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濯》小青汪

2、第 2 章 古刹深

　　古刹深院，香烟袅袅，檐角铜铃被风轻拂，发出细碎清响，四下静得只闻檐下雪水缓缓滴落，敲在青石板上，泠泠如碎玉。
　　宋子初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终是先开了口，声线轻得似要融进烟霭里：“那个……”
　　话音未落，淡淡一句，却如惊雷砸在寂寂古刹中。
　　“你其实，是安澜公主吧。”
　　谢青玉整个人骤然僵住，肩背绷得笔直，方才眼底那点浅淡笑意瞬间凝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满室沉烟，绕得人发懵。
　　四下无言，静得可怖。
　　半晌，她猛地站起身，素白裙裾扫过地面落雪，发出轻响。她骤然抬手，袖风微扬，宋子初下意识偏头抬手护住头颅，心头一紧，竟已先自怯了三分。
　　可预想中的责罚并未落下。
　　谢青玉垂眸，睫羽轻颤，片刻后，干脆抬眼，一字一顿，声线冷峭，再无半分平日温软：
　　“是。”
　　她抬眸时，眉眼间骤然覆上一层皇家威仪，冷冽慑人，眉眼锋利如刃，与先前那平易近人的少女判若两人。
　　“见了公主，还不快跪下。”
　　那语气冷硬威严，叫人不敢直视。宋子初心底本就藏着对皇庭与生俱来的敬畏与怯意，此刻被这气势一压，膝头一软，已是颤颤巍巍要屈膝下跪。
　　可下一瞬，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托住他臂弯，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快起来，我逗你玩的。”
　　谢青玉忽而笑了，眉眼弯起，那一身凛冽威仪顷刻烟消云散，仿佛方才那冷厉模样，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她微微蹲下身，与他平视，眼底再无半分公主架子，只剩恳切与惶然，那模样卑微又柔软，哪有半分金枝玉叶的矜贵。
　　“我求求你，别告发我。”
　　她轻声央求，眉眼垂着，鬓边碎发被风拂动，脆弱得像风中残灯。
　　她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公主，只是个与寻常百姓无异、惶惶求存的少女。
　　宋子初望着她，心头触动，无端想起了他的的姐姐。
　　想起春日暖阳里，姐姐立在巷口，笑盈盈朝他招手；想起冷雨凄风的夜里，姐姐仓皇推着他奔逃，背影单薄却拼命护着他；更想起青石板上那一片刺目红痕，姐姐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醒来。
　　若姐姐还在，应当也同眼前少女一般年纪，一样眉眼清妍，一样漂亮。
　　他一时怔然出神，心绪翻涌。
　　宋子诫见状上前一步，谢青玉闻声抬眸，他望过去，一双眼清澄如寒潭映月，干净得不染尘埃。他实在难以将眼前这温顺柔软的少女，与昨夜雪夜里仓皇奔逃、满身狼狈的身影重合。
　　沉默片刻，宋子诫声音平稳，掷地有声：“我们不告发你。”
　　谢青玉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垮下来，眼底惶然散去，泛起一点浅淡暖意。
　　她缓缓站直身子，望着眼前二人，轻声道：“我就知道，我见你第一面，便知你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眼波婉转，
　　“对我很好的那种人。”

　　出了古刹，便是漫山白雪。
　　天地一片素白，寒风吹过，卷起细碎雪沫，沾在眉梢衣袂。谢青玉步履微艰，深一脚浅一脚踏在积雪里，勉强跟在二人身后，裙角早已沾湿，却一声不吭。
　　宋子初走在身侧，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轻声唤：“公主。”
　　“嗯？”谢青玉侧头应他。
　　“你方才在庙里抬手，我还以为，你要打我呢。”他勉强笑了笑，目光却始终垂着，不敢直视她。
　　谢青玉闻言，快步追上几步，与他并肩，眉眼弯起，笑意清浅：“我怎会打你？”她轻声道，“我真动手，下一刻，怕是就要被你师兄手刃在此了。”
　　她望着他笑，眼尾微微上挑，明媚又干净。
　　宋子初心头微动。
　　这人，怎么这般爱笑。
　　他又轻声问：“公主，你一点也不像我在话本里见的那些皇室贵胄，怎的半点架子也无？”
　　谢青玉脸上笑意渐渐淡去，她望着白雪漫天，轻声道：
　　“我从前一直都没长大，是因为爱我的人都在身边。”
　　“他们告诉我，我不需要长大。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而我，也该长大了。”
　　远方，远山覆雪，云影沉沉。
　　她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坚毅，转瞬即逝，又恢复成从前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这细微一瞬，尽数落入宋子诫眼底。
　　“不说这些了。”她连忙收回神思，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你们愿意带上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你们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她轻声重复，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会再拖累任何人。”
　　“嗯。”宋子诫微微颔首，唇角极淡地掠过一丝浅笑意，不明显，却真切。
　　他偏过头，看向她，语气平静坦荡：“先与你说清楚，我们是江湖人，居无定所，四海漂泊，平日里不过是靠着接悬赏令讨生活。”
　　“任务有时轻松，有时棘手；有时寻常简单，有时凶险恐怖。”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这般日子，你能接受？”
　　谢青玉闻言，非但无惧，反倒弯眼一笑，眉眼明亮：“能啊。”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又坦然：“打不过，我跑还不行吗？”
　　一句话说得轻松自在，宋子诫也被她逗笑。
　　远方天光渐暖，晴日破云而出，金辉洒在漫山白雪上，亮得晃眼。枝头残雪被风一吹，簌簌落下，在雪地上砸出浅浅小坑，碎雪纷飞，映着日光，晶莹剔透。
　　三人并肩行于白雪之间，身影渐远。
　　前路漫漫，风雪未歇，可阳光正好，暖意渐生，仿佛往后岁月，
　　谁也不必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