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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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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宝玩味地观察张笃承说:“这位是鲁先生,我和你提过。”
张笃承淡然地说:“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说完,又要走。
韩七宝失望地望着张笃承的背影,寻思是自己小心眼,惹得他不快了。
他和鲁晓颦没有私情,她应该高兴,为什么反而愈加难过了呢?韩七宝无法说清自己的心情。
韩七宝没精打采地说:“鲁先生,晚上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鲁晓颦冷眼旁观,想:“我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得好呢?”
她瞟了一眼韩七宝,丁太太收敛表情恭敬地喊了声:“少帅!”
鲁晓颦也客客气气地喊了声:“少帅!”
忽见他盯着自己看,又狐疑起来。
张笃承这才走开。
韩七宝没了精神,只听丁太太兴致颇高地聊最近见到的奇事。
韩七宝也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
鲁晓颦坐了一会,找了由头走了,韩七宝没有挽留,鲁晓颦松了口气。
她走出府邸,望向暗下的天空,想起了桂生,忽然发惊没有同萍青帮忙接桂生。
鲁晓颦加快了脚步,着急起来,她不能没有桂生,她也看不得桂生受苦。
她匆匆走到门口时,遇到了驱车赶家的张笃承,他叫停了车,问她:“鲁先生,这就走吗?”
鲁晓颦更着急了,敷衍道:“家中有事。”
“我送送你吧!”他说。
鲁晓颦为难起来,内心又为桂生牵扯,左右平衡,才说:“有劳了。”
她上了车,张笃承没有让,两人坐在同一排,除了齐鬙殷,就是自己哥哥也要避让。
鲁晓颦不大自在,可她想到了儿子,所有不快又都驱散了。
张笃承又问:”鲁先生要去哪里?”
“四高附幼。”
张笃承看到了鲁晓颦眼中的凌乱,他想托起她的脸庞,驱散她眼内的阴霾。
张笃承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她不认识他,他该怎么办?但……现在让他庆幸她的记忆里无他。
他不能让她想起他是谁,否则他连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没有。
张笃承假装不熟悉她,他怕再多看她一眼,会被她发现自己的心事。
焦虑折磨着鲁晓颦,她在坏与好的想象中不断做选择。她想想坏了,桂生不会有事。想坏了又觉得不应该乱想。
鲁晓颦担心得六神无主。
张笃承看在眼里,有着说不出的不舒服感,他猜测她为谁失了神。
车子到了四高附中,鲁晓颦忘了礼数,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几乎一路小跑到了学校。
张笃承贪恋地望着她,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看见校门口站着穿旗袍的瘦高个子女人,披着齐肩长发,对着鲁晓颦说什么。
鲁晓颦紧紧抱着女人身旁的男孩,头伏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哭泣。
他多希望鲁晓颦抱着的是他……他们的孩子……
张笃承的车停了一会儿,他怅惘得让司机开车,又渴望下一次的见面。
鲁晓颦松开桂生,他身旁的萍青说:“桂生真聪明,见你没来,到我家去找我。我猜你肯定有事,一时没顾到。担心你找不到桂生会着急,我便带他到学校门口等你,果然你来了。”
鲁晓颦赞叹鬼神机灵,又夸奖萍青灵活,不愧是自己的良友。
她回过头时,他已经走了。
鲁晓颦回想方才情形,心想:“张少帅人长得倜傥,做事颠倒。”
鲁晓颦不大痛快。
她本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不痛快倒不是张笃承和她同坐后座椅,而是让她有着天差地别的阶层感。
过去,她是翰林院六小姐,绝没有人敢如此待她。
她只不过曾经爱了一个人,她的人生从此脱了轨。
鲁晓颦喉咙哽咽,加之惦念桂生的心急,遭遇韩七宝的冷遇,心里藏着的不平,出身金贵的傲骨碰砸一处,变作了心内藏不住的痛,一时难以自持,眼中又溢出了泪水。
鲁晓颦牵着桂生回了家,她起誓从此再也不和韩七宝有交集,今天受到的屈辱是对她的最好提醒。
又过了两个月,鲁晓颦的大哥鲁鼎山手里提着东西来探望妹妹鲁晓颦,这次他是外出公干路过无锡,大约一个月前,鲁鼎山给鲁晓颦写信说某天某日来无锡,鲁晓颦同学校请了几天假。
鲁鼎山按动门铃时,鲁晓颦从屋内飞了出来,轻盈地奔到了门口。
“大哥!”鲁晓颦门未开,脸上已满是笑容。
鲁鼎山跨过门槛,说:“天冷了,多加些衣服,只穿着一件袄裙就出来,不冷吗?”
鲁晓颦搓了搓手,撒着娇说:“是有些冷,我架了炉火烤火呢!”
鲁鼎山递了一个袋子说:“母亲让我带给你爱吃的芸豆卷、金糕。”
鲁晓颦笑着打开袋子说:“还是母亲疼我。”
“桂生呢?”
“在屋里烤火呢!”
“桂生!桂生!”鲁晓颦喊道,“大舅舅来了,快些出来!”
“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个大家闺秀了。”鲁鼎山说。
“大家闺秀又不能当饭吃。”鲁晓颦咕哝。
桂生划开双臂,跑了出来。
“大舅舅!”桂生喊道。
“我给你带了礼物。”鲁鼎山疼爱地抱起桂生说。
他送给桂生一个泥人张的娃娃塑像。
桂生抱着娃娃,咬住下唇憋住了笑,甜萌萌地喊道:“谢谢大舅舅。”
把东西抱在了怀里。
鲁鼎山抱住桂生穿过院子,看着花叶凋敝的树木说:“又是一年开年春。”
“大雪未至,估摸还要冷上一阵子。”鲁晓颦呵着冷气说。
两人同进堂屋,鲁鼎山坐到方桌旁。
鲁晓颦在鲁鼎山矮一个座位旁坐下,鲁鼎山从身上掏出一沓银票说:“父亲担心你过得清贫,日子苦,让我拿些钱给你。”
鲁晓颦没有接过去,嘴硬说:“父亲费心了,我日子也是可以的。”
鲁鼎山将钱推了过去说:“父亲的心意你应该知道,母亲也担心你。收了吧!扭扭捏捏的,倒像个外人。
鲁晓颦笑了笑,说:“大哥说的是。”
鲁鼎山又递过去精致盒子的说:“这是你四嫂为你买的裙子,说是从法国带回来的,最时兴的朗万裙。你穿的太素了。才23岁,应该打扮漂亮一点。”
鲁晓颦像是回到了以前被家人们宠爱的光景,她走近了去看,打开了衣盒:是一条提花真丝的梧桐黄长裙,裙子下摆镶着一层波纹般的蕾丝。
鲁晓颦手细细地摩挲,她提起裙子,快活得贴在身子比较了一番,笑声清脆地说:“大哥,太漂亮了。”
她又放下了,遗憾地说:“就是日常不大能穿,怪可惜的。”
“你四嫂眼光是不错的。”鲁鼎山说。
鲁晓颦赞同道:“四嫂的品味一向好。”
鲁晓颦停了停,问:“你上次说张三公子到了无锡,让我小心他,为什么?”
鲁鼎山沉吟了半晌说:“也没什么。我担心他对你念念不忘,对两家不利。”
鲁晓颦心中突生一丝羞涩,她又不大明白鲁鼎山的话中含义。
杨苏莉也说过相似的话,她当做了调侃的玩笑话。
现在,一向沉稳的大哥也如此说。
她的心里和一个人的身影慢慢叠合。
她只道两家曾经想联姻,从没想过有个人爱自己。
鲁晓颦问:“大哥也拿妹妹开玩笑吗?”
鲁鼎山脸沉下来说:“为兄不是为了打趣,才警告你。既然你要细问,我便说了。当年你离开北平,他封锁火车站、找齐家麻烦,差点让我们抬不起头。”
“这个张三公子到底是个莽夫,他的父亲张闾,字留芳,是个酒肉和尚,如今发了家,掌了权,他的儿子也是个少帅了。”鲁鼎山不屑地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算不上个人物。”
鲁鼎山的声音缥缈,柔软地飞逝了。
鲁晓颦怔了许久,咀嚼鲁鼎山说的每字每句。
她的苦,从来不是天注定的。
她的泪,也不是老天给的。
前后对上了。
鲁晓颦茫然。
她回想起老前门火车站,她与齐鬙殷紧紧抓住的双手……
她在天津望眼欲穿的每一天……
张三公子……
这是齐鬙殷不来码头的原因吗?
她的心起着波涛,推着,走着。
干涸的眼睛又起了雨丝,她低垂着头,轻轻吸了口气,逼停了骤然欲来的泪水。
她的手盖住另一只手。
都不重要了……
他不是重娶了吗?
鲁晓颦想。
她原本抱着猎奇的心态打听,听到故事的原委,她如冻住的僵土的心更冷,齐鬙殷竟不敢为了她撕破禁锢的网。
她再也不信海誓山盟,她更不觉得他人口里的张少帅会爱自己至深。
鲁晓颦脑海里闪现他盯着看她的眼神。
未得到,眼滴了血得要夺、要抢,要用情深似海藏起原始的欲望。一旦得到,珍奇的成了地上的渣土。
“原来……他真的是张三公子……”鲁晓颦想,生出了一片怒意。
“我不认识他,他认识我,把我当成了物件。”
可她恨他吗?她又不觉得恨。
他让她看清了齐鬙殷,也看清了爱情,所谓两两不相忘,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