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石榴饲养指南》梨汁蟹

2、橙花海

　　军训来来去去都是千篇一律的内容，痛苦的是身体与意识的麻木与内心的煎熬。

　　训练前的一点闲暇时间，教室里有微小的骚动。大部分同学都对彼此几乎处于陌生的状态，有几个自来熟的却已聊得忘乎所以，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进入，在室内显得温暖又和煦，还带着些慵懒与悠闲，可一到室外，它便尽显毒辣，仿佛要在地面燃起熊熊的火焰。

　　教室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骚动声也戛然而止。

　　谢惟拿着一张名单，从门口走向讲台。见来人是班长，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聊天声又继续播放。

　　“大家安静一下，有件事要说。”谢惟没什么威严地拍了拍讲台。

　　台下有好奇的目光投来，但自然也有置身事外的。

　　“年级临时需要一批学生摄影师，想报名的可以来这里登记。如果通过的话，后面应该是不用跟着班级一起训练的。”

　　最后半句话的诱人程度可想而知，眼看讲台即将要被围得水泄不通，谢惟又有些焦急地补充：“大家先等一下，这个还是有点技术要求的，先根据自身情况考虑一下。”

　　讲台周围的人退散了一部分，一马当先的陶苏也只得悻悻离去。

　　祁芙的脑海飞速运转了几秒，随即又往讲台前靠了半步。她拾起讲台上的笔，在自己的名字后打了个钩。

　　祁芙的手正有将笔放回原处的趋势时，她的身侧伸来另一只手将笔的尾端握住。

　　祁芙下意识地松手，而另一只手的指尖也顺着笔杆迅速下滑。她微不可察地抬眼看了看正在登记的路澈。

　　似是毫无原因般，她的思绪有些不自主的混乱。

　　学生摄影的审核由于时间紧迫，更像是单纯走个流程。正式名单几个小时后便出炉，报名的人大概有三分之二都被选上。

　　祁芙的目光在名单上游走，找到自己的班级并非难事。八班报了五个人，最终入选的有四个。

　　剩下那个还挺惨的——祁芙注意到旁边同在看名单的同学翻了个白眼，心中默默猜到了那个落选的“幸运儿”是谁。

　　一想到不用再顶着烈日训练，祁芙心中总有种无法抑制的激动。她慢悠悠地踱回座位，脚步却透露出按捺不住的轻快。

　　“选上了吗？”祁芙刚落座，一句简短的询问便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路澈手中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黑笔，整个人有种不加修饰的舒展感。

　　祁芙记得刚才看名单时，由于路澈的学号恰好跟她的连在一起，所以他的名字就在她的左边。

　　“选上了，你也...…”

　　“请入选学生摄影的同学迅速到三楼活动室参加培训。再通知一遍...…”突如其来的广播打断了祁芙，剩下半句话被卡在喉咙里。

　　路澈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拍了拍祁芙的椅背后站起身，“走吧。”

　　她察觉到他刚才的问题貌似有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活动室和八班的教室在同一层楼，用不了一分钟就能到。

　　室内的灯光皎白明亮，浅蓝色的桌子上整齐地摆着一批崭新的相机，可见学校对摄影方面还挺舍得出血的。

　　“好了，同学们，咱们时间紧任务重，等到下午训练我们就要正式开始拍摄了，大家赶紧选台称手的相机。”负责的老师拍了几下掌，开口催促。

　　祁芙用眼神挑选一番后，拿起了心仪的那台，与她自己用的恰好是同一个型号。

　　她对着墙上的挂画瞎拍了几张，看照片效果还算不错，跟她平时拍的大差不差，用起来也顺手，便选定了手中的这台相机。

　　“祁芙，看镜头。”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祁芙下意识地向声源方向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举着相机的路澈。

　　他停顿了两秒后，指尖一压，按下了快门。

　　祁芙利用那两秒调整了下表情，却还是暗暗担心会不会显得僵硬或奇怪。

　　路澈迅速调出成片，示意她来看。

　　祁芙走到路澈身旁，他把相机放低了点，正好是她一下就能看清的高度。

　　看到照片后，祁芙原本微皱的眉头逐渐舒展。照片上的她自然地露出淡淡笑意，发丝上洒落的阳光与她格外适配。

　　路澈刚想开口，脑中组织好的语言却忽然被什么打乱了。

　　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橙花香。

　　空调的凉风转向，香气更清晰地轻拂过他的鼻尖，像剥开一颗新鲜橙子时，指尖沾染的微涩，又像夏日树荫下晒干的花瓣，温暖中带着一丝疏离。

　　他猛地反应过来，慌张地将自己从想象中的橙花海里抽离出来。

　　祁芙没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反应，只夸赞了几句他的拍照水平。

　　路澈感觉自己的心率有些过快。

　　下午的训练比想象中来得还快。

　　祁芙理所应当地脱离班级，站在了树荫底下。

　　学生摄影了被分成了几个组，跟她一组的是个叫林宜薇的女生。

　　互相介绍过后，祁芙才得知她是七班的。与对方面对面站着，祁芙察觉她应该是涂了层薄薄的粉底，还打了点腮红。

　　祁芙试拍了几张后，开始低头调整相机参数。期间，林宜薇炫耀的语气传来：“看吧，我当时都说了让你们也报，我就瞎拍几张都选上了，后面几天就能摸鱼了。”

　　祁芙微微蹙眉，瞥了林宜薇一眼，她依旧滔滔不绝地跟队列中的同学讲着话。她和祁芙负责拍的正好是六班和七班，倒给她聊天行了方便。

　　似是察觉到祁芙的目光，林宜薇终于举起相机。

　　可她只抱着相机杵在原地，半天也没按一次快门。

　　祁芙已拍完一组学生特写，回头时望见林宜薇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祁芙，你帮我看看我的相机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拍都不好看。”

　　相机已被递到眼前，祁芙只好接过查看。

　　“你要调参数，还得找适合的光影角度。”祁芙以防后患，直接帮林宜薇设置好了参数。

　　林宜薇在一旁点头应答得很勤。

　　等祁芙去拍摄六班时，她却直接坐在阴凉处，刷起了偷藏的手机。

　　军训第一天的那场雨过去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晴朗。

　　不顶着太阳站军姿，还得顶着太阳“扛大炮”——祁芙又一次举起相机。

　　她抬手将额前碎发捋到耳后，目光扫过取景框，精准捕捉到一个女生搀扶低血糖的同伴的画面。

　　拍出来的照片很温馨，让她也心头一暖。

　　身侧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祁芙一侧头便瞄见一双白灰色系的板鞋。

　　“拍挺久了，要不要喝点水？”路澈的声音响起。

　　祁芙抬起头，看见他一手拎着相机，一手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瓶身上凝结的水滴正不断往下流，在跑道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祁芙看了眼手表，不知不觉中，距离刚开始拍摄已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谢谢。”祁芙接过水，指尖触到的冰凉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她的目光落在那瓶水上，又抬眼看向路澈。他的视线错开，聚焦在侧后方的树荫下。

　　“记得看好瓶盖。”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却又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紧张。

　　祁芙看到他迈开脚步朝树荫那儿走。

　　此时的林宜薇窝在阴凉处，手机放在膝盖上，刷得正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身边来了个人。

　　“你镜头对着阳光。”路澈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宜薇被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将手机往身后藏。

　　她没听懂路澈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盯着他。

　　路澈只得没好气地解释：“感光元件会坏的。你要是不拍，就把镜头盖盖上。”

　　林宜薇终于反应过来，不情不愿地把丢在一旁的相机拿起来，随手将镜头盖扣上，余光偷瞄了几眼路澈的反应。

　　“这下可以了吧。”她嘟囔道。

　　路澈看着她敷衍的样子，眉头皱了皱，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无语。他没再回答林宜薇，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又快了些。

　　不远处的祁芙捏着矿泉水瓶，看到林宜薇又拿出手机，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路澈走过祁芙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跟她简单解释了一下：“那女生镜头对着阳光，我怕元件会坏。”

　　他眼底的烦燥淡了些，只剩下一点无奈。

　　“她跟我一组的，麻烦你了。”祁芙抿了抿唇。

　　“没事，只是镜头坏了可惜。那......我先去那边拍了。”路澈又将声音放轻了些。

　　祁芙没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热风掠过田径场，她低头看了眼瓶盖。

　　幸好拧上了。

　　当天的训练快要结束时，林宜薇才拿起相机，屁颠屁颠地朝祁芙跑来。

　　她先朝路澈的方向看了眼，才拉着祁芙小声说：“我还是拍得不太好，你帮我拍几张呗？应付一下就行，反正没人细看。”

　　你什么时候拍了——祁芙有些不耐烦地想。

　　她压低声音问了句：“马上要下训了，现在才拍吗?”

　　林宜薇不依不饶地晃着祁芙的手：“哎呀，帮帮忙嘛，明天我请你喝饮料。”

　　祁芙挣开她的手，终究是懒得跟她拗，接过相机，对着齐步走的六班和整理队伍的七班快速地拍了几张，动作干脆又利落。

　　林宜薇凑在旁边，一脸心满意足。

　　下训哨声响起，祁芙将相机塞回身旁的人手里，一抬头便看见陶苏晃着胳膊跑来。

　　“快走吧，不然一会儿排队肯定得排很久。”

　　祁芙被陶苏拉着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很快融进了去往食堂的人潮中。

　　晚饭时间的食堂会比午饭时间的人少点，两人手上刚打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陶苏用筷子戳着米饭，跟祁芙念叨：“你说我们一会儿洗不洗澡啊？洗了一会儿晚训又得出汗，不洗又怕下了晚训再洗来不及。”

　　祁芙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想了想回道：“我倒是无所谓。还是晚上洗吧，不然晚上一训练又白洗了。”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食堂门口，林宜薇正站在那儿，两人对上眼。

　　林宜薇嘴角揪了撇，有些说不清的意味，随即又露出一个生分的微笑。

　　这个笑容持续的时间极短，还没等祁芙做出什么回应，林宜薇就转头继续和同学说笑，没再往这边看。

　　陶苏顺着祁芙的视线，往门口瞥了一眼：“看什么呢？”

　　“没什么，吃饭吧。”祁芙低下头，含糊应答。

　　吃完饭离晚训还有段时间，两人在校园里闲逛了几圈，吹着傍晚的风，在梧桐树下闲聊，祁芙心里的雾霾很快便消散了大片。

　　你一言我一语间，时间一晃就到了七点，晚训的序幕在渐暗的天色下拉开。

　　晚训内容是军体拳，喊杀声在夜色中回荡。

　　天色越来越暗沉，拍摄的效果总有些不尽人意。

　　“晚上光线不好，大家检查一下素材就去交相机吧，今天就先到这。”没出半小时，摄影组的工作便被负责老师叫停。

　　祁芙心里一喜，对着队列里的陶苏眨了眨眼睛，而对方眼中满是羡慕。

　　祁芙刚准备将相机放入相机包，就看见身旁的林宜薇已快步离开。

　　她连相机包都没打开。

　　祁芙轻叹了口气，拎着收拾好的相机包住教学楼走。晚风卷着青草味，吹得人舒服了些。

　　刚走过拐角处，她便撞见路澈的身影。

　　他脚下一顿。

　　“下午看见你替她拍照了。”路澈率先开口，而话里的“她”是谁，不言而喻。“她自己报的摄影组，让你帮忙拍，不太合适。”他有些谨慎地斟酌着用词。

　　祁芙的指尖摩挲着相机包的带子，“没事，顺手拍几张，用不了多久。”她的回答有些避重就轻的意味。

　　“顺手归顺手，”路澈的语气淡了些，：没必要帮别人兜底。”

　　祁芙抬眼看路澈，四周昏暗，他的神色看不真切。

　　微风从走廊穿过，那股熟悉的青柿香丝丝缕缕地往祁芙鼻尖钻，她一时间有些发愣，忘了应声。

　　两人并肩走着，空气静了两秒。

　　路澈下意识地思索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硬了，让她不太自在。刚准备开口道个歉，却听见祁芙的声音响起。

　　“同一个组的，也不好推辞。谢谢你提醒，我下次会注意。”

　　祁芙总感觉她对路澈说了好多遍“谢谢”。

　　又一阵风掠过，路澈恍惚间感觉自己又坠入一片橙花海。

　　活动室的灯光就在前方，分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