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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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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高三的第一天,蝉鸣被初秋的风削去了几分聒噪,却依旧执拗地绕着教学楼盘旋。泛黄的梧桐叶在窗外打着旋儿飘落,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紧绷的高三时光,铺了一张柔软的底衬。
班主任抱着一摞沉甸甸的成绩单走进教室,牛皮纸封面被汗水浸得发皱,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严肃,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新学期,我们调整一下座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齐刷刷落在班主任手里那张薄薄的座位表上。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却像是承载着整个高三的悲喜。
许知晚的手心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心脏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震得她耳膜发疼。她的视线越过前排攒动的后脑勺,偷偷看向斜前方那个靠窗的位置——陆屿正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刻痕,那道痕是上一届学长留下的,浅浅的一道“忍”字,被他摸得光滑发亮。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边,连耳尖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知晚,”同桌夏淼淼突然凑过来,手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说我们能不能还坐同桌啊?我可不想和那些臭男生坐一起,他们上课不是睡觉就是传纸条,烦都烦死了。”
许知晚没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班主任,睫毛轻轻颤抖着,像停在花瓣上的蝶。她的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陆屿的名字,连同夏淼淼的抱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拿起座位表,开始念名字,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在教室里回荡。
“陆屿,还是靠窗的位置,第一组第四排。”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许知晚的心里炸开。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的温度骤然升高,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看到陆屿站起身,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向那个熟悉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挺拔得像一棵白杨。
许知晚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许知晚,第二组第四排。”
轰的一声,像是有烟花在许知晚的脑子里炸开,绚烂得让她头晕目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坐在座位上,直到夏淼淼用力推了她一把,才猛地回过神来。
“知晚!第二组第四排!你俩是同桌!”夏淼淼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像星星,“你也太幸运了吧!”
许知晚的脸颊瞬间烫得惊人,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同学的目光,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她抓起书包,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连走路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许知晚几乎是飘着走到自己的新座位上的。她放下书包,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刚坐稳,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清清爽爽的,带着阳光的气息。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陆屿身上的味道
许知晚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带着看桌上那本写满公式的数学题,都觉得顺眼了不少。她偷偷抬眼,看着陆屿的侧脸,他正低头整理书本,手指骨节分明,动作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跳跃着细碎的金光,他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浅浅地浮着几根青色的血管。
成为他的同桌,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隔着好几排的距离,偷偷摸摸地瞄一眼,还要担心被别人发现。她可以看清他认真听讲时挺直的脊背,线条流畅而坚定;可以看清他思考问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可以看清他写字时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黑色的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划过,字迹清隽挺拔,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点疏离的规整。
她甚至可以看到他耳尖的绒毛,看到他低头时,脖颈处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看到他被风吹起的发丝,轻轻拂过耳廓。
这些细微的、不为人知的小细节,都被许知晚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里,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糖,甜得她心尖发颤。
坏处也是有的。
她总是忍不住走神。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哒哒作响,公式写了满满一黑板。许知晚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陆屿的身上,看着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看着他偶尔转笔的动作,看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发梢。
一节课下来,笔记本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倒是把陆屿的背影,一笔一划地刻在了心里。
夏淼淼坐在她的斜后方,每次转头看她,都能看到她盯着陆屿的背影发呆,忍不住偷偷笑,下课的时候,就凑过来调侃她:“许知晚,你再看下去,陆屿的背影都要被你看穿了。”
许知晚的脸一红,慌忙低下头,假装翻书,心里却甜滋滋的。
日子就在这样的偷偷打量和心跳加速中,一天天过去。高三的时光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试卷堆积如山,黑板上的倒计时牌一页页撕下去,数字越来越小,空气里的紧张气息也越来越浓。
这天晚自习,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几颗疏星缀在墨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交织成一首温柔的夜曲。
许知晚咬着笔杆,眉头紧紧蹙着,看着摊在桌上的物理题,愁眉苦脸。
这道题太难了。
是老师今天布置的附加题,属于难度系数极高的那种。她琢磨了半个多小时,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可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物理公式,此刻全都变成了一团乱麻,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地画着圈。
就在这时,一阵清冽的皂角味飘了过来。
许知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陆屿的背影。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台灯的光晕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他的手指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
许知晚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知道,陆屿的物理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是老师口中的“物理天才”。这道题,他肯定会做。
可是,要不要去问他呢?
许知晚犹豫了。
她的手指蜷缩着,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问吧,你不是很想和他说话吗?这是个好机会。”另一个却怯生生地说:“不行不行,万一他觉得你很笨怎么办?万一他不耐烦怎么办?”
她咬着唇,纠结了很久,手指在桌肚里攥得发白。
最后,她还是鼓起勇气,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粉色的便签纸,笔尖顿了顿,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字迹娟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忐忑:【这道物理题你会做吗?可以教教我吗?】
她把纸条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里,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明明都是同桌了,但她还是不敢直接开口问
许知晚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大家都在埋头苦读,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有窗外的虫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在给她加油打气。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着,慢慢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陆屿的手臂
指尖触碰到他衬衫的那一刻,许知晚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衬衫的布料柔软而温热,带着阳光的气息,她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慌忙缩了缩,却还是鼓起勇气,又轻轻戳了一下。
陆屿的身体顿了一下。
许知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纸条,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到陆屿缓缓测过头来,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像盛满了星光,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疑惑。
许知晚的脸颊瞬间烫得惊人,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飞快地把手里的纸条塞到他的手里,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着桌上的物理题,耳朵却竖得高高的,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仿佛只剩下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和窗外温柔的虫鸣。
陆屿的目光落在掌心的粉色便签纸上,指尖捻着纸边,低头扫了一眼那行娟秀的字迹,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抬眼看向许知晚,女孩的脑袋埋得极低,乌黑的发顶对着他,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连握着笔的手指都在轻轻发颤。
他没说话,只是将便签纸折了折,夹在指间,然后转过身,从桌肚里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许知晚偷偷抬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能看到他手腕上的银白手表,秒针一下下走着,敲得她心尖跟着发紧。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一笔一划都透着利落的劲儿,先画了个清晰的受力分析图,又在旁边列了公式,步骤拆解得明明白白。
不过五分钟,陆屿就停下了笔。他把草稿纸翻过来,沿着中线对折,然后伸手递到许知晚面前。“喏。”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初秋的风拂过梧桐叶。
许知晚慌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惊得她像触电般缩回手,草稿纸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攥紧纸页,低着头小声道谢:“谢……谢谢你。”
陆屿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模样,嘴角抿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不会的地方可以再问。”他说完,便转了回去,重新拿起笔,继续演算自己的卷子,只是耳根处,也悄悄漫上了一层浅红。
许知晚摊开草稿纸,盯着上面的步骤,心跳依旧没平复下来。她原本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人拨开了迷雾,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公式和定理,突然就变得清晰起来。她按着他的思路往下推,果然顺理成章地解出了答案。
窗外的虫鸣渐渐歇了,晚风穿过窗缝,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翻动。许知晚写完最后一个步骤,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偏头看向陆屿的侧脸,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浓密纤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
她忽然觉得,高三的晚自习,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许知晚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折好,放进物理错题集的夹层里,像收藏一件稀世珍宝。然后她又拿出一张新的便签纸,想了想,写下一行字:【步骤好清晰,谢谢你!】她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这次她没敢再戳他的手臂,只是轻轻把便签纸推到了两人课桌的中间线。
陆屿的笔尖顿了顿。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粉色的便签纸,又看了一眼许知晚。女孩的脸红红的,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他拿起便签纸,指尖划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没再写什么,只是把便签纸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下课铃打响,安静的校园便立马变得喧闹,同学们纷纷涌出教室,许知晚手忙脚乱地把错题集和那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塞进书包,指尖碰到夹层里的草莓牛奶糖盒,才想起自己还揣着满心的雀跃没处安放。她抬眼时,正撞见陆屿背起书包的动作,他的背影依旧挺拔,白衬衫的衣角被晚风掀动了一下。
许知晚的心跳慢了半拍,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肚里的杂物,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门口。
她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独自推门离开。
可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住了。
许知晚的指尖一顿,悄悄抬起头,视线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陆屿身上。他正站在门框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侧着身,路灯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干净的下颌线。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清冽地飘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许知晚,一起走吗?”
许知晚猛地愣住,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的笔杆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她胡乱地把笔塞进笔袋,背起书包快步走过去,脚步都带着点慌乱的轻响。
“好….。”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不敢看他的眼睛。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谁都没有说话。
晚风裹着香樟树的清苦气息,吹得人鼻尖发痒。月光铺在水泥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许知晚的书包带子滑到了肩头,她抬手去拉,动作幅度大了些,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陆屿的手臂。
“抱歉!”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声音都带上了点颤音。
陆屿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许知晚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她攥紧了书包带,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看着白球鞋踩碎月光的影子,又被影子重新拢住。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时,陆屿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巷子,声音依旧清冽。
许知晚点点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小声说:“我往右边,今天……谢谢你的解题步骤。”
“不用。”陆屿的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物理题多练练就好了。”
“嗯,我知道了。”许知晚用力点头,终于敢抬眼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雪。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许知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才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袋。她拉开拉链,那颗粉色糖纸的草莓牛奶糖安静地躺在里面,糖纸被攥得有些发皱。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糖纸,心里像是揣了一颗没化开的糖,甜意混着几分忐忑,慢慢漾开。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的蝉鸣。许知晚攥紧笔袋,朝着右边的路走去,脚步轻轻的,像怕踩碎了这满街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