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之地》十里桃花

4、伤疤

　　今天给她打了电话。问了她母亲的事。

　　她撒谎了。声音里的颤音很明显，但她在努力压住。。典型的回避反应。我给了她一个官方介入的选择。她拒绝了。

　　意料之中。这类家庭关系复杂的受害者，往往对“外界介入”有更强的羞耻感和抗拒心。她们宁愿维持一个表面完整的牢笼，也不愿让人看见笼子里的不堪。

　　但她说“自己处理”的时候，声音里有种东西……不是软弱。

　　是疲倦。一种深重的、浸到骨头里的疲倦。

　　我见过那种疲倦。在那些长期照护重病亲人、最终却被拖垮的人脸上。在那些被至亲长期精神控制、却无法割舍的受害者眼里。在那种反复失败，反复被折磨的人的声音里，我见过它们。今天我又一次遇见了它们，在闻悠的身上。

　　老陈问我：“陆姐，案子不是结了吗？怎么还盯着人家明星的家事？”

　　我说：“线索还没完全厘清。”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李志伟的上线“老刀”还没抓到。他交易网络里，确实有一个长期、稳定的信息源，指向闻悠身边非常亲密的人。经济往来记录很隐蔽，但确实存在。

　　技术科正在恢复“老刀”被销毁的硬盘数据。如果恢复出来……

　　我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闻悠现在在做什么？拍夜戏？还是一个人呆着？

　　她发来的那句“玉米汤”是什么意思？密码？暗号？还是单纯的情绪宣泄？家庭记忆？温暖象征？还是……某种操控的手段？又为什么要撤回？种种疑问涌上我的心头，

　　我把那张写有玉米汤的便签塞进抽屉的里层。

　　抽屉里还有另一张照片。是林希晨和我在路边大头机拍的四宫格合照。那时候我们刚刚在一起不久，我搂着她，我们脸上都挂着青涩的笑容。为什么不丢掉，我想不通。但就是舍不得，只是舍不得。

　　我合上抽屉。

　　手机屏幕亮着，是闻悠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即使案子结了。”

　　她没再回。

　　我该到此为止。线索交给队里，按流程走。保护性接触已经过度了。

　　可是——

　　可是她站在二十八层楼顶，向下坠落时，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可是她问“即使案子结了？”时，那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这些场景在我脑海里不停播放，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到此为止。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裤兜。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老陈，我出去一趟。”

　　“又去现场？哪个现场？”

　　我没回答，推门走进夜色里。

　　车开上环路，向着城东方向。不是我该去的烂尾楼现场。

　　是周雅丽居住的那个老小区。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没有传唤，没有证据，私人接触关联人家属是忌讳。

　　但我需要一个答案。

　　关于玉米汤的答案。

　　关于一个母亲，究竟是怎么把“爱”变成匕首，一次次扎进自己女儿血肉里的答案。

　　也许，我只是想确认——确认这世上并非所有亲密关系，最终都会走向利用、消耗和不得已的别离。

　　确认那个在镜头前光芒万丈、却在电话里声音发抖的女人，有没有可能，拥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车灯划破夜色，像一把剪开黑色绸缎的剪刀。

　　而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虎口那道旧疤，在路灯掠过时，微微泛着白。

　　那是几年前一次抓捕时留下的。嫌疑人用碎玻璃划的。缝了七针。

　　当时不觉得疼。直到后来林希晨捧着我的手，红了眼眶，说：“陆昭白，你能不能别总是让我担心？”我才突然觉得有些疼。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现在，那道疤已经不怎么明显了。只有用力的时候，才会微微凸起。

　　像某些记忆。

　　你以为淡了，忘了。

　　但只要稍微一碰，它还在那里。

　　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