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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新学期伊始,文理学院楼内举办了一场手工艺品展销会。
      没课的学生们迈着松散的步子,在一个个摊位前流连。
      人生并不鼎沸,只有低沉的、仿佛被厚重墙壁与织物吸收过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温暖的蜂房里振翅。
      羊毛编织的南瓜、蘑菇和猫爪杯垫,带着童话般的拙趣;马海毛围巾像云霞一般轻盈蓬松,色彩温柔地如同肩上披着一幅莫奈的画。
      水彩绘制的校园风景明信片,捕捉了晨曦中图书馆的剪影和樱花道上的缤纷。丙烯颜料绘制的帆布包上,跃动着奇思妙想的图案——抱着月亮睡觉的狐狸,或是长着翅膀的机械鱼。
      木雕和陶艺摊位的气氛更显沉静。胡桃木雕刻的叶脉书签,纹理细腻得仿佛刚从枝头落下;小巧的多肉植物陶盆,被做成了小房子或鲸鱼的形状。
      长廊相对僻静的一角,是小皮具的摊位。植鞣牛皮的书签、钥匙扣,随着使用会染上独一无二的岁月色泽。一位沉默的摊主正用菱斩敲打出均匀而节制的声响。
      梁丘昱从偏廊拐出来,静静地看着他敲了很久,而后再度汇入人群中。
      空气里是复杂的、令人愉悦的气息——蜂蜡的清甜、原木的淳朴、咖啡豆的焦香,以及手工皂散发出的种种无法辨认的芳香。
      穿过最拥堵的地段,其余摊位前人数稀少。
      他放缓脚步,视线掠过一件件手工艺品。
      一块木板上写着“几何之诗”。
      他停下脚步。
      那是一件以硅藻结构吹制的玻璃雕塑,主体为一个六边形基底的精密镂空结构,内部由无数根极细的银线玻璃熔接而成。
      每一根线条都圆润通透,在交接处形成一个个微小的、如同露珠般的节点,从基底向上,延伸出数根放射状的骨刺与翼缘。
      光线穿过这座几何迷宫,被折射、分割,在乳白色的展台上投下细碎而清晰的阴影。
      玻璃被掺入极淡的烟灰色,从内部透出一点清冷的银辉,或是一抹极难察觉的、远山般的黛蓝。
      它静置于此,不言不语。
      “这件作品,我称它为‘沉默的几何学家’。”摊主戴着棉质手套,轻轻调整雕塑的角度,以便让光线更好地穿过。
      “这个名称很有趣。”梁丘昱礼貌回应。
      摊主微笑,温润的声音继续讲解,“它的原型是一种叫做硅藻的海洋微生物。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精密的玻璃结构,几乎是它真实外壳的完美复刻。”
      “你是说,这种生命体天生就长这样——像建筑图纸一样对称?”
      摊主微微颔首,“是的。在微观世界里,数以万计这样的生命,就靠着这样的‘玻璃房子’,漂浮在海洋里,制造着我们呼吸的氧气。”
      梁丘昱近距离观察这件雕塑,眼神专注。
      “我着迷于这种为生存而进化出的、近乎神性的几何学。”摊主几近虔诚地说道,“每一个空洞、每一根骨刺,都服务于过滤、浮力或防御功能。它不是为了美而存在,但功能的极致,本身就是最深刻的美。”
      梁丘昱用手指虚点一处镂空结构,问道:“选择玻璃,是因为这种呈现方式最通透、最能够体现这种生命体的独立性吗?”
      “我用玻璃来呈现它,是因为玻璃同时具备了生命的脆弱感与矿物般的永恒性。当光线穿过这些结构时,你能看到光是如何被分解、被引导——就像在海洋深处,阳光穿透它们的身体一样。”
      “抱歉打断你们,”旁边另一人开口道,“请问,在放大和再现这个结构时,科学的精确性与艺术的美感,哪一个更重要?”
      摊主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当我开始复刻一个硅藻时,‘精确’是唯一可行的路径——少一毫米,结构的优雅便不复存在;多一毫米,光线的轨迹会变得浑浊。我必须忠于我的‘模特’。
      “但当我面对1600度的熔融玻璃时,我无法思考数据。我能依赖的只有手感和经验,去捕捉那种‘生命感’。所以,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摊主看向那个人,“是科学的精准。”
      他们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对撞。
      “但同时,艺术的直觉,能让我触碰到名为‘神韵’的东西。它们不分先后,而是我创作过程的‘一呼一吸’。”
      摊主的声音落下,一段片刻的宁静降临。
      “请帮我包起来。”
      “这件作品,我要了。”
      梁丘昱和那个人同时开口。
      “如果我记得没错,刚才是我先到的。”梁丘昱的尾音在发颤。
      “是这样没错。”摊主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可是你们二位同时表现出对这件作品的喜爱,这让我——”
      “你放心,这件作品在未来会是无数个镜头的美学导师。”梁丘昱刻意加重了发音。
      “我愿意出三倍价格,支持这位艺术家继续他的研究。”另一人说。
      “或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个折中的方案……”摊主拿出另一件玻璃雕塑,结构同样是完美对称的放射状,但充满了球体、多面体和棘刺,仿佛一颗充满防御和攻击性的孢子,又似一枚极致精密的雪花。
      “这一件,我称之为‘星海浮游者’,”摊主介绍道,“与硅藻一样,它们源于同一片海洋,解答着同一个‘如何生存’的命题,却得出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完整的几何解。路径不同,却同样抵达了美的核心。”
      两件作品并置于桌面。灯光穿过它们,在织布上投下两重迥异而繁复的光影。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让这两件作品分别在二位的世界里,继续它们跨越亿万年的对话?”摊主的手掌虚落于两件作品上方,静静等待二人的回答。
      梁丘昱指着第二件作品说:“那我要这个。”
      “可以吗?女士。”摊主问另一人。
      “当然。”
      摊主点点头,“非常感谢。请二位稍候,我帮你们包起来。”
      梁丘昱不停地用鞋尖摩擦地面,直到摊主递给他一个方盒子。
      “谢谢。”他对摊主说。
      “祝你们二位今日愉快。”
      两人拎起盒子,向摊主告别。
      他们并肩行走了一段距离。
      “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另一人问。
      “因为这个便宜一点。”
      那人轻轻一笑。
      临近上课,身后跑过去几个快要迟到的学生。
      梁丘昱停下脚步,轻唤。
      “妈。”
      女人回头望着他。
      “我想你了。”梁丘昱说。
      女人放下手里的盒子,上前一步,搂住了他。

      咖啡店里的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对面而坐。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宛如一个安全的茧。
      “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来了,”梁丘昱放下咖啡杯,“距离讲座还有一周多。”
      女人往咖啡杯里倒了三袋黄砂糖,拿起小勺搅拌着,“前期协调比预想的顺利。时间充裕,不如早点来看看。”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梁丘昱的身上。
      “你的坐姿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梁丘昱的腿停止轻晃,“怎么不一样?”
      “以前,你的重心总是微微前倾,像要随时准备冲在前面;而现在,你的重心回归到了身体的中轴线上。”她放下小勺,“这种姿态,很适合你。”
      梁丘昱打量着自己的双腿,声音懒懒的,“现在离得这么远,想管也管不了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握住咖啡杯。
      “小音怎么样?”她问。
      “很好,”梁丘昱抿嘴一笑,“他谈恋爱了。”
      女人轻轻咽下一口,神色微讶。
      “我也没想到,竟会有人收服得了他。”
      “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她问。
      “一个很温柔、很懂他的人。”
      女人静候片刻,又问:“有多懂?”
      梁丘昱直视她的双眼,答道:“能让他甘愿抛下理智、推翻全世界的那种。”
      她只是听着,眉眼微动。
      “那么,你能接受吗?”女人问。
      梁丘昱轻扯嘴角,“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当然接受。”他的眼神飘去窗外。
      学生们来往于喷泉对面的台阶上。有个熟悉的面孔一级一级地出现,他推了推眼镜,步伐克制,正往车站方向走去。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他那颗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梁丘昱的视线穿过玻璃,跟随着窗外的布莱特,“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他。其实,根本就差得很远。”
      脑海的一角,是小音拉住谈以明的样子。
      “他从不对我说,我也不知该如何问。心里想的,和说出口的,永远对不上。”
      布莱特渐渐走远。
      梁丘昱的视线又回到木桌的纹理上面。
      “那你呢?”她问。
      “我?”梁丘昱长吁一口气,“先让我轻松几年吧。”
      女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描摹着梁丘昱的轮廓,眼底明澈。
      “不过在我看来,似乎已经有人占据了这份空出来的牵挂。”她似笑非笑。
      梁丘昱怔住。
      “分量不多,但足以对你产生制衡。”她补充道。
      “你们——”梁丘昱用力颠了几下腿,“我总算知道他那种变态的观察力是从哪来的了。”他赌气似的偏过脸去。
      “那是因为我们在意。”
      女人沉静地望着他。
      而后,她收回视线,再次端起杯子,喝下最后一口。
      梁丘昱僵着一张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方渐浓的霞云,沉默了许久。
      当天边最后一抹橙色暗下去,他重拾笑意,对女人说道:“如果你以后见到小音的朋友,我猜,你会很喜欢他。”
      女人轻轻点头,“我相信你的判断。”
      外面天色渐晚。
      梁丘昱靠进沙发里,伸了个懒腰。
      “饿了吗?想不想吃点猎奇的东西?”他露出一个肆意的笑,“我猜你那边肯定没有这一口。”
      “哦?”女人轻挑眉梢,“那我可要期待起来了。”
      两人走出咖啡店。
      梁丘昱挽起女人的胳膊,一同步入夜色里。

      回到出租屋时已过半夜十二点。
      梁丘昱回到屋里,打开电脑,登陆聊天软件,找到小音的头像。
      对话框展开。他的手指铺在键盘上。
      噼里啪啦写了好多字。正抒情时,厨房传来一声巨响。
      梁丘昱暂且扣下屏幕,疾步走去厨房。
      几只钢盆掉在地上,布莱特正在橱柜里翻找着什么。
      “怎么了?”梁丘昱问。
      “我想找一个小锅。”
      他的声音发虚,面颊红润。
      “找小锅做什么?”梁丘昱又问。
      “以前感冒的时候,我妈会煮苹果水给我喝。而且,只有小锅煮的才管用。”
      布莱特垫起脚,险些又碰掉一只盆。
      梁丘昱托住那只即将掉落的盆,拨开布莱特的手,关上了橱门。
      “我——”
      “别动。”梁丘昱伸出手去摸布莱特的脑门,“你有体温计吗?”
      “没有。”
      “嗯,已经将近四十度了。你能站稳已经是奇迹。”
      “那——”
      “过来坐下。”梁丘昱摁着他坐进沙发里,“张嘴。”
      布莱特乖乖地张嘴。
      “好像没有着凉,”梁丘昱说,“你在这等着。”
      他回到屋里,找到一盒退烧药,又去厨房接了一杯水。
      “把这个吃了。”
      布莱特接过来,水杯在他的手中发颤。
      “冷吗?”梁丘昱问。
      布莱特点头。
      梁丘昱替他拧开药瓶,拿出一粒胶囊,放在他另一个手心里,再握住他拿水杯的手。
      “全都喝掉。”梁丘昱说。
      布莱特稍作停歇,之后一饮而尽。
      “回屋盖好被,过一会儿就不冷了。”
      “我……”布莱特呆在原地,“我身上没有力气……”
      “那我可以去你的房间拿你的被子吗?”
      他点点头。
      很快,梁丘昱抱来他的被子,给他圈在身上。
      布莱特的脑袋耷拉着,像一匹受伤的小马。
      梁丘昱走开时,他的视线有过一瞬的追随,接着又黯淡下去。
      没过多久,梁丘昱戴着耳机,抱着电脑和饮料回到客厅,坐在布莱特对面。
      对话框里还有未写完的文字。
      梁丘昱又读了一遍。之前断掉的情绪已经无法衔接上,索性全部都删掉。
      他本想关掉对话框。
      就在这时,小音的头像亮起。
      他想也没想,直接敲下一行字:快给爷磕一个。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音:?
      昱:你甭管,就问你磕不磕。
      音:你喝酒了?
      昱:没啊。
      音:那医生怎么说?
      昱:啊?
      音:需要物理药引子才能给你治好吗?
      昱:……
      小音没再说话。
      昱:小明在你旁边吗?
      音:在。
      昱:我要和他聊一聊。
      音:为什么?
      昱:反正你能看到聊天记录。现在我想和他单独聊聊。
      音:等一下。
      片刻后,对面发来一条消息:昱哥。
      梁丘昱先敲了几个字,忽然灵光一闪,删掉后重新抛出四个字:岂弟君子。
      没过几秒钟,对面回复:莫不令仪。
      昱:不愧是中文系。
      明:(微笑)
      昱:我们来玩极限二选一,回答要快。
      明:好的。
      昱:酸汤肥牛还是毛血旺?
      明:牛。
      昱:黑色还是白色?
      明:白。
      昱:交响乐还是电影展?
      明:交响。
      昱:一本读不完的奇书还是一把□□?
      明:书。
      昱:有解的密室还是无解的迷宫?
      明:迷宫。
      昱:知情但痛苦还是不知情但快乐?
      明:知情。
      梁丘昱晃了下视线。布莱特已经在对面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手指继续敲击。
      昱:最后一个问题。轴对称还是可约分?
      这一次的回复稍慢了些。
      明:可约分。
      昱:游戏结束。恭喜你——获得特级饲养员资格认证。
      明:(震惊)
      昱:听说你最近很忙,给哥心疼坏了。至于你家那头神兽,凑合着养吧,饿不死就行(偷笑)
      紧接着,不等谈以明反应,他又噼里啪啦敲出一行字:你竟然不选毛血旺,我们的友谊产生了第一道裂隙。
      明:因为昨天刚吃过。
      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昱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昱:今年夏天吧。
      明:届时请允许我用一顿毛血旺来挽救我们岌岌可危的友谊。
      昱:哈哈哈哈哈那我要超大份!再加一瓶啤酒!
      明:没问题。
      昱:行了,给他看吧。估计快憋坏了(偷笑)
      明:嗯。
      笑意仍挂在嘴角上。他放下电脑,伸手去摸布莱特的脑门。烧已经退了。
      又一条信息来了,他窝回沙发里。
      音:你在搞什么?
      昱:人类的事儿你少管。
      音:(鄙夷)
      昱:晚上我和妈一起吃饭来着。
      音:她们提前过去了?
      昱:嗯,说是有合作洽谈,顺便面试几个博士生。
      音:哦。
      昱:问你个问题。
      音:问。
      昱:假如有一天,你遇见一个和谈以明很像的人,会不会主动靠近?
      音:有多像?
      昱:身上香香的、说话柔柔的。
      音: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昱:啧。
      音:嗯?
      昱:不解风情。
      音:莫名其妙。
      昱:行吧,我睡了。
      音:晚安。
      梁丘昱掀了掀眼皮,关掉对话框。
      布料窸窸窣窣地响。
      布莱特轻扭身体,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挂在沙发边。梁丘昱抽了几张纸,替他擦去额上的汗渍。
      原来,布莱特今天没有戴眼镜。
      ——有多像?
      霎那间,一股电流贯穿全身。
      水意忽地涌上,积压在眼角,几欲流下。他的唇线跟着不受控地来回轻颤,最终,只化作一个近乎叹息的、了悟的笑容。
      “臭小子……”

      一周后,生命科学大楼外支起了天幕。
      人行道旁,一个半人高的A型告示牌上写着讲座名称,以及主讲人的姓名和职务。
      梁丘昱盯着“首席研究员”几个字看了好久,恨不得掏出马克笔,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姓名,再括号标注“亲属”。
      天幕下的学生们在发放讲座相关的小册子。梁丘昱溜达过去,随手捞起一本,迎着风翻开。
      人流缓缓涌向大楼入口。
      他合上册子,跟随人群步上台阶。
      脚步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与其他听众无异的回响。周遭充斥着兴奋的低语,以及对今日讲座的零星讨论。
      他听着,双手慢慢卷起手中的小册子。
      人群踱进一间大型报告厅。他只在入学时进去过一次。
      穿过厅门,面前是一个逐渐下沉的扇形空间,一排排的座椅呈弧形排列,令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聚焦于正前方的讲台。
      此时距离开讲还有不到三十分钟。
      巨大的投影屏幕已经降下,上面映着一颗校徽。屏幕两侧悬挂着深色布帘。
      一张木质讲桌置于屏幕前,一束顶光打在上面。
      讲台一侧坐着几位来自本校的学者,他们正在低声交谈。备用讲台上放着饮用水。
      梁丘昱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坐下。这里正对着那张木质讲桌。
      距开讲还有一两分钟时,报告厅内的私语声自然退去,全场沉入寂静。
      生命科学院的系主任身穿深色西装,稳步走到讲台前,调整着麦克风的高度。
      他没有过多寒暄,只用清晰的嗓音逐字介绍主讲人的学术成就。
      当她的名字被念出时,梁丘昱的心海里仿佛落下一枚松针。
      掌声如预兆般响起。
      追光在讲台上拢起一层清辉。
      她从讲台侧方的阴影里走入其中,站定,双手轻轻置于讲台两侧,目光巡弋过全场。
      厅内最后一点零星的掌声也平息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递至厅内每一个角落。
      开场白结束,屏幕随之翻页。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身体保持中正的轴线,右手只在需要强调时利落地抬起。
      间歇处,她的手会落回讲台,指节微微着力,形成一个短暂的静止。
      报告厅内的呼吸声很低。
      笔尖划过纸页,杯盖被小心地打开再合上。晦涩的术语与精密的图像在空间中流动,无人交谈。
      梁丘昱向后看去。不少学生站在最后一排座椅的后方聆听讲座。有人想拍照,但被制止。
      台上的讲述宛如一个逻辑严密的故事,每一个转折与结论都似骨骼般可见、清晰。
      如有数据需要确认,她便侧身看向屏幕。那一刻,整个厅内只有她清朗的声音、与图像变换时的微光。
      梁丘昱看着台上的身影,不曾有一刻失神过。
      讲座来到尾声。
      她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也随之消散,场内迎来一阵短暂的绝对寂静。
      随即,掌声如骤起的潮水,从报告厅的各个角落同时涌起,坚实、密集、持续地冲刷着四壁。
      没有欢呼,只有掌声构成的声浪,在这里回荡。
      她立于讲台后,微微颔首。
      掌声渐息,主持人回到台上,宣布进入提问环节。
      一只手举了起来,接着是另一只。
      她拾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舒缓的动作与方才演讲的节奏并无二致。
      第一个提问者接过麦克风。
      问题很长,她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提问者身上,稍作思考后,便开始回答。
      思维不停地交换,问答有条不紊地推进。
      梁丘昱靠在椅背上,视线捕捉着光柱中浮动的尘埃,每当一个问题结束,它便随着众人的掌声轻轻震动。
      半小时后,主持人再次走上讲台,宣布提问环节与整场讲座的结束。
      掌声再次响起,比上一回更松散,却更持久。
      人们开始合上笔记,收起背包,准备离场。
      她站在掌声中,再次向台下致以谢意。
      一部分人逆着人流,向讲台走去,形成一个小小的、等待的包围圈。
      梁丘昱跟随最初的人潮走出报告厅,没有回头。

      嘟嘟两声等待音后,对面传来一声懒懒的“喂”。
      “醒了?”梁丘昱问。
      “卧槽……”瑞安一惊,“我睡过头了……”
      “昨晚干什么去了?”
      “我——”
      “嗯?”
      “跟朋友喝酒去了……”
      “嗯。”
      几秒的沉默。
      “不是……我……那个……我没喝多……也不是……就喝多了一点儿……我……”
      “嗯,接着说。”
      “我错了。”
      “过来找我。”
      瑞安在那头好像立正了,“这就来。”
      熟悉的引擎声一路奔来,然后熄灭,紧接着是密集又响亮的脚步声。
      瑞安连门都没敲。在他拧动门把手的时候,里面的把手也在同时转动。
      门开了。
      “你的眼怎么了?”梁丘昱一见他便问。
      “啊?没事儿啊。”
      “哭了?”
      瑞安一呆,大手从上往下搓了把脸,“嗯。”
      “我有消肿眼霜,要么?”
      “用不着,”瑞安吸了下鼻子,“治标不治本。”
      梁丘昱乐了,“‘本’是啥?”
      “心病。”
      这苦大仇深的模样,搁荧幕上铁定赚足观众的眼泪。
      “赶上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勉为其难地听你讲讲你的‘心病’。”梁丘昱拍拍床沿,“过来坐——”
      “我说我喜欢你,认真的,你信么?”瑞安杵在门边,像根柱子。
      “我信啊,你之前就说过。”
      “不,”瑞安摇摇头,“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在演戏。不要当我是傻缺,我能看出来。”
      梁丘昱正色道:“这不重要。”
      “啥重要啊?”瑞安自己问完,又马上自行得出答案,“合同重要呗?”
      不等梁丘昱提出异议,他紧接着又说:“我也不怕你笑话,昨晚我网购了一条贞操带。等送到了,钥匙给你。”
      “啊?!”
      梁丘昱努力憋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捂着肚子狂笑不止。
      瑞安只是看着他,面无任何表情。
      “你快拉倒吧!”梁丘昱一屁股坐在床上,“你能忍得住,我可忍不住!”
      “你想用的时候就解开,用完了再给它锁回去。反正钥匙在你手上,我心里有底。”
      梁丘昱的脸一僵,笑容卡在半道。他清了清嗓,“你该不会打算戴着那玩意儿去上课吧。”
      “必须全天佩戴啊!”
      “那玩意儿走路的时候叮当响,你知不知道?”
      “响就响。谁身上还没点零碎东西?”
      “你上厕所的时候不怕别人看你?”
      “看就看。到时候我冲他们嘿嘿一笑,尴尬的是他们。”
      仅剩的半点笑意就像从马桶里捞上来的毛巾,拧干了也能用,却让人浑身膈应。
      梁丘昱的目光转冷,凝视着瑞安。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证明我喜欢你。”
      “用贞操带?”梁丘昱冷嗤一声,“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口头说,你不信;给你当奴才,你认为我有特殊的癖好;我没有别的招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
      话音落下,屋里沉默着。
      瑞安的身体僵直着,脚趾撑得鞋面起伏不止。
      “把订单退了。”梁丘昱说。
      “退了然后呢?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再说一遍——把订单退了。”
      瑞安一下一下咬着腮帮。挣扎了半天,他掏出手机。
      一番操作后,“成功退单”几个字显示在屏幕上。
      “我要的不是一把锁。”梁丘昱的双手撑在两侧,看着瑞安,“如果你真想证明,就把你那些‘零碎东西’先收拾干净,像个‘人’一样,站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沉下去,“人可以被束缚,但绝不可以自我束缚。懂吗?”
      瑞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还能开车送你、给你擦桌子吗?”
      “你随意,但别指望靠这些转型。”
      “嗯,行。”
      “从现在开始,你有一个试用期。”
      瑞安的眼睛亮起来。
      梁丘昱伸出一根食指打断,“就算通过了试用期,只要让我发现你有前后矛盾的地方,同样作废。明白吗?”
      “明白!”
      瑞安应得无比自信。
      “明白啥呀你就明白?”梁丘昱不禁怀疑起面前这颗脑袋的开化程度。
      “明白就是——做我自己,别使大劲,”瑞安总结道,“对不对?”
      还不赖,起码是个智人。
      梁丘昱轻松地晃起了脚腕。
      “前两天,我路过生物大楼那附近来着。”瑞安恢复了日常的语调。
      “然后呢?”
      “道中间有个牌子上写了一大堆人名,打头的是个中文名。”
      “嗯。”
      “叫Professor Lingyi。”瑞安说。
      梁丘昱的眼里闪着光。
      瑞安了然地抬起眉毛,又说,“她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怎么确定你见到的人是谁?”
      “我确定。”
      “为什么?”
      瑞安吸了口气,“因为她的气场,和你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几秒。
      瑞安先顶不住了,移开视线。
      “现在有什么指示?”他挠着头发问。
      “咱们已经一周没见了,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梁丘昱说。
      瑞安短促地皱了下眉。
      然后,他扯开自己的领子,反手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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