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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地福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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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妖怪!”冯里手一甩,一把符篆飞向宋飞鸢。
“昭……昭?”冯若舒吓得大惊,却又不知是否该向前。
这位很厉害的狐狸哥哥会被这些符篆伤到吗?
那些符篆本是道爷给冯里让他布置在屋子周围的,有防御、囚困之效,如今一股脑地甩向宋飞鸢,除了亮起一片金光外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老哥哥,您被那假道士骗了,这些符篆是假的,还有这铜钱线,也是假的。”
冯里站得近,宋飞燕一伸手便挑起他手中一截铜钱线,打量几番后又放下。
冯里已经吓得呆住了,这妖怪好生厉害,连道长的法器、符篆都震不住,这可怎么办?
如今惹怒了他,他会不会暴怒伤害阿舒?
周霁初本在观察宋飞鸢的胸口,那里鼓鼓一团,似乎在动,不知藏着什么,猛地听到了这称呼又回过头来打量冯里。
“老哥哥”?
是这样的吗?
而这时,宋飞鸢的手指已经点向他:“老哥哥,您若是害怕想求个心安,何必舍近求远呢?求那位假道士不如求这位小和尚,我见他周身佛光冲天,只怕站在门前便再无妖怪敢近身,您看……哎!”
他的手向前伸出半寸,一缕烟便从他指尖升腾而起,印证他的话一般,他的指尖被周霁初周身的“佛光”灼伤了。
冯里这时才醒过神,拽着冯若舒的手躲在周霁初身后:“小师父,救救我们!这个妖怪要吃人啊!”
身前再无人,周霁初终于与宋飞鸢对上视线,却见他眼中藏着狡黠戏谑,似乎在看好戏?
“飞鸢施主,请莫再恐吓作弄,冯施主也请莫要恐惧,他不是恶妖,不会伤人。”
“小和尚,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你怎知我会不会伤人?而且我说,狐狸是吃肉的,若我今天非要吃了这两个人,你当如何?”
周霁初见人嘴一张露出两颗尖长犬齿,眉头一皱,这个方才还没有,牙齿竟也能作假吗?
而身后的人已经恐惧得颤抖不已,若没有他挡在身前,只怕他就要带着女儿连滚带爬地逃离。
“你不会,”他肯定道,“佛门中有一部心经,名为他心通,能通晓他人心中所想,你心中并无此想法。”
“佛门中还有这样的功法?”宋飞鸢嘀咕着,抬眸忌惮地看了他一眼。
确实是有这样的心经,但周霁初没能修成,他这样说是因为宋飞鸢虽然扮成一只妖,会伤人,但总不至于吃人。
师父说,天下众生都是一样的,有善心有恶心,都可以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来。
宋飞鸢的眼睛黑白分明,十分灵动,他看不出恶,只有清明。
“小师父!您糊涂啊,妖哪有心,他们都是靠吃人心活的,您通的那颗心是在他肚里炙热的人心!”
周霁初垂眸向后,山下人竟是如此憎恶妖吗?
他们听见的关于妖的话原来是这样的,冯里才会掷签三次不信佛祖指示。
“爹,不是的,妖不吃人心的,昭昭他只吃……”
小姑娘拽着父亲的衣袖妄图为妖争辩,却只得了一句“闭嘴”。
“小师父,不能放过他啊!您今日在此或许让他歇了伤人的心思,失了法子欺骗于您,但哪天您离开了,我的女儿,我们又该怎么办啊!”
周霁初望过三双眼睛,道:“可他没有害人之心,小僧……”
“小师父!他是妖啊!难道真要等到您亲眼看见他吃了人,您才能出手吗?真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啊!”冯里痛心疾首,这从未出过山的小和尚是真不知山下妖的恶,那么多掏心断首的无头公案,都是妖所谓!他们根本没有心,是靠吃人肉活着的怪物!
“可……”他们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周霁初想到自己给冯里解的三次签文——不为。
现在看来,这像是给自己解的,他该不该为?
“冯施主,小僧可以带走这只狐妖,但天下妖之众,有善有恶,或许可以不带偏见真心相交。”
“但他们当真有心吗?小师父?”
“爹!昭昭……”
周霁初取下挂在胸前的佛珠,这是临走前师父送给他的,每一个珠子上都有师父亲手刻下的经文,妖一碰便会被灼伤。
宋飞鸢抬手护在胸前,老老实实地被佛珠捆住。
金光浮动间,这只妖看起来十分无害。
冯里终于松下一口气:“只求小师父带走他,在下感激不尽。”
“好,冯施主,再会。”
离开冯家宅院,周霁初便收回佛珠,双手合十:“不知飞鸢施主为何要扮作妖怪?”
“那你呢?明知我动机不纯,又为何那么相信我不会伤人?”
二人并肩走,行过东明桥,这里已经少见行人。
昭终于沉不住气从宋飞鸢怀中冒出,一双红眼睛小心看看光头和尚,又确认般地看向宋飞鸢的耳尾:“狐狸大人,您不是妖吗?”
大妖实力强劲,可完全化为人形,但仍有不少妖族喜欢保留自己本体的部分外形,所以昭看见宋飞鸢的耳尾时,只以为那是狐狸大人喜欢,从未想过那是他伪装成妖的装扮。
“是,我不是。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霁初眼中金光闪烁:“佛门中还有一部心经,名为天眼通,这部心经师父勒令小僧每日修习,如今已然大成,自然一见飞鸢施主便认出。施主还没有说,为何要扮作妖?”
小兔子一动不敢动,身边两位大能他都惹不起,那和尚的佛珠很厉害,方才若不是狐狸大人用手护着他,仅是那散发而出的金光便要烫掉他半身皮毛。
本以为狐狸大人是个不经世事的心善大妖,没想到是扮成妖的人,现在这里只有他一只小妖,总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人妖并无不同,有时候做妖反而比做人更好。”宋飞鸢提起昭的耳朵,“这才是冯小姐的玩伴,一只傻兔子。”
昭的三瓣嘴微微咧开,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容,但因为耳朵被提着,这个笑容被扯得变形了:“您好,我叫昭。”
“不可如此。”周霁初把昭接下来放在巨石上,“幸会,小僧号霁初,姓周。”
他这才看见,昭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上好的暖玉雕刻成了兔子奔月的样式,而那周围的云雾似乎构成了一个“昭”字,正好是昭的名字。
“霁初师父,这是阿舒送给我的。”昭半立起身,两只前爪举起那枚玉佩。
“小和尚,你们不是最讲究因果缘法?小兔子想陪着冯若舒长大,你给算算,可能吗?”
这个问题,一瞬间让周霁初回到了庙中大雄宝殿内,身前是来问生的香客,身后是师父的目光,还有不远处佛祖的金身。
他似乎回答过许多个类似的问题,每一个答案都不尽相同。
回答这样的问题对师父和师兄来说似乎轻而易举。
但他始终未能学会给出完美的答案。
因果循环,究竟怎么看?凡人究竟能否参透?
“小僧,不知。”他没有带签筒和签文解注,师父说他需要学习的太多,这也是其中一项,不允他携带下山。
可,离了工具,他真的看不出来。
“我知道,不可能!”宋飞鸢的视线落在昭身上,昭不知狐狸大人为何突然问起霁初师父关于自己的事,正眨着眼睛张望。
“他太弱小,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待在冯若舒身边?妖与人是不可能和平共处的!”
“可我在哪里都难活,不如死在最让我快乐的地方!”
两道视线落在昭身上,惊讶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昭一想便通。
狐狸大人虽是人类,但似乎更偏向妖族,还想为妖族再建桃花园,而被选中入住这个桃花园的第一个妖似乎就是他。
霁初师父则是一个很纯粹的佛,他对于两族都不偏不倚只论对错。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但他们只有两人,是影响不到这个世界的。
“狐狸大人,我想留在这里,多一天是一天,您和霁初师父带着我离开,阿舒一定很担心,我还要去见她,让她安心。今日多谢二位,有缘再见。”
兔子打洞很快,一眨眼就深入地里三尺。
但宋飞鸢反应速度同样很快,手一勾便再次提起昭的耳朵,将他从洞里抓出来。
“小兔子,跑得倒是挺快,我告诉你,你现在上了贼船,那件事你必须和我一起做!”
“大人,我不行啊!”
“你怎么不行?飞沙之地干旱四十年,十七年前天降甘霖,你是唯一一个得此机缘开智化形的妖,既已身负天地福泽,又何必妄自菲薄,你可以的。实话说了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还旁观了几天你和冯小姑娘的故事。”
“天地福泽……我?”昭已经愣住,他就是一只普通的小妖,妖力浅薄,也从未感受到宋飞鸢所说的天地福泽。
同样怔愣的还有周霁初,他隐约记得十七年前师父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回来之后同样提起天地福泽。
只是时隔太远,当时的他年纪太小,已经记不得更多的细节。
但天地福泽不会错。
莫非,真是这只小兔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