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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月如梦 苍 ...


  •   苍茫纷飞的大雪,行人像是消亡了,路上没有一丝生气。
      她赤脚走在雪地里。很奇怪,她感觉不到脚疼。许是冻过了头。

      就要倒下时,眼前出现一片盛开的如月花。
      那个少年在凛风中朝她微笑着,声音温暖而具有力量。

      ——别怕。

      1.

      如梦阁头牌柳笙寒,凭着一副清丽姣好的倾城容颜,与一手堪比天籁的古琴,在京城中鼎鼎有名。

      虽为乐姬,但其绰约高雅的风姿与空灵透彻的琴音,使得京中的达官贵人们都像抢香饽饽似的,争相邀请她到府演奏。

      五皇子回京,太子设接风流水宴,特请柳笙寒奏乐助兴,遍邀朝中世家公子,于东宫作诗饮酒。
      好酒佳肴,曲水流觞。美人琴音,相得益彰。几曲奏毕,柳笙寒退下歇息。应太子准允,得以在东宫中四处闲游。行至花园,不禁驻足。

      “此花真美,是吧?”一个低沉而带笑的男声于她身旁响起。
      柳笙寒转身望去。

      说话之人,面若冠玉,身着华服,气度不凡。一双眼睛如清泉湖水透亮明净,大有深意而富有情感,所见之人无法挣脱。他唇边泛起一抹淡雅的微笑,看向柳笙寒,等她的回应。

      那瞬间,心不由自主地抽动。她忆起梦里,在鹅毛纷飞的大雪中,那个向她伸出手的少年。
      那双眼睛,相像得令她一时愣怔。

      “放肆!这位乃是珩王殿下!还不快快行礼?”一旁的侍卫厉声喝道。
      他便是当今圣上的五皇子,珩王齐钧儒?

      柳笙寒赶忙行跪礼,道:“笙寒有眼不识,请殿下勿怪。”
      “不得无礼。”齐钧儒蹙眉,冷冷训斥了侍卫,扶她起来,微微一笑,“原来是柳姑娘,久仰大名。方才来得晚了,没能听到姑娘的绝世琴音,实在可惜。”
      “哪里,实在不敢当。”柳笙寒欠身一福。

      齐帝子嗣福薄,膝下成年皇子中,唯有三皇子和五皇子能当大任。
      原本两人论才华论德行难分伯仲。可三年前,五皇子母妃逝世,他便自请去边疆戍守。此去离京,朝中势力尽失。
      次年,北苍反叛,皇后胞弟义勇公率兵平叛,灭国北苍。而后,朝野上下便拥皇后养子三皇子为太子。

      早就听闻五皇子气质不凡,今日一见,方知传闻非虚。
      不同于世家公子的书卷气,齐钧儒剑眉星目,只是单站着,便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朗朗潇洒将领之风。

      “皇兄这花,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失了些味道。”齐钧儒扬手,指着这花园,浅笑道,“闺养在家,少了雨雪风霜,便只落得虚于表皮的艳丽。”
      “日日专人照料,连浇水的时辰都计算得刚好,自然娇贵。”柳笙寒应和。
      “柳姑娘倒是对东宫,颇为了解。”齐钧儒目光向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那凌厉深邃的眼神,几乎要将人看穿。柳笙寒不禁心弦紧绷。

      少顷,他敛了目光,道:“我方回京不久,许是见惯了边疆骤雪下铿锵的如月,这才对这些温养的花不屑,还望姑娘见谅。”
      他说的如月,是指北地一种在凛冬时节开放的花。此花颜色艳丽,傲骨凌霜,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尤为显眼美丽。如月花虽不若寻常花儿那般芬芳四溢,但却有似如冰雪的清冷幽香,沁人心肺。
      如月也曾是亡国北苍的国花。

      “殿下征战沙场,自然是对京城里娇惯的花儿毫无兴趣。”
      “柳姑娘冷冽清幽,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脂气刺鼻,”齐钧儒复又望她,目不斜视,“倒是同那如月很相像呢。”
      “殿下谬赞。”柳笙寒低头浅笑。

      “笙寒,你怎么在此处——”太子快步走过来,原先面色不耐,见到齐钧儒,微不可察地一愣,立刻换上笑脸,“欸,五弟,你也在此?难怪寻你不到,原来是躲在此地同美人赏花。”

      齐钧儒闻言,朗声笑道:“见过三哥——美花配美人,谁人能不驻足欣赏?”
      柳笙寒应景拂袖遮面。

      太子也大笑三声。“五弟,今日流水宴席已散,若是你喜欢,改日我再遣笙寒到你府上献乐可好?”
      “一言为定!”齐钧儒颔首称谢,“大哥可别食言啊!”

      闲聊了两句,齐钧儒作揖告辞。送客后,太子面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殆尽。他蹙眉阴森对柳笙寒道:“你二人方才在说什么?”
      思索片刻,她决定还是不要提及齐钧儒的试探。只恭敬回道:“只谈了些赏花云云。”

      太子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一番,一语不发。少顷,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冰冷低语:“随我进来。”
      柳笙寒俯身一礼:“是。”

      2.

      五皇子回京,在朝野中掀起轩然大波。
      太子已开始处理政务,这个节点,曾是太子人选的五皇子被召回京,便意味着,齐帝恐怕有了以齐钧儒来制衡太子权力的念头。

      齐钧儒戍边多年,在军中威望甚高。征战沙场,却心细如发,朝中不乏对其赏识之人。
      未来尚未尘埃落定,东宫易主,也不无可能。太子一党不得不开始思考对策。

      如梦阁明面上是开门做生意的乐坊,实则是太子麾下消息收集之地。于是东宫传召柳笙寒的次数也变多了。
      “我看他十分喜欢你,且今日已打过招呼。你择日便拿我的旨意,上他的府邸探查一番。”
      太子背手而立,目光狠辣。阴影中,他眼睛里的凶光毕露,全然没了昼日里兄友弟恭的模样。

      虽未言明,柳笙寒却能省出其中含义。
      他想要他死。

      自古以来,争夺储君之位以致手足相残早已不是旧谈。柳笙寒见惯生死,本该对此毫不动容。
      可她回想起那张意气勃发,英姿飒爽的面庞,不知怎么的,总是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
      许是他与那梦中人太过相似的缘故。

      到访珩王府,小厮领她到府中庭院,齐钧儒正在练剑。
      他的身形本就潇洒如风,配以利落如影的剑法,更衬得他朗俊飘然。剑毕,周遭簌簌作响的竹叶也随剑气止息而落定沉寂。
      天人合一的玄妙。

      齐钧儒这才注意到她,略带抱歉地笑道:“柳姑娘来了,实在是失礼。”
      “殿下好剑法。”柳笙寒欠身一礼,“是我叨扰了。”
      “哪里的话。”齐钧儒走过来,“柳姑娘可曾练过剑?”
      柳笙寒微微一怔,随即回道:“不曾。”
      “那正好,”齐钧儒爽朗笑笑,将剑柄对着她,“我教姑娘几招可好?”

      柳笙寒垂下眼睛,故作一副犹豫胆怯的模样,略带些嗔怪道:“刀剑无眼,殿下还是不要为好。”
      “也是。”齐钧儒没再为难,而是饶有深意地望着她,“若是伤了姑娘一双惊为天人的玉手,我怕是担待不起。”
      “殿下说笑了。”柳笙寒含笑与他对视,“不如,殿下使剑,我抚琴,如何?”
      “自然是好!”

      琴音飞扬,剑随其动。悠远神韵,清雅逍遥。微风拂来,方才静止的竹叶复又翩翩起舞。世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刚与柔之间,缠绕交织。
      琴音落,剑回鞘。天作之合。

      两人皆抬眸相视。一时间,无言胜有言。
      柳笙寒望着他,梦中的那个少年的面庞慢慢变得清晰,与面前目光如灼的男子重合在了一起。

      3.

      苍茫漫天的飞雪,点燃黑夜的烈焰,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在空气里。
      嘶吼,呐喊,痛苦。人们尖叫着企图逃离无情的刀剑,却终归徒劳。

      齐国大军攻入宫城时,柳笙寒才刚刚及笄。忠臣良将拼死护她逃出都城。她踏着他们的尸体,踉跄,惧怵,彷徨。血与泪,每一滴都像是一把深深刻在骨髓里的匕首——她永世都忘不掉这份国仇家恨。

      不知走了几日,也不知走到了何处。饥饿和寒冷令她早已失去她身痛觉。
      蓦地,前方出现一片盛开的如月花。
      她踉踉跄跄地走去,如月花在雪中熠熠生辉地绽放着,丝毫不惧风雪。

      猛然间,像是打通了她的周身血脉,巨大的痛苦汹涌袭来。浑身的力气骤然尽失,知觉开始剥离她的身体。
      她想,若是就这样死在如月花间,倒也是个好去处。

      失去意识前,那个少年朝她走来。她本以为是歹人来袭,凭着所剩无几的意志过了几招后因力竭而败下阵来。
      视线已经模糊。她记不得他的样貌,但她忘不掉那温暖的拥抱,和那双沉似深海的眼睛。
      “别怕——”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置身于卧榻之上——这里似乎是一个客栈。
      “姑娘终于醒了?”
      亲切的女声。柳笙寒抬头,一个侍女样的女人看着她,目光关切。
      她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别勉强,快躺下——”侍女顿了顿,道,“少主让你好生歇息。”

      柳笙寒稍一皱眉,悄然观察着侍女。虽未佩戴珠钗首饰,但她的衣裳面料显然并非寻常;发髻款式符南方风俗,口音也偏有南边风味。
      南方富庶之国,非齐国莫属——此人恐怕是齐人。而她的主人,十有八九是齐国将领。

      原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齐狗屠尽她手足亲朋,却阴差阳错,在她奄奄一息之时救了她一命。
      她冷笑一声。真是讽刺。

      侍女觉得奇怪,正要出声询问,没想到柳笙寒不知何时已下了床,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她身后。随后一记手刀,侍女被打晕在地。

      北苍皇族无论男女文武皆习。柳笙寒自小虽使不惯刀枪,却对暗器轻功颇有天赋。
      想来这些齐人还未发觉她的身份。她必须赶紧逃离。

      她将值钱的东西尽数搜刮,用轻功从窗户翻身下楼,这才发现守卫森严——可似乎领头之人并不在此。
      她不禁想起方才朦胧间,那个将她救起的少年。

      “不好了,那姑娘逃了!”
      正愣神间,二楼厢房传来方才侍女的呼喊。一帮侍卫闻声,立刻乌泱泱上楼去了。柳笙寒不敢怠慢,趁着这间隙,往山间森林而去。

      4.

      发现她的时候,是在去往北苍的途中。

      母妃逝世,齐钧儒自请前往北疆戍边。几月前,北苍反叛,义勇公带领距离最近的承和军前去镇压,而后大获全胜,北苍亡国。

      承和军是轻甲步兵,而齐钧儒麾下的镇北军是重甲骑兵。镇北军虽相隔几城,距离不占优势,可北苍起兵,势必需要镇北军支援。

      蹊跷的是,齐钧儒从未收到军令出兵。且自反叛伊始到承和军大捷,仅区区半月。
      北疆之地距京中有千里之远。光是传递消息,一来一回,都花费不止半月。
      如此想来,承和军绝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以一己之力平叛北苍。
      再加上义勇公乃是皇后胞弟……
      这一切,其中必有猫腻。

      齐钧儒隐去身份带上亲兵,打算此去北苍探查一番。
      这一路上,他们越是走,越是触目惊心。入了北苍界,所到之处,一片荒凉废墟。
      大雪纷飞,生灵涂炭,哀切凄楚。

      北苍归属齐国多年,一直交好,从未听闻有什么不满。齐钧儒实在想不通,北苍怎会一夕之间忽然反叛?

      思索间,不远处一片如月花映入眼帘。
      国不复在,花开依然。齐钧儒不禁感慨长叹,停步下马,缓缓走上前。

      忽然,他好像瞥见一个娇小的身影在其中摇摇欲坠。定睛一看,竟是个女子。
      她衣衫破烂,似从火海中逃离,血与伤满布全身,身上几无完肤。

      齐钧儒立刻飞身上前,本想伸手揽她,那女子察觉生人靠近,下意识间反手将手中的暗刃刺来。齐钧儒猝不及防,虽已躲开,手臂却仍被划了一道口子。

      他这才发现,她已然意识不清——是刻进骨血里那动物般的警觉,促使她仅凭意志,做出反击。
      他抬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一头被逼发疯的困兽,眸中写满了愤怒,惊怵,与憎恨。

      他一阵愕然。
      无奈她本就精疲力竭,倒将下来。他即刻回神,抓住空当,一下将她揽入怀中。
      “别怕。”他柔声哄道。
      许是因为天寒地冻中突如其来的温暖,女子放下了防备,全然失去了意识。

      带回客栈,仔细清洗包扎后,齐钧儒这才得以看清她的样貌。
      虽闭着眼,却仍能瞧出眉目清秀,轮廓娇柔。一双手虽有伤痕,却仍然可见纤纤如玉。手掌有茧,应是惯用匕首暗器一类;指尖也有,想来是擅乐之人。

      几块还算完好的布料可见不菲——北苍百姓多穿麻布,而她身上的衣衫却是丝绸质地。在北疆之地,一匹丝绸可值千金。能用的上的人,非富即贵。

      齐钧儒凝视她,思绪流转。擅武识乐,出身名门。再加上她一身的伤痕——他想,这女子应是北苍皇室遗孤。
      那双视死如归的眼睛再次映入脑海。
      国破灭族,死里逃生。这是经历了多少惨绝人寰的杀戮才有的眼神啊。
      他的目光里不禁染上一丝悲戚。

      “好生照料。”齐钧儒吩咐道,“不要让她发觉我们的身份。”
      他想,等她醒来,也许能为他解开北苍反叛背后的诸多疑点。
      如若真有蹊跷……说不定她就是世上唯一的人证了。

      齐钧儒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她。仅仅是在周遭探查的功夫,竟被她逃脱。
      侍女侍卫跪了一地,向他请罪。他沉默片刻,只扶了扶额,冷声道:“罢了。可有受伤?都拿走了什么东西?”
      “谢殿下关心,不曾有伤。”当值的侍女战战兢兢地回道,“拿走了些珠钗首饰和干粮衣物……银票倒是未曾损失。”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回禀殿下,应是南方。”侍卫回道。

      齐钧儒陷入沉思。她逃得干脆利落,想来已经察觉他们的身份。首饰比起银票更好换钱,衣裳更利于她融入齐人。
      南方……莫非她的目标是京城?
      思索片刻,齐钧儒决定兵分两路。一队人马沿回京路上仔细排查那女子的下落,而他则带人快马加鞭前往北苍都城。

      几月后,收到来报,那女子确实到了京城,但不知其详细。与此同时,京中密函,召他即刻回京。
      真是巧了。
      想到宫中那些豺狼虎豹,齐钧儒不禁冷笑一声。

      当年母妃被皇后暗害,他没能力,只得忍气吞声,自请戍边自保。
      如今的他,可是大不一样了。依凭着这些日子寻来的线索,外加若能寻得那北苍皇女——
      此次定能将皇后一党一网打尽。

      回京后,太子虚情假意设宴相邀,上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他本觉无趣,故意姗姗来迟。却没成想,在东宫中望见那个熟悉人影。

      他有些愣怔,便走过去,想要看清她的样貌。
      “此花真美,是吧?”
      她转身抬眸,果然是那双令他心念,绝世而孤傲的眼睛。

      5.

      一曲琴毕。
      眼神相触间,柳笙寒与齐钧儒二人脑中各有思绪。沉默之久,连服侍的婢仆都悄悄投来奇怪的眼光。

      柳笙寒站起身,微笑道:“今日得以为殿下奏乐,实乃笙寒之幸。”
      “哪里。”齐钧儒目光不移,“是我之幸才是。”
      “那笙寒就不多加叨扰了。”柳笙寒行至齐钧儒跟前,谦身行礼。
      礼毕,她抬头四顾,故作感叹道,“对了,近日夜里飞蝇肆虐,我见殿下府邸空阒,可要,多加防范才是。”

      齐钧儒一愣,旋即了然点头:“多谢柳姑娘。”
      待她走后,一旁的侍卫不禁奇怪嘟囔:“未曾听闻有飞蝇之患啊。”
      “传我令,加强府上安防。”齐钧儒眼望她离开的方向,嘴边泛起一抹笑,“捉飞蝇。”

      果不其然,两日后,便在夜里拿下一众夜行杀手。暗杀者武功高强,若不是提早准备,饶是齐钧儒也恐难逃生。
      这群人训练有素,暗杀失败,即刻服毒自尽。此毒非比寻常,服下后不仅即刻毙命,并且浑身立马灼烧腐烂,以防追溯。
      齐钧儒赶在其中一人自尽前夺去其藏在口中的毒药,命人时刻监管。

      此行一击不中,太子必然不敢再贸然行动。
      齐钧儒双指捻着那粒小得难以觉察的药丸。

      如此剧毒,他从未见过。凑近轻嗅,蓦地,他从浓厚的药味中,捉到一丝熟悉的香气。
      那是如月花的味道。

      他轻笑。看来是时候去拜访一下如梦阁了。

      夜深人静,柳笙寒已经入榻准备休憩。忽然间,听到窗台一阵响动。
      她心下一沉,立刻从枕头下拿出精小的匕首,按兵不动,在黑夜中仔细听着响动。

      来人撬开窗户踏进来,全程毫无声息,可见轻功之高。柳笙寒不敢懈怠,调动全息感知着动静。
      那人在她床榻前驻足。就是此时!柳笙寒迅速坐起身,掌握匕首,振臂一挥,向那人袭去。
      对方似早已料到,侧身躲开,反手一把擒住她的臂膀,力气之大,是个男子。

      柳笙寒指尖一弹,将手中匕首向空中丢去,引得那人注意。趁此间隙,她后肘猛击,正中下怀,使得他吃痛松开。
      此时匕首回落,柳笙寒转身接过,翻手向前突刺。哪料到那人反应敏捷,躲开之余竟抬腿飞踢,将她的匕首打落在地!

      “柳姑娘好身手。”
      柳笙寒正要接招,动作凝滞,觉得这声音甚是耳熟。她退开两步,借着窗外的月光,这才看清来人。
      “是你?”柳笙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正是。”齐钧儒微微一笑,“此前受姑娘照拂,特来道谢。”
      “这便是你道谢的方式?”
      “若贸然到访,不知太子会作何感想。”
      “殿下思虑周全,应当我谢你才是。”柳笙寒冷哼一声。

      齐钧儒定定地望着她。月光下,褪去了平日惺惺作态的矫饰,她未施粉黛,略带愠怒的样子,反倒令人感到真实可爱。
      “为何救我?”齐钧儒眼中含笑,不无调侃地问道。
      “不过是有恩必报罢了。”
      柳笙寒抬眸。
      那日奏乐剑舞之余,她瞥见他手腕上的那道还未痊愈的伤痕,心中便已确凿——落难之时,救她的人便是齐钧儒。

      他们目光相遇。不同于那日,此时无人在旁。夜中的寂静做配,情愫流转,悄然而至。
      都是情不自禁的倾心,又各有身不由己的江湖。
      所以终归只能是发乎情,止乎礼。

      “可还有事?”柳笙寒撇开目光,冷言道,“若无他事,便就此别过吧。”
      “你入京,是为报仇。”齐钧儒也不拖沓,直入主题,“我原本在想,你身怀国恨,为何还要入太子麾下,替他做事。”

      柳笙寒眉间闪过一丝错愕。
      “你恨的是不是太子,也不是父皇——而是齐国。你既已摸清齐国如今党争不息,便设法接近太子,从中作梗,挑拨离间太子与父皇的关系,掀起波澜,借机扰乱齐国内政——我说的可属实?”

      待他语毕,柳笙寒反倒轻笑出声,眼中毫无畏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柳笙寒冷淡道,“不妨有话直说。”

      “当年北苍叛变,”齐钧儒不答反问,“可有蹊跷?”
      柳笙寒蹙眉,痛苦的回忆开始轮回。
      静默许久,她终究下定决心,微叹气道:“那日……那日是年节家宴,本是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有人来报,齐国使臣奉旨送予赠礼。父王欣喜,虽未收到消息,但不曾有疑。那人入殿,后来……”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齐钧儒想出言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沉默。待她情绪稳定,方才启齿。

      “如若我告诉你,此事与父皇毫无干系,全是皇后一党所为——你可愿与我联手,共除奸佞,还世清白?”

      6.

      齐帝大寿,皇亲贵胄文武百官皆到场参加。
      极尽奢华的宫殿,灯火通明,似乎没有黑夜。贵人们身着华服,就连侍人身上都极尽讲究。金杯银盏,佳肴美酒。人们觥筹交触,谈笑风生。

      齐帝携皇后出席,朝臣宾客共行跪拜之礼。皇后虽然已是年近半百的妇人,眉眼发鬓之间却依旧神采奕奕。
      帝后落座,宴会开始。

      酒过三巡,太子站起身来,举起酒杯,道:“父皇,宫中这些歌舞想必你早已腻了。我今日特请来京城第一乐姬,为您祝寿贺曲。”
      “哦?”齐帝威严眉毛一挑。
      柳笙寒应声上前跪拜行礼,娇艳一笑:“在下柳笙寒,参见齐帝。”
      齐帝似乎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是个美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嫔妃们都面色一青,就连皇后也不得不僵愣一秒。
      “谢皇上。”柳笙寒拂袖娇笑。
      皇后面色不悦,冷冷瞥了一眼,道:“赶快开始吧。”

      指尖轻拨,纤纤流动,琴音空旷悠远,时而摄人心魄,时而超然脱俗。一曲奏毕,在座宾客无不显露赞叹之情,掌声雷动。
      “柳姑娘果然琴艺不凡!”齐钧儒站起身,似已微醺,身形摇晃。他举杯向齐帝,“犹记得,母妃也曾擅于琴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齐帝大寿,齐钧儒却提及故人,犯了晦气。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齐帝的反应。
      皇后见齐帝阴沉不语,便借机训斥道:“珩王,你提这个做什么?还不速速坐下!”

      “儿臣并没有什么心思,只不过思念至此,忽然感慨罢了。”齐钧儒行礼道歉,斟满酒杯,向着齐帝,“父皇,儿臣敬您一杯酒,以示惩戒。”

      皇后与太子飞速地对了一个眼神。

      此间有一种奇妙毒物,只需芝麻大小,便能置人于死地。离奇之处在于,此药入体后,需两个时辰毒发,可制造当下毫无反应,而后才忽然毙命的效果。
      寿宴前夕,柳笙寒献计,将此毒物提前投入齐钧儒酒中,以铲除后患——待到毒发时,他齐钧儒早已回府休息。而宴上人多耳杂,饮酒敬酒之人众多,即便是有所怀疑,又如何能有实证?
      可没成想,齐钧儒竟要敬酒于陛下。

      皇后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恨齐钧儒坏她大计。
      好在所有敬献食饮,必须要经由食官试毒,方可呈予陛下——而试毒食官,是太子一党。
      食官是个聪明人,与皇后太子互对了个眼神,便心知该如何做了。

      皇后微不可查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所献之酒被验出有毒,只要她与太子配合,煽风点火,饶是陛下再护短,也抵不过众目睽睽。

      寿宴弑君,这是谋逆的大罪——他齐钧儒今日在劫难逃!
      思及此,皇后不禁露出一丝冷笑。

      “罢了。”齐帝长长地叹了口气,“拿上来吧。”
      太监遵旨将酒呈上去。站在一旁的食官刚要查验,却被齐帝挥手拦下:“不必验了。”说着,便要将酒拿过来饮下。

      此话一出,皇后和太子的脸色猛地一变。
      “陛下,不可——”皇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齐帝被她喝住,动作一滞,疑惑地望着她。
      齐钧儒微不可察地狡黠一笑,随即故作不解,朗声问道:“母后为何不让父皇饮下此酒?莫不是怀疑儿臣动了什么手脚吧?”

      “怎么会。”皇后心虚,声音有些颤抖,“不过是担忧陛下安康——还是让食官验了为好。”
      “父子之间,无需猜疑。”齐帝冷声瞥了她一眼,话间又要饮下那杯酒。
      “陛下!”皇后瞳孔震裂,厉声道,“圣体为重啊!”

      “母后为何再三阻挠?”齐钧儒讶然高声,“莫不是——母后知道其中,实有蹊跷?!”
      “放肆!你竟敢如此诬陷于我?!”皇后闻言,猛地投射一道阴狠的视线。转而,她立刻跪倒在地,向面带疑色的齐帝凄切道,“臣妾不过是担忧陛下,才如此动作啊!”

      “请父皇明察!”齐钧儒也索性“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言之凿凿,“方才儿臣一直在饮此酒,百官可证,并无问题;儿臣也不惧食官查验。只是母后一再阻挠,恐怕是知其中大有蹊跷——儿臣虽不想担目无尊长的罪名,但此情此景,实难不令人生疑,还望父皇明察——!”

      “五弟!你果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血口喷人,如此编排母后!你居心何在?!”太子怒目而视。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时,殿外通传,镇北军副将刘骏求见。
      “父皇,刘骏是我麾下,如若无要紧事,必然不会上殿叨扰——恐有紧急军报!”齐钧儒解释道。
      齐帝闻言,思索片刻,便宣刘骏进殿。

      刘骏进殿跪行叩首礼,面色严肃,将奏折呈上,言辞恳切:“参见陛下!微臣自知今日不该扫陛下的兴,却有一事不得不加急奏报!”
      “说。”
      “臣日前奉命带兵剿匪,剿灭一伙山贼。经查明,明面上,这伙人以山贼之名行乱作恶,其真实身份,则是义勇公豢养在深山的私兵!”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皇后和太子双双颜色巨变。
      “臣等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审问,才得知原来当年北苍反叛一事,是义勇公与皇后合谋,自导自演,带领私兵,以献礼之名,剿杀屠尽北苍王室,而后再以平叛之功,欺君罔上,骗取权位!”

      众人皆是哑然震惊。
      柳笙寒闭上了眼,面容平静。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北苍,绝不是背盟败约,逆取弃义之宵小!

      “不仅如此,臣等还查到,义勇公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惠及皇后太子;珩王殿下回京后,为灭其口,竟胆大包天,屡次派人刺杀当朝皇子!——种种罪行,铁证如山,罪不容诛!望陛下,慧眼明察——!”

      语毕,整个大殿寂静无声。
      齐帝握着奏折的手微微颤抖。

      柳笙寒看向齐钧儒。
      他面色沉静,淡然恬适。
      她讶然。
      大殿之上呈奏弹劾,在文武百官众目之下桩桩细数罪状,虽说是最为直接的做法,却也毫无退路可言。但凡齐帝稍稍偏心,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为何齐钧儒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已然胜券在握?

      柳笙寒再望向齐帝。
      良久,齐帝合上奏折,闭眼深深长叹。再睁开时,眼中尽是一片冷意。

      7.

      世人都未料到,曾经权势滔天的皇后一党,寿宴夜之后竟尽数倒台。
      此次齐帝是下了狠心连根拔起——皇后太子皆被废黜,其背后的党羽该下狱的下狱,该处决的处决,毫不姑息。

      柳笙寒身着长衫,隐去样貌,与齐钧儒比肩伫立于城郊。
      “真可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柳笙寒感慨地眺望远方。
      “何出此言?”齐钧儒侧头望她。

      “我原本在想,为何你如此笃定,此计必成。”柳笙寒浅淡一笑,“原来这一切,是你的筹谋,也是齐帝之所愿。”
      “外戚乱政多年,父皇担忧,却处处掣肘。”齐钧儒长舒一口气,胸腔中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凝神注视着柳笙寒,恳切真诚道,“如今大患已除,多亏你出手相助。”
      “何谈谢字?我与你,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齐钧儒抿了抿嘴,犹豫片刻,道:“我已向父皇请旨,只要你愿意……”
      “殿下好意,我心领了。”柳笙寒侧头看他,语笑嫣然。

      凛冬寒风,纷飞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睫,沾上笑靥,也变柔软似的,悄然融化了。
      齐钧儒看得出神。

      愣怔之间,她已翻身上马。他赶忙问道:“你要去哪?”
      “国不复在,四海为家。”
      他欲语还休,踌躇许久,终究眉间释然,微漾轻笑,道:“祝好。”

      “对了,”他忽又想到什么,问道,“那杯酒,你究竟有没有下毒?”
      她只是笑着,没回答。
      逆光之下,她潇洒恣意的身姿,在雪中闪闪发光。

      “江湖再会——!”
      她朗声撂下这句话,便策马奔腾而去。

      几日后,关押皇后一党的大牢失守。
      刺客闯入,狱卒全部被奇烟迷晕。醒来时,只见被关押的皇后党羽尽数殒命于一把纹样精致的匕首,死状惨烈。

      尸首侧旁,一朵浸染鲜血的如月花,开放得热烈而决绝。

      <本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月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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