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46天》似幻

3、风铃作响如心声 罗伏一进到

　　罗伏一进到校史馆，就挤眉弄眼地凑到林实身边，压低声音，却故意用能让旁边整理资料的校史馆老师听见的语调说：“哟，让我看看这是哪位风云人物……啧啧，和睿！这名字真耳熟。我怎么认识的来着？林实你知道吗？好难猜啊？”

　　林实斜了他一眼，看了看四周说：“我劝你冷静点，待会老马要来了，要是让他知道，你就给我等着。”

　　“干什么？学霸害怕被抓早恋，哥们你毕竟毕业了，谁管你啊？没准魔鬼头还能看在你好学生的面子上帮帮你呢。”罗伏饶有说到。

　　“我用他出主意？”林实嗤了一声。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怎么在不经意间让老马知道。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身兼数个称呼的马长松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严肃但此刻努力显得和蔼的笑容。

　　“林实，罗伏，你们都到了。”他清了清嗓子，双手比划了一下，“怎么样？咱们校史馆去年刚做了局部翻新，看着还行吧？”

　　罗伏伸长脖子四处打量，嘴里嘟囔：“翻新？老马，我咋没瞧出来哪儿特别新啊？这不还是以前那样嘛。”

　　他这语气，哪怕毕业多年，那种面对严师时不自觉的挑剔和一点小叛逆还在。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罗伏也叫老马，但由于他那一张嘴导致老马在他心里也变成魔鬼头了。

　　马长松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这帮小子怎么光长岁数不长稳重，目光自然地落向一直没说话的林实，语气和缓了些：“林实，你觉得呢？”

　　林实收回飘远的心思，语气诚恳：“挺好的，马老师。布局更清晰了，灯光也舒服，老照片保护得也很好。”他说的都是“实”话。

　　马长松脸上露出“果然还是好学生懂事”的欣慰表情，顺势教育罗伏：“你看看，罗伏同学，多跟林实学学。为什么人家能上校史馆，你上不了？这不光是成绩问题，也是说话、看问题的角度问题。”

　　罗伏在一旁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冲林实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什么说话角度，不就是顺着老马说嘛！这“马屁”功夫他确实学不来。

　　林实没回应，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还在东张西望、对老马“教诲”一脸不服又不敢顶嘴的罗伏，忽然有了主意。

　　他状似随意地转向罗伏，用闲聊的口吻问：“对了，罗伏，你最近怎么样？听说……挺滋润？”

　　罗伏一愣，接收到林实眼中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算计的微光，又瞥见旁边马长松瞬间投来的“关怀”视线，心里警铃大作，含糊道：“还……还行啊，就那样。怎么了？”

　　“没怎么，关心一下老同学。”林实走近两步，很自然地拍了拍罗伏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不是听说你终于结束单身，交了女朋友吗？进展如何？”

　　“女……！”罗伏眼睛瞪大，刚要脱口否认，马长松已经带着惊喜插话了：“哦？罗伏交女朋友了？这是好事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给老师们看看？你也到了该稳定下来的年纪了。”

　　林实立刻跟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是啊罗伏，动作够快的。不像我，忙忙碌碌的，女朋友没影，心里头惦记的人倒是一直没变。”

　　这话果然勾起了马长松更大的兴趣。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林实，语气是真切的疑惑：“你还没有？不应该啊。以你的条件……”

　　林实适时地露出一点苦笑，显得坦诚又有些无奈：“马老师，这种事看缘分。以前是没机会，后来是忙，现在……人是遇到了，就是还没追到。”

　　“还没追到？”马长松的声调扬了起来，带着长辈特有的、混合着关切和“这怎么可能”的惊讶，“还有女孩子看不上你林实？”这话里调侃意味十足。

　　林实摸了摸鼻子，语气更诚恳了些，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和睿的照片方向：“老师，这个人……您说不定还真认识。”

　　“我认识？”马长松来了精神，迅速在脑海里过滤自己接触过的、可能配得上林实的优秀女性。

　　林实看着马长松思索的表情，不再绕弯子，清晰而平静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她叫和睿。是学校新来的老师。”

　　“和睿老师？！”马长松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这事包在我身上”的兴奋。

　　“哎呀！和老师啊！很优秀很年轻的姑娘！还没追到是吧？放心，放心！”

　　他边说边上前，颇为亲近地拍了拍林实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空啊，多回学校看看，走动走动。了解了解学校的新气象嘛！”那眼神分明在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老师懂的。

　　林实从善如流地点头，一脸受教：“谢谢马老师，我会常回来的。”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话间，似乎达成了某种无形的联盟。

　　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二去的谈成了，根本没人在乎莫名其妙多了个女朋友的罗伏。

　　只剩下罗伏在旁边目瞪口呆，指着自己，用口型无声地抗议：我？女朋友？我呢？！没人管管吗？！

　　———

　　“初遇”咖啡馆坐落在海棠中学旁的“时光街”上。

　　这条街名带着刻意为之的怀旧气息，两旁多是精致的小店和咖啡馆，主要客源是学生和附近文创园的年轻人。

　　正值暑假尾声，店里人不算多，冷气开得很足。

　　和睿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清脆的叮咚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甜品的奶油味。

　　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站起朝她招手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笑容职业而热络，正是电话里的温余蓝。

　　“和小姐，这边！”温余蓝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显亲和一些。

　　和睿走过去，礼貌地点头：“温编辑，你好。”

　　“快请坐。想喝点什么？这里的海盐芝士拿铁和手冲瑰夏都很不错。”温余蓝将饮品单推向她，态度殷勤却不至于让人不适。

　　“一杯美式，谢谢。”和睿将单子递还给走过来的服务生，言简意赅。

　　她不太喜欢在这种场合花费太多时间在点单上。

　　温余蓝从善如流：“那我也要一杯美式吧。”

　　服务生离开后，她从精致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夹，笑容未减，“和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刚回母校任教，未来可期。我看过一些您的履历，非常出色。”

　　“您过奖了。”和睿笑了笑，端起桌上免费提供的柠檬水抿了一口，没有接更多关于自己的话题，“我们还是直接谈谈《46》吧。温编辑，我真的非常感谢贵公司，以及您所说的那位‘林总’的厚爱。但这本书对我来说，意义比较私人。”

　　温余蓝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显得既专业又诚恳：“我完全理解。其实，正是因为感受到了您作品里那种极其真实、私密的情感流动，我们林总才会如此看重。”

　　“他认为，这部作品虽然背景是校园，但触及的情感内核——那种小心翼翼的悸动、未说出口的遗憾、以及时光沉淀后的回望——是具有普遍共鸣的，非常珍贵。”

　　她顿了顿，观察着和睿的表情，背出她昨晚背了一夜的稿子：“我们并非想要将它做成那种狗血夸张的青春片。”

　　“林总特别强调，他希望保留原作那种细腻、真实甚至有些‘笨拙’的质感。我们计划请擅长文艺片、情感刻画细腻的编剧和导演来操刀，目标是在电影节冲奖，而不是纯粹商业流水线产品。”

　　这番说辞显然比之前单纯“商业价值”的游说要高明得多，也更戳中和睿的软肋。

　　她写那本书的初衷，本就不是为了博人眼球，而是某种隐秘的倾诉和记录。对方似乎……真的读懂了？还是只是更高明的谈判话术？

　　“那位林总……似乎对我的故事特别有共鸣？”和睿试探着问，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一个文化公司的老总，为何对一个无名作者多年前的青春随笔如此执着？

　　温余蓝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更自然地展开：“林总……他对优质内容有自己独特的眼光和坚持。他认为好的故事不应该被埋没。不瞒您说，他亲自反复读过您的作品，做了很多批注，有些细节的理解，甚至让我们这些专业编辑都感到惊讶。”

　　她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钦佩，“或许，这个故事在某方面触动了他个人的某些回忆或感受吧。但具体的，林总比较低调，我们也不便多问。”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又留下更多遐想空间。

　　和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对方越是表现得理解、珍视，她反而越有种自己的秘密花园被人拿着放大镜审视的不安。

　　“我明白你们的诚意。”和睿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坚定。

　　“但正因为这个故事对我而言非常私人，甚至……里面的一些情节和情感，是基于我真实的高中经历和感受加工而成的，我不确定是否准备好将它完全公开，接受大众的评判和改编。”

　　“有些东西，留在文字里，或许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温余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微妙神情。

　　她放柔了声音：“和小姐，您担心‘真实’被扭曲，或者……故事里涉及到的‘那个人’会被打扰，是吗？”

　　和睿心头一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温余蓝趁热打铁：“这一点请您放心。我们绝对尊重原型人物的隐私。故事可以艺术化处理，甚至背景、姓名都可以调整。林总特别交代过，保护作者和故事相关人员的隐私是第一位的。我们追求的是情感的真实，而非事实的完全还原。”

　　她打开平板，调出一份初步的方案，“您看，这是我们初步设想的一个改编方向提纲，着重于人物内心成长和情感流动，弱化了具体的事件冲突……”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咚。

　　两个刚结束暑期补习的高中生说笑着走进来，声音有些大，打破了这一隅的安静。和睿和温余蓝的谈话不得不稍稍中断。

　　和睿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声音来源瞥了一眼门口，然后，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靠里侧一个相对隐蔽的卡座。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们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宽阔肩膀和修剪利落的短发。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似乎正在专注工作，对周围的谈话毫不在意。

　　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和睿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温余蓝展示的平板屏幕上。然而，不知为何，那个背影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很模糊，像水底的影子，稍纵即逝。

　　她摇摇头，驱散这莫名的感觉，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谈判。

　　而那个卡座里的男人，在听到风铃响、高中生喧哗、以及隐约传来的、属于温余蓝的熟悉声音时，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但侧耳的弧度，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听到了和睿那句“基于真实的高中经历和感受”，听到了她语气里的坚持和淡淡的抗拒。

　　林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液体，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却奇异地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疼痛的甜。

　　她记得。

　　她还在意。

　　即使她不愿意承认，或者，不愿意将那过往拿出来与人分享。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轻轻握成了拳。

　　温余蓝仍在努力游说，展示着各种优厚的条件和尊重作者的承诺。

　　和睿听着，看着，心中的天平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有彻底倾斜。

　　那个背影带来的微妙干扰，让她更加警惕，也更加困惑——对自己，也对那位神秘的、如此“懂得”她故事的林总。

　　咖啡馆的冷气似乎太足了。

　　和睿端起已经有些凉的美式，喝了一大口。浓郁的苦味让她清醒了不少。

　　“温编辑。”她放下杯子，声音清晰而平静，“谢谢您今天如此详尽的介绍。我感受到了贵公司，尤其是林总的诚意。但我需要一些时间，再认真考虑一下。这毕竟不是小事。”

　　温余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专业笑容掩盖：“当然，当然！这是应该的。请您务必认真考虑。有任何想法，随时联系我。”她递上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期待您的好消息。”

　　谈话告一段落。

　　和睿收起名片，礼貌道别，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室外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咖啡馆内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比上一堂课还要耗费心神。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隐蔽的卡座。

　　卡座里，林实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他静静坐了片刻，然后才抬手，示意服务生结账。

　　温余蓝很快走了过来，低声汇报：“林总，和小姐的态度还是很坚持，但似乎有所松动。她需要时间考虑。”

　　“嗯。”林实应了一声，目光透过玻璃窗，看着和睿逐渐走远的背影，消失在绿树成荫的街角，“按她说的，给她时间。不要催。”

　　“是。”温余蓝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林总，您为什么……不直接和她见面谈呢？如果您亲自说明，或许……”

　　林实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深邃：“时候未到。现在见面，只会让她觉得是商业手段，或者……是压力。”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份被迫签下的版权合同。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重新走向他。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拿着笔记本，走向讲台与他合作实验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精巧的“设计”。

　　他拿起外套，站起身。“今天辛苦了。”说完，他朝着与和睿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出了咖啡馆。

　　风铃也再次叮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