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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起(一) 杀一人而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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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话本里的三十三重天,是笔尖蘸了霞光都描摹不尽的仙境。
那里该是楼宇连绵、巍峨凌云、祥和安宁、神秘莫测……隐着诸天神佛的秘辛。更该是光辉灿烂,日月星辰不过是神仙屋前的灯盏,随手便可摘来把玩。
总而言之,那是凡夫俗子踮脚遥望的超凡之地,是跳出三界五行的云霄神界。
而居于神界的神明,自然该是出尘飘逸,白衣胜雪,神通广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弹指间便能定三界乾坤。更该是随心所欲,不用像凡间俗人那般,为几两碎银、五斗米菜折腰。
世间万物,只要心念一动,便应有尽有。
事实上,每一个历经千难万险飞升上来的新神,初登南天门时,心头揣着的,都是这样的念头。
可这份不切实际的偏见,往往会在初见天帝的那一刻,便被一记当头棒喝敲得粉碎,随之而来的,是血淋淋的、与想象截然不同的真相。
神界天规,繁杂得能压垮九重云端的殿宇,一条律令摞着一条律令,细枝末节到连神仙晨起该梳什么发髻、上朝该踏几朵祥云都有明文规定。
而神界的事务,更是劳碌得能让新神当场悔了飞升的心思,案牍堆积如山,让他们看不透尽头。
从三界众生的生老病死,到神域一草一木的荣枯,桩桩件件都要经手,比起人间的寒窗苦读、官场沉浮,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更胜一筹。
初来乍到的小仙官们,头三日还能强撑着仙气飘飘的模样,后面便个个苦叫连连,背地里偷偷抹泪。
他们原以为,跳出轮回,结束了凡人的生老病死之苦,往后便能高枕无忧,逍遥自在。却不想,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偏生还没个盼头。
往上看,是上界觉者的净土,那里的菩萨佛陀,威德通天,佛光普照,他们这些刚飞升的小仙,连给觉者们端茶倒水、提鞋铺毯的资格都够不上。
往下瞧,是地界幽冥,十八层地狱恶鬼哭嚎,血河滚滚,刀山火海,无异于人间炼狱,是连恶鬼都不愿踏足的苦大仇深之地。
当然,还有一条路可选——便是废去一身苦修得来的法力,剔仙骨,散仙元,再坠回凡间,重入轮回。
可这条路,却无一人愿意走。
他们中,有人在凡间历了百八十世的劫,尝遍了生离死别、颠沛流离;有人在仙山苦修千年,熬过了天雷淬体、心魔反噬,九死一生才换来飞升的机缘。
支撑着他们一路走下来的,从来都是 “成神成仙,便可柳暗花明”的信念。
如今,仙位是得了,纵使没了想象中的逍遥自在,可光是为了那些熬过的苦楚、受过的劫难,也得咬紧牙关,装也要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想着先坚持须臾,熬过这段日子再说。
谁曾想,这一坚持,须臾的时光如指间沙般溜走,劳碌奔波,也日渐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
神界的日子,大多是枯燥乏味的,千年如一日,万年如一瞬。
可也有掀起滔天波澜之时,那便是每逢宇宙重塑、法则新开之际。那时候,整个神界都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熔炉,各域神君仙官,忙得脚不沾地。
楼阁屋宇要重新修缮,神域各界的疆域要重新划分,空缺的神官要选拔,失职的仙吏要贬谪,升降赏罚,半点都容不得差错。
三界的旧秩序要废除,新法则要定制;佛法经文要更新替换,剔除陈旧的谶语,增补新生的道义。
更要紧的是三界众生名录的整理,生死轮回,因果报应,都要一一勘定,绝不可有半分错漏。
每每此时,在神界的云海间、殿宇外行走所见的神明,皆是一道流光残影,步履匆匆,衣袂翻飞,连一个驻足停留、露出完整面貌的都寻不到。
不过,这般兵荒马乱的时刻,却也有能引得众神暂且放下手头事务,津津乐道的事情,总结下来,无外乎三件。
第一件,便是众神都挂心的众生名录。
天帝早已降下法旨,要在三月之内,完成神界重塑、秩序整顿的所有事宜。
这便意味着,司命星君要在短短三月里,翻阅遍三界所有的众生名录,还要一一勘定,确保无半分纰漏。
司命星君的本事,众神早有耳闻。
传闻他有一双通神的手,指尖微动间,便能唤出千只彩蝶,蝶翼振颤,便化作千万道流光,卷着厚厚的命谱翻飞,瞬息之间,便能阅尽千人生平。
被诸神称作 “千蝶幻影”,不仅速度奇快,更兼彩蝶翩跹,流光溢彩,端的是美妙绝伦,堪称神界一绝。
只是每到此番,就连司命星君的这般神通,都要被逼得焦头烂额了。
第二件,便是众神心照不宣地哄骗新来的仙官,寻些逗趣的由头,聊以慰藉这劳碌时光里的烦闷。
正如此刻,神崋大殿前,便聚着这么一群等候天帝传召的神仙。三三两两的仙官,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人群之中,泾渭分明。
有此次宇宙杀劫里幸存下来的老神仙,一个个面色淡然,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也从容不迫,像是拉磨多年的老驴,早已摸清了神界的门道。
也有刚飞升不久的小仙,一个个神采飞扬,眼眸里满是朝气蓬勃的希冀,穿着簇新的仙袍,连衣角的褶皱都要仔细抚平,生怕失了礼数。
忽地,一道银色的光影如惊鸿般掠过云端,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模样。
人群里,一个穿着霞色仙袍的年轻仙君眼前一亮,连忙扬声喊道:“司命星君留步!此番神界庆天大典,你可要……一同前往?”
这喊话的,是新升的降霞仙君。
他初来乍到,便听闻神界众生的功德记载、入世历劫,全是司命星君一手安排。
而且,司命星君更是常与上界觉者打交道,若是能与他攀上些交情,往后在神界的路,定能好走许多。
是以,他才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上前搭话,只想混个脸熟。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道银色光影便如轻烟般散去,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降霞仙君的声音,随着司命星君消失的方向渐渐弱了下去。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忍不住喃喃自语:“司命星君……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一旁,身着青衫的聆风元君望着司命消失的方向,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满是戏谑。
行色匆匆?
司命何止是行色匆匆,他怕是连分出一个分身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
“你初来神界,有所不知。”聆风元君慢悠悠地开口,幸灾乐祸道:“每逢法则新开,司命星君便如那三头六臂的巨兽传说一般,一日可行万里路,一时可翻万卷书,忙得脚不沾地,恨不能将自己劈成八瓣来用。”
“可不是嘛!”站在一旁的玉虚引渡使者也附和着,他语气听着满是同情,可神情却不然,“三界亿万众生,生死祸福,系在司命一张命谱之上。他如今,还要下地府,与十殿阎罗对勘生死簿,一一修正此番宇宙重塑后,三界生死亡魂的数量。这般光景,怕是连眨眼的功夫都腾不出来喽。”
这话听得降霞仙君莫名惊诧,只觉得有些夸张。
他不解地问道:“司命星君身负重任,如此忙碌,为何不找上界觉者帮忙?众生名录的来龙去脉,上界觉者应当最是清楚才对啊。”
这话原不过是他随口一问,却不料,引来二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与压迫,看得降霞仙君心里发毛。
他缩了缩脖子,茫然又无辜,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二位仙长……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聆风元君闻言,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双手抱胸,半晌没吱声。
还是玉虚引渡使者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这,上界的诸位觉者,向来不问尘俗事,从不插手神界的任何事务。纵使偶尔有差事要唤司命去办,也是以功德相抵,清清白白,不沾染半点因果。”
降霞仙君这才恍然,心里瞬间生出几分同情来:“如此说来,司命星君当真是太辛苦了。”
他先前还以为,神明皆是悠闲安逸,无忧无虑,却不想,竟也和人间的凡夫俗子一般,要为了事务操劳奔波。
想着想着,他仿佛预见了自己未来在神界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的模样,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惶恐道:“难道……神界的事务,皆是如此繁重吗?”
“非也非也。”玉虚引渡使者闻言,立即矢口否认,语气真诚得不容置疑,“只是自从前大魔王伏诛之后,司命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也不敢将命谱假手旁人。是以这三个月,才会这般忙碌。你且放心,神界其他各司各处,还是清闲得很的呐。”
降霞仙君眨了眨眼,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那还有假!”玉虚引渡使者不带丝毫犹豫地诓骗着这个单纯无知的新手。
聆风元君听着,忍不住嗤笑一声。
清闲?
怕是哄鬼呢!
就连昔日神界最清闲的月老,前些日子都巴巴地给天帝递了奏本,字里行间,明里暗里地暗示,想要多拨几个仙君过去帮他处理事务。
虽然月老主姻缘,三界痴男怨女也少了,他那月老红线也早就沾满了灰尘,可他还是忙得晕头转向。
理由很简单,神仙们一个个找他祈愿祝祷的越来越多了。但天帝只阅姻缘谱,便将奏本驳了回去。他才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呢。
而神界其它各司各处就更别提了,哪里有什么清闲可言?
只不过,看破不说破,聆风元君就装作没听见。
降霞仙君被蒙在鼓里,兀自感慨了半晌。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二人,压低了声音,道:“二位仙长,我前些日子听别的小仙说,司命星君和上界的某位觉者,关系甚是要好?”
“关系甚好?”聆风元君眉头一挑,告诫他道,“神界风言风语多如牛毛,你休要听那些小仙胡言乱语,免得惹祸上身。”
降霞仙君却不死心,追问道:“那究竟是哪位上觉?”
“能被称作‘上觉’的,三界、以至上界,只有一人。”玉虚引渡使者闻言,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无比向往、无比恭敬的神情,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位上觉,“乃是正乐官佛,雪忍上觉是也。”
雪忍上觉的名号,在三界之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传闻,她是未来佛下世度人之后,五千万年来,第一位仅用一生一世,便得道圆满的大菩萨。
要知道,修行至得果位圆满是何其不易,多少人几生几世都还在六道轮回中挣扎,更遑论用一生一世。
上觉的威德,正极、鸿极,足以震慑三界六道。
她翻手之间,便能令天地震颤,山河变色。纵使是枯骨累累的荒原,经她拂袖,便能生出万千生机;纵使是魂飞魄散的亡魂,经她点化,便能白骨生肉,重入轮回。
凡她所经之处,祥云缭绕,遍地金莲盛放。
凡她所触之书,皆会被佛法护持,生出莹莹佛光。凡人若是有幸翻阅,便能百病全消,灾厄尽除,甚至能改天换命,扭转乾坤;神仙若是有缘得见,便能瞬间参悟无上法理,修为大增,甚者,可一步登天,直接飞升上界。
便是上界的诸位觉者,也对她格外偏宠,视若珍宝。金刚光明法佛更是只收了上觉一人为徒,爱护备至,宠溺至极。
而这第三件能引得众神兴致勃勃的,便与这位雪忍上觉有关。
上觉身份尊贵无比,乃是天国净土的菩萨,纵使偶尔降临神界,也只居于紫鹤云阁之中。
那紫鹤云阁常年被云雾笼罩,仙气缥缈,她的行踪更是如光如电,来无影去无踪,远非神界的神仙可能窥探的。
是以,每次法则重开之后的庆天大典,便成了众神唯一有可能得见上觉真容的机会。
虽然历年来的庆天大典,雪忍上觉从未现身过,可无论哪一路神仙,对于这位传奇上觉的探知,总是源源不断,从未停歇。
他们一个个翘首以盼,祈祷能在庆天大典上,一睹上觉的绝世风采与倾城芳容,纵使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也心满意足。
降霞仙君听得入了迷,还想再追问些关于雪忍上觉的轶事,却见大殿之内,一个身着鹅黄宫装的小童,迈着小碎步疾步走了出来。
那小童走到三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脆生生地说道:“三位仙君,天帝传召,请随我入殿。”
三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连忙敛起周身的散漫仙气,整了整衣袍,跟着小童,快步走进了大殿之中。
*
此时,在上界的广厦琉璃殿前。
一位少女倏然出现于云海之上,雪忍刚清理完三十三层天的各层空间,铲除了那些在宇宙重塑之后,侥幸残活下来的妖邪鬼怪,前来上界,向师尊复命。
走到大殿前,她脚步一顿,素手轻抬,拨开面前缭绕的云雾,朝大殿之内望去。
恢弘壮阔的琉璃大殿之中,金刚光明法佛正双腿盘膝,端坐在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菩提团上。
他身着一袭莹白的丝绸衣袍,衣袍上点缀着朵朵浅云暗纹,眉眼低垂,神色慈悲,周身佛光普照,宛如寺庙的佛陀;庄严神圣,令人不敢直视。
高台之下,菩提世界的万千众生,皆是双手合十,屏息凝神,恭敬地聆听着法佛讲经说法。
一个身着青碧色道袍的小道士,手捧着一卷古朴的佛经,正从远处走来。莲荷抬头看到殿外静立的少女,不由得一愣。
他跟随上佛修行千年,见过雪忍上觉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可每一次见到上觉,依旧会惊叹于她倾国倾城的容颜。
少女身着一袭金黄色流光溢彩的裙衣,裙裾上碎光点点,宛如将漫天星河披在了身上;身姿娉婷婀娜,却又带着几分松柏的孤傲挺拔。肌肤宛如雪山之巅绽放的雪莲,莹白剔透,不染半分尘埃;寒月般的眼眸,澄澈皎洁,蕴藏着七分的慈悲与怜悯;一双细柳青眉,如远山含黛,似有云雾在眉峰间波澜流转;一根青山玉簪绾住了如瀑的青丝,墨色长发随风轻扬。
莲荷连忙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上觉。”
雪忍微一颔首,目光掠过他手中的佛经,轻声问道:“今日为何会开坛讲法?”往年的法会,皆是定在三月十七,从未有过提前的先例,此番却是为何?
莲荷道:“上觉有所不知,元始天尊日前遣人传话,请师尊于神界庆天大典之后,前往玉清圣境讲法论道。是以师尊便将今年的法会,提前了时日。”
雪忍了然。
法会正在进行,自然是不能打断的。她对着莲荷示意,让他先去忙自己的事,而后便敛了周身的佛光,静立于殿外,耐心等候。
少时,法会结束。
高台之下的众生,依次起身,对着金刚光明法佛恭敬地行礼,而后才退去。待到殿内的人皆散去,雪忍才缓步走入了大殿之中。
她走到菩提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冽,如同玉石相击:“师尊。”
金刚光明法佛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慈悲温和,道:“起来吧,此番清理各层空间,可还顺利?”
每逢宇宙大爆炸,各层空间都会有残存的妖魔鬼怪,他们按照旧的法则行事、蛊惑生灵误入歧路,扰乱三界秩序。
这些妖邪皆是存活了万年的老怪物,法力高深,神通广大,与神界的神君相较,也是不遑多让。神界的神君仙官们,对此向来束手无策。
别无他法之下,天帝只得遣人前往上界,恳请觉者们出手相助。
此事说大不大,不过是清理些残妖余孽;说小也不小,三十三层天,每一层天里,都有千万个小世界,若是觉者的威德不足,怕是难以将那些妖邪尽数降服,反而会惹出更大的祸端。
觉者们商榷再三,最终,这桩差事,便落在了雪忍身上。
雪忍起身,垂手立于一旁,将此行的种种,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回师尊,一切无恙,只是……弟子在最后一层空间,遇见了一个特殊的生命体。”
金刚光明法佛的眉峰一动:“且说来听听。”
“那人名唤凤瑾漓,是个少年。”雪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困惑,“大摄魂术法于他毫无作用,更奇怪的是,以弟子的果位,竟看不清他的命运轨迹。弟子猜测,他的过往经历,可能是被其他觉者以大神通封锁住了,不敢擅自处理,特来向师尊请示。”
大摄魂术法便是雪忍每次清理空间所用的术法神通,上可杀神,下可灭邪,威力无穷。而此次清理到最后一层空间,雪忍没有如以往一般遇见众多的邪魔妖怪,只有那少年一人。
天生至阴之体。这种体质,万中无一,极易招惹阴邪,却也有着无上的潜力。
可雪忍真正感到奇怪的,却是他的命数。
她乃上界觉者,功德圆满,威德通天,三界众生的命运轨迹,在她眼中皆是清晰可见。
唯独此次遇见的这个少年,他的过往与未来,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着,混沌不清,一片空白。
除了有比她果位更高、威德更强的觉者,为他施下了封印之外,她想不出任何其他的理由。
上界的觉者,身上多一个卍字符,便意味着高一个层次,威德与神通,亦是天差地别。低层次的觉者,绝无可能越过层次,窥探到被高层次觉者封印的秘密。
正因不知这少年背后的缘由,雪忍才不敢贸然将他诛杀,只能将他带了回来。
蒲团之上,金刚光明法佛沉默了半晌,却并未回答她的话,反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雪忍,你得道几载了?”
雪忍微一怔,仔细思索了片刻,才如实回道:“弟子自跟随师尊修行,便一心向佛,不问岁月,于时间二字,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弟子刚跳出三界之时,距前大魔王消亡,已过去了五千万年。”
金刚光明法佛闻言,慈悲的双眸里忽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哀伤,他轻轻叹了口气,怅惘道:“原来……已是五千万年了。”
空旷的大殿里,檀香袅袅。
这声叹息落地无音,却在雪忍心底漾起层层涟漪。
她困惑道:“师尊,可是弟子此番,有什么处理不周之处?”
金刚光明法佛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平淡地说道:“既已将他带了回来,你便自己衡量着处理吧。”
说罢,他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莲荷。后者心领神会,连忙捧着手中的佛经走到雪忍面前,将经书递了过去。
金刚光明法佛道:“这卷《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乃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残卷,你将它带回紫鹤云阁,仔细批注整理,一月之后,再带来给我。”
雪忍见师尊不欲再多言,心知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便也不再追问。她恭敬地接过佛经,对着金刚光明法佛躬身行礼,而后便缓步出了大殿。
大殿里,金刚光明法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情忽而流泻出淡淡的悲悯。
莲荷注意到上佛这般模样,上前忧心忡忡地问道:“上佛,您怎么了?”
金刚光明法佛沉默片刻,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莲荷,若有朝一日,让你杀一人,而救三界众生,你会如何选择?”
莲荷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杀一人,救众生。
这……
他思索了半晌,面露惭愧之色:“弟子愚钝,不知该如何抉择。”
金刚光明法佛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空荡,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道:“那你说,雪忍会怎么选?”
莲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无比肯定道:“依雪忍上觉的性子,定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人的!”
上觉慈悲,心怀众生,纵使是十恶不赦的妖魔,她也会想着渡化,而非诛杀。一人与众生,在上觉眼里并无轻重缓急之分。
金刚光明法佛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阖上了眼眸,没再说话。
莲荷见状,恭敬退了出去。
*
雪忍出了上界,踏着云海,一路往紫鹤云阁而去。
师尊方才的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可她想了很多的可能,还是想不透其中的深意。
罢了。万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纵使她此刻想破脑袋,也是无济于事,不如顺其自然,慢慢查探便是。
她心念一动,脚下的祥云忽然转了个方向。
云阙境殿内,灵宝道君正在打理他那些宝贝花草,听闻门外传来仙官的通报,说是雪忍上觉来访,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中的玉壶,快步迎了出去。
见雪忍正立于殿外的海棠树下,他笑着打趣道:“稀客稀客!上觉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怎的有空,屈尊降贵,来我这寒舍做客?”
他们二人早年于落伽莲华会上,曾有过一面之缘。
起初,灵宝道君对这位金刚光明法佛唯一的弟子十分好奇,以为会是何等清高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
可一番交谈下来,却出奇相和。
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忘年之交了。
一边说着,两人步入殿内。
沏了茶,雪忍直言不讳道:“我此番前来,是想找你拿点东西。”
灵宝道君脸上的笑容,登时就僵住了。
想起万年前,当时,她说要救一只受伤的白鹤,不去找药王取药,反倒跑到他的云阙境殿,将他的九叶星纹兰,摘了个精光。
那九叶星纹兰,千年才开一朵花,三万年才堪堪长了九片叶子,乃是世间罕见的疗伤圣品,就这么被她祸祸了个干净。气得他足足三个月都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你这次又想要什么啊?”他霎时换了副神情,警惕又无奈道,“那九叶星纹兰早就没了,连根都不剩!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里宝贝不少,你要什么,尽可以去找他要,就别再来打我这儿的主意了!”
雪忍干笑两声,试图商量道:“放心,我此番不是来要九叶星纹兰的,只要……一片叶子就好。”
“一片叶儿也没有!”灵宝道君想也不想,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这儿连根草都没有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雪忍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当真没有?”
灵宝道君语气越发坚定道:“没有就是没有!”
“好。”雪忍见状,也不与他争辩,只是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而后净手一挥,掌心之中,便多了一个色泽如星辰般璀璨的果子,约莫半掌大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月星果?!”灵宝道君瞧着她掌心的果子,眼睛都直了,“你什么时候拿的?!”
月星果乃神果,三千万年只结三个果子,比九叶星纹兰还要希贵,他耗费了不少心血,好不容易才种出来的。
雪忍将果子拿在手中,细细打量着,呢喃的语气带着几分赞叹,道:“原来传说中的月星果,竟是这般精致玲珑。”
她朝他扬了扬手中的神果,道:“既然叶子没有,那用果子代替也是一样的。你放心,我不要许多,就要这一个,还给你留了两个呢。”
灵宝道君嘴角抽搐,“……听你这意思,合着我还应该谢谢你的手下留情了?”
雪忍将月星果揣进了袖中,干笑道:“那倒也不至于。”
……
灵宝道君气得胡子都要抖起来了,片刻,心痛不已道:“你说你,每次找我就没好事。这次又是要救哪只鹤啊?还是哪棵树啊?”
雪忍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认真了些许:“是一个神,一个……很奇怪的神。”
“很奇怪的神?”灵宝道君疑惑道,“怎么不去找司命问问来历?”
雪忍瞥他一眼。灵宝道君这才想起来每次宇宙大爆炸,众生混乱,估计司命那里还没有记载。
他目光哀怨,语气幽幽,“我们的雪忍上觉,是何等的神通,能生死人肉白骨,威德通天,无所不能。如何救人,还要来找我讨宝贝?”
雪忍也十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虽时常在神界办事,但归根到底,终究是上界的觉者,怎可随意插手神仙的因果?”
宇宙法则,讲究的是因果循环,有得必有失,生老病死,皆是定数,无人能擅自更改。
当年救那只白鹤,乃是白鹤的自身因果微小,她将其留在身边,悉心照料,问题不大。可那少年,天生至阴之体,命数被封印,所背负的因果定然极大。
若她贸然出手,以大神通完全治愈他的伤势,让他免去所有的痛楚。那么,本该他承受的因果,便会尽数转移到她的身上。
这便如同人间生生世世,因果轮回一样。在神界,一旦惹上他人的因果,除非凤瑾漓未来能得道圆满,摆脱六道轮回,了却所有的因果。
否则,她便要与他的命运一直绑在一起,不死不休。
当然,还有第二种选择,那便是她代替他,消除因他而造成的一切罪业。可这需要极大的威德与功德,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散,万劫不复。
可修行至圆满,谈何容易?
便是那些被觉者们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修行的弟子,千百年来,也没几个能真正办到的,反倒连累自身的果位,一降再降。
灵宝道君听完她的解释,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气了,“所以,你就逮着我的宝贝不放?!!”
雪忍自知理亏,便垂首敛眸,端起案桌上的茶杯,自顾自地喝起茶来,不看他,也不说话。
灵宝道君瞧着她这副模样,气得心口发疼,却又无可奈何。
他能怎么办?和她打一架?他哪能打得过她啊?
他气极、疼极,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才妥协地说道:“要月星果也可以,但是,你得来参加神界的庆天大典。”
雪忍不由得皱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神界的庆天大典,无非就是诸神齐聚一堂,歌功颂德,乐舞清歌,实在是无聊得很,远不如在紫鹤云阁里打坐修行来得自在。
“你不喜欢?”灵宝道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那我还舍不得我的神果呢!你把果子给我留下!”
他见雪忍的面色有些动摇,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循循善诱道:“你是不知道啊,神界的诸位仙君,对你可是好奇得紧呢,日日都在月老树下祈愿,盼着能一睹你的真容。月老都快被他们烦死了,他都几亿万岁的人了,还要为这些小事操心,你就当是体恤体恤他,去露个面,也好让他清静清静。”
雪忍一眼明了:“说吧,你收了月老什么好处?”
灵宝道君面色尴尬:“也……也没什么。”就不过是以若水岸边的地脉血珀为注,打了个赌而已。
他轻咳一声,用着最弱的语气,说着最威胁人的话:“总而言之,你若是不来参加庆天大典,就把月星果给我留下。”总不能让他两头亏。
雪忍目视前方,转着茶杯,沉默了片刻,将杯中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给我留两个位置。”说罢,她便起身要走。
灵宝道君奇怪:“你还要带谁来?”随即反应过来,惊喜不已,“你答应要来了?”
前面的人挥挥手,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