。
      梁丘昱看着面前的食物。薯条金黄,炸鸡酥脆,披萨油亮,就是不知道吃完会不会永远都回不去。
      他拿起一根薯条,盯着它,忽地脸色一僵,另一只手迅速摸向自己的裤兜。
      果然,钱包和手机都不在。
      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只有脖子上的项链。也许能抵一根鸡翅。
      不管了。
      他一口咬下去,幸福到几近失语。
      人类对于薯条这种食物的所有美好想象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
      他又举起一片披萨,拉丝的奶酪落至舌尖,再咬下柔软的尖尖角,喉咙里溢出了一丝满足的哼鸣。
      炸鸡更不必说。
      薄薄的的酥皮上布满小气泡和裂纹,脆到极致。咬下去的瞬间,炸粉崩裂,碎屑四溅,热气带着油香直冲鼻腔。里面的鸡肉紧实,柔软多汁,咸香、微辣、胡椒味层层叠加,填满整个口腔。
      总算腾出一只手,他端起酒杯,咕嘟咕嘟灌下好几口。
      嗝。
      人生不过如此。
      他舔着嘴角,向侍者招手。
      “麻烦给我——”
      他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
      指尖上没有一点油渍,甚至连炸鸡的碎屑也没有。
      侍者这时缓缓转过头来。
      “没什么。”梁丘昱的音量很小。
      侍者又缓缓转过头去。
      他抿了抿嘴。炸鸡留下的油香还在,油腻的触感却不在。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饱腹感是真实的。
      一股荒诞从胃部涌出。
      他机械性地再次拿起一根鸡翅,大口咬下,用力咀嚼。
      吃到最后一根时,高脚凳轻轻一转,他顺势滑下去,溜达到那位侍者面前。
      对方的五官犹如上世纪单机游戏里的像素块,从中无法读出任何情绪。
      梁丘昱当着侍者的面,啃光那最后一根鸡腿,脆骨在齿间嘎吱作响。
      对方只是静静地笑着。
      他轻轻咬了下嘴唇。随后,他晃着那根鸡骨头,在一众形象高度雷同的侍者面前招摇过市,自正门大步撤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
      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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