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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怒火中烧的女巫 安东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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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女人静静伫立,与房内的安东尼隔着面纱四目相对。
流动的空气在此刻凝固。
她那双诅咒一般的眼睛穿透纱巾,将安东尼的灵魂顺着眼眶挖出。
安东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而深渊里吹来的冷风让他动弹不得。他甚至想呕吐,地球的重力不再能固定住他的躯体,放任他的 灵魂上下颠倒。
女人说话了。她的声音像一只手,把安东尼从颠倒中拖拽出来。
“我是伊莲。”安东尼看不清她的真实面容,但仍能隐约看出,她在笑,一种恐怖的、没有一点友善的假笑,只在索命的女魂脸上出现。
安东尼失去重力的灵魂在伊莲的声音里重新进入躯干。他正了正身子,决定拿出主人家的态度来。
“您好,女士。请问您登门拜访有什么事情?”安东尼使劲浑身解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冷静的绅士。
伊莲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
“我想我上周日就告知过您。”伊莲双眼直视前方,并不随安东尼身体摆动而移动,看上去十分诡异。
安东尼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我与您有何冤仇?”安东尼用身上的每一寸肌肉发力保持表面的平静。
“我此行正是为了让您回忆一下,我们到底有何冤仇。您回忆好了,我们便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因为……”
伊莲停顿了。
她目视前方,尽管安东尼由于恐惧已经侧过身躲在墙后,不站在原来那里。
“我不希望您死的不明不白,您有权得知真相。”
伊莲的话音如同一阵惊雷降下,劈开安东尼的心脏。
他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他确信眼前人是来索命的女魂,可是究竟为何要索他的命?
伊莲向前僵硬地挪动一步,在安东尼身前垂直蹲下。
“要不我们现在就开始吧?”她的语气带了点威胁的色彩,脑袋侧过去看向邻家的门。“你的好朋友貌似还不在呢。要不我们把他也带上吧。”
听到这句话,安东尼回过神。
“不能!”他猛地从木质地板上坐起来,“别伤害莱昂纳多,如果有仇要报,就冲着我来!”
“邦!”
伊莲一拳落在安东尼鼻梁上,把他捶回地上。
“别急着起来,别想着反抗。”伊莲扯下黑纱,安东尼得以见识她的真面目:一位五官端正的女性,与下颚同齐的棕色中短发细密而柔顺,左耳旁的发丝掖至耳后。她的脸略圆,相貌显得有些幼态,和她浑厚低沉的声线完全不匹配。整张脸最突出的是她的眼睛,像白桦树的纹路,一双淡蓝色眼眸天真而悲伤,为仇恨而生。
安东尼对这张脸最为精确的概括,是“童话的女主角”,涉世未深,美丽,年少而哀伤。
“我的长相,你再熟悉不过了。你还要端详出什么?”伊莲的声音中浮现愤怒,又是一记重拳。
“我……”安东尼被猝不及防的一拳打懵——伊莲的力气可真不算小。
“我想我们是时候回归正题。”伊莲整理下衣领,把黑纱重新披在女式软帽上,由它如黑色瀑布一般自动散下。
安东尼被这个动作勾起思绪。他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伊莲,那时她做过同样的动作,那片黑纱就像刚才那样瀑布般落下,遮住她神秘的面容。
伊莲像一朵黑紫色的玫瑰,在某片土地里生长百年之久,已然褪色,却不凋零。
“您可不可以,先允许我这个主人家起来?”安东尼看似丝毫不因伊莲莫名其妙的攻击恼怒,满心恐慌和好奇,“我真想知道您是谁,我们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
其实他内心要气死了。
我居然被一个未经邀请私自上门的女鬼,在我家门口,冲着脸揍了两拳。
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位女士好像把自己当做天理,那很遗憾了。
“……”伊莲沉默。
“您也说不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让我尽到礼数,给您倒杯咖啡如何?”安东尼向她微笑——他的善意到了伊莲眼里变成一种挑衅,但伊莲还是犹豫了。当然,他可不是光会谄媚的傻子,他心想的是只要没被这个女鬼打死,能拖一会是一会,想必卡拉菲奥里马上就回来了。多了一个人,他就不会再害怕这个来自阴间的不速之客。
安东尼趁着伊莲犹豫的间隙,双手撑地起身,跌跌撞撞站起来,拂去衣服上的灰尘。
“欢迎光临寒舍,进来吧。”安东尼转过身走向厨房。他拿起灶台上的咖啡壶,取了一只新杯子,同时还不忘向身后瞟一眼:伊莲也进来了,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她的姿势优雅万分,双手交叉在裙上,微微低头,盯着桌子。
安东尼长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来。
暂时是没事了。
他走出厨房,蹲到桌旁。桌子很矮,他一手把咖啡杯固定在桌上,一手倒咖啡。完毕,他把咖啡杯推到伊莲跟前。
“多加牛奶的拿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喝咖啡的时间也能多拖一会,安东尼想。
伊莲并没有拿起咖啡杯。她一双淡蓝眼眸透过面纱上下打量杯子,足足有三分钟之久,左手的食指有节奏地晃动起来。
这是在?……
完了,这个暴徒不满意。安东尼感到鼻尖冰冷透了。
紧接着,伊莲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虚伪,把自己包裹得完美,看起来人畜无害,”伊莲毫不隐藏自己的仇视,言辞犀利,“就和你以前做的那样,用一点微小的善意换取别人的信任,然后夺走你想要的,财产,或生命。”
安东尼又冒出一身冷汗。
伊莲到底在说什么?
用善意换取信任,再夺去财产与生命?
我吗?
啊?
安东尼一脸懵圈。
如果说之前他认为伊莲是女鬼,那么现在他严重怀疑伊莲是精神病患者。
要不我给附近的精神病院打个电话吧,问问他们是不是缺了个患者。
伊莲的目光转移到安东尼身上。
“不好意思,我忘记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没关系,等你的朋友回来,我们一起回忆一下,怎么样?”伊莲嘴角仍扬着诡异的弧度。
伊莲一番话下来,安东尼脑海一片混沌。他手足无措,全身发凉,基本失去了自主意识。
若不是卡拉菲奥里快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安东尼恐怕要愣在原地一个世纪。
“莱昂纳多!”安东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家门把卡拉菲奥里迎进来。
“快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卡拉菲奥里笑得很高兴,抱着一个冒着香气的大纸袋走进房屋。他还没走几步,就发现了房间里的异常,笑容凝固。
我刚离开几分钟就坐在了沙发上的那个女人,是谁?卡拉菲奥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满脸困惑地转向安东尼,难道你还金屋藏娇?
这是谈了女朋友,要给兄弟一个惊喜?
然而安东尼的神情不太像是要给他介绍自己新女友的样子。
卡拉菲奥里再次观察伊莲。
紧接着,他凝固的笑容彻底消失。
哪怕他眼神再不好使,脑回路再长,也不难注意到沙发上这个人最显眼的特征——面戴黑纱。
卡拉菲奥里僵住了,像石头一样停在原地。
两台石像肩并肩,好像一幕滑稽戏,逗得伊莲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废物。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两个吓成这样?”伊莲言语间不乏嗤笑。她撩起面纱,伸手端起咖啡杯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故意嘲讽二人。
并非仿佛。
老娘就是在笑话你们。
“够了,我没时间陪你们闹。听着,既然你们两个都到场了,好戏就该开幕了。”伊莲起立,凭借优越的身高条件傲视二人。
她个子好高啊,刚怎么没发现。安东尼脑子里萦绕着一些奇怪的想法——被吓傻了。卡拉菲奥里呆若木鸡,没有反应。
伊莲注视着木头疙瘩似的两个人,眼神突然间变得凌厉至极。
“你们有没有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她猛地抬起胳膊,在空气里做了个拖拽的动作,紧随动作之后的,是厨房碗柜里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
“啊?”安东尼和卡拉菲奥里几乎同时看向厨房,惊呆了。
伊莲,是,女巫?
能隔空操控物品的,会魔法的那种?
罔顾伊莲的愤怒,两个好奇宝宝被激动冲昏了头。
“你是怎么做到的?” 安东尼忘记了所有恐惧,凑上前去。伊莲下意识向后退半步。
“就那么拽一下空气就做到啦?”卡拉菲奥里模仿伊莲的动作,伸出手在空气里掏一下,显得人笨笨的。
“你能再演示一遍吗?”安东尼凑得更近了,已经能闻到女式夏衫浓郁的草药味。
伊莲如同白桦树纹路一般的美丽双眼先是流露出惊讶,后是呆愣,最后终于作出反应。
愤怒。
他们竟然敢不正视女巫的愤怒?
这两个凡人竟然敢?
伊莲的内心被引爆,怒火烧上心头。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重复了一边刚才的动作——当然不是为了给安东尼再演示一遍。这次她用两只手同时发力,施法的方向有所变化。
这次的施法对象是安东尼和卡拉菲奥里,他们在伊莲眼里和脆弱的玻璃杯没什么区别。
女式夏衫的草药味愈发浓郁,呛得安东尼十分难受,那感觉就像吸入了不少二手烟,催促他向后踉跄。
砰!
伊莲双臂向外张开的同时,安东尼和卡拉菲奥里被击出几米远。卡拉菲奥里的头马上就要撞在墙上,伊莲的右手刹那攥紧收力,他的脑袋有惊无险。
可安东尼就没那么幸运了。
在卡拉菲奥里倚在墙角庆幸劫后余生时,安东尼被撞得不省人事,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呜咽。
伊莲冷静地注视着安东尼。
“你们为什么,不把我的愤怒当回事呢?
你们为什么,不恐惧我的力量呢?
为什么不重视我的索求?”
伊莲一字一句地,从双唇里挤出她愤怒的控诉。
她缓慢地走近以不同姿势躺倒在地上的二人,一步,一步,以死亡席卷的节奏吞噬前方的道路,淹没她与两个不敬之徒之间的距离。
“哒,哒,哒”
皮靴与地面碰撞,余音在房间里回响。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仍然是这样,令人厌恶。”伊莲死死盯着安东尼,快咬碎了后槽牙。
她的目标是安东尼。
“嘶……哈……”安东尼紧紧按住后脑勺,试图减轻疼痛。他的眼眶已经被泪水灌满,不知危险向他靠近。
卡拉菲奥里见状,飞扑过去用半个身子护住安东尼,面朝伊莲,谦卑地开口。
“女士,女士,我们知道错了,”卡拉菲奥里摆出一副寻求宽恕的模样,“您的招数很厉害,我们从未见过,只在古老的童话里有所耳闻。您神秘而强大,就像童话里的巫师,我们震惊于您的力量,因此而失去礼数,我恳求您的谅解。”
然而伊莲的火气并没有被完全消灭。她的瞳孔在极度愤怒下放大,被掀起波澜的双眸形似一池湛蓝的深水。
卡拉菲奥里知道,嘴炮有用,因为伊莲的脚步放慢了,看上去不像刚才那样气势汹汹。他赶紧趁热打铁,说点好听的合理话让这个恐怖的女巫降降火。
“我知道,我理解,您有数不清的委屈需要向仇人控诉。我们一定,一定会将您索求的债务悉数偿还,还希望你告诉我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们要付出什么样的赔偿。”卡拉菲奥里勾起一抹卑微的、类似谄媚的笑,同时双臂把安东尼护得更紧。
伊莲的怒火似乎得到一点平息,她停下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从裙摆间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卷轴。卷轴散发着浓烈的发霉羊皮的气味,混合着难闻的草药味,惹人生厌。卡拉菲奥里皱起眉头,一只手掩住自己的鼻子,另一只手为安东尼遮掩口鼻。
伊莲似乎不受难闻气味的影响,可能是闻惯了。她重新坐到沙发上,把卷轴放置于矮桌上摊开。
古老的羊皮卷旧迹斑斑,女巫开始吟诵不祥的咒语。
“Dei,qui in mundo ante creationem exstiterunt,
Peto auxilium tuum,
Peto benedictiones tuas.
Odio hodie sedere debet,
Obsessio praeteritorum memorias excitat.
Tempus manus convertit,
Homines hodie,
Reverti in praeteritum,
Qui pulverem obteguntur,
Sileo nunc.”
每个字符都被她施予了巫术。女巫低沉的嗓音逐渐变形,远古的深渊被开启,尘封的造物神发出苏醒后的第一次声响。
安东尼好不容易恢复的意识,又被这一串诅咒般的吟诵披上沉重的黑纱。
安东尼只觉世界模糊。
他知道卡拉菲奥里正用身体保护他,他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可是这温度却越来越远,直至再无体感。
安东尼被冰冷吞噬,像坠入海底。熟悉的小房间,炎热的阳光,清香的木质地板,房间内温馨的小灯,他所熟知的一切,都在进行缓慢的扭曲,以波浪的姿态缩进一个点里,消失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卡拉菲奥里,是否还能回到那不勒斯海滨。
在一片黑暗中,他看到那个女人,那个神秘的巫术女人,走到他的面前,轻轻地,为他盖上一层轻薄的黑纱,就像他所有逝去的亲人所遵循的传统那样。
我大概是死了。
安东尼想。
我并不会拉丁文呃呃呃
所以咒语那一段是机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