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又岁经年》午觉醒来回博

2、初见与陌生 我不认识你

　　第二章

　　空气中混杂着散不去的潮气和早点铺飘来的烟火气，这是独属隅城的气味。

　　谢时钰起得很早，他在『时钰食记』的后厨忙活了好一阵。

　　刚蒸好一笼热腾腾的肉包，氤氲的热气熏的他脸颊很红。街上人来人往，他将包子装盘，动作十分娴熟，在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这样的动作后包子很快被卖的不剩几个。

　　忙里偷闲，他目光不自觉往那栋不远处的小独栋瞟。

　　他昨晚在路璟桉走出店门后悄悄跟出去，他看着黑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落在了他很熟悉的那栋小独栋上。

　　他有些想不明白，根本无法将儿时那个胆子小、内向又不爱说话却天天爱粘着他的小男孩和昨晚在他眼前高瘦挺拔、眼神中充斥着冷淡的人相较。

　　可他所知道的、能进那栋老房子的人，除了爷爷就只有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和自己。

　　“时钰啊，看什么呢，快去帮妈把洗好的菜端出来。”时钰妈正站在店内最后方，手上还拎着一条刚买的鱼，正准备清洗后切块。

　　母亲的话拉回了思绪，他赶忙说：“嗷，好！”

　　在厨房忙了一阵后他终于得了些闲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包子架前寻趣。

　　发现儿子有些不对，时钰妈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小钰啊，妈昨天看见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进路老爷子家了。”

　　听着这话谢时钰猛地回头：“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呢，好像是刚从内陆来的吧。”时钰妈淡淡的说着。

　　谢时钰站起身，找了个干净的餐盒，装上笼里没卖完、还泛着热气的肉包，又顺手倒了一杯温热的豆浆一起装进袋子。

　　‘不管他是不是，去看看也没坏处吧…‘ ’如果真是他，这才回来，家里应该没什么吃的，可别饿坏了。‘时钰这样想着。

　　“妈，我有点事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他朝着老房子走去。

　　“叩叩叩——”清脆的敲门声在路璟桉沉重的喘息声中格外突兀。

　　屋内，靠着门板滑座在地的路璟桉浑身一僵。他的状态很糟，冷汗浸湿全身，眼前阵阵发黑，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近乎要嵌进肉里。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狭窄昏暗的玄关处挣扎着。

　　敲门声不断侵入耳朵，恐惧笼罩了他。他无措地拼命想往后缩，可紧贴着他的是冰冷的门板，他无处可逃。

　　“你好？有人在吗？”谢时钰试探性的朝门内问着。…他没有得到回应。门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路璟桉的耳朵，闷闷的，却清晰的可怕。

　　“滚……”路璟桉张了张嘴，想要发声驱赶门外的人。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么狼狈不堪的样子，但嗓子早已被喘息灼烧得嘶哑不堪，发出的声音瞬间被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淹没了。

　　“我是昨天『时钰食记』的店员，我叫谢时钰。昨天第一次见你，想着你可能是刚搬来的…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热乎的～”

　　这声音太过温和，温和得让路璟桉感到一阵生理与心理的不适。

　　谁？
　　昨天在那家饭馆看到的人？
　　他混乱的大脑艰难的分辨这声音的来源。
　　路璟桉无力地闭上了眼。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谢时钰为了听得更清楚，干脆把耳朵贴近门板。

　　一种压抑在喉咙深处、破碎不堪的呜咽声、混杂着剧烈的呼吸声涌进他的耳朵，听着十分痛苦。

　　“喂！你没事吧？！”谢时钰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变得焦急起来。他加大敲门的力度。

　　里面依然没有回应，只有那令人心悸的喘息声，似乎随着他的敲击，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破碎。

　　谢时钰急得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看对方迟迟不肯开门，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着什么。

　　从上衣口袋掏出的是一把铜质钥匙。
　　是爷爷给他的。

　　“小钰，璟桉…要很久才能回来了，谢谢你还经常来看我，来照顾我的那些花儿……”爷爷苍老又平稳的语气早就刻进了时钰的脑海。

　　“希望你能把这儿也当做你的家，即便是我不在了。”

　　爷爷所希望的是生命对生命的眷恋，是看着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在另一个稚嫩的身体里重新鲜活起来。

　　“更希望你和璟桉都平安健康。”

　　谢时钰脑海中浮现过爷爷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眸子里蕴着的是恳切。他没有犹豫，把钥匙径直插进锁孔。

　　“咔哒”轻响后，门终于打开一条缝，里面充斥着黑暗。他正想伸手推门，但喘息声顺着漆黑的门缝泄出，变得更清晰了。

　　他意识到路璟桉正紧贴着门后。

　　“我求你了，让我先进去好不好…”焦急不安的声音充斥在路璟桉耳中。

　　他稍稍恢复了力气后向前挪动了些。但破碎的喘息声依旧没有停止。

　　谢时钰轻轻推动门，生怕伤到路璟桉。随着原有的门缝越来越大，他下意识伸手进来摸索着墙上灯的开关。

　　“啪嗒”一声，玄关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原有的黑暗。

　　路璟桉就灯下。他正一腿曲起、瘫坐在地上。他并没有穿昨天那件卫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色宽松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的手依然紧抓着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和脖颈上青筋暴起。昨晚看到的那双清冷的眼睛，此时正因生理性的痛苦而失焦，瞳孔微颤着。

　　谢时钰绝不会认错这双眼睛，和他记忆中那个腼腆小男孩的眸子如出一辙。

　　窒息的脆弱包裹着空气。

　　“璟…”谢时钰下意识想喊他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又无法说出口。

　　是时间让他惧怕了。

　　他走进房子关上门，顺手把早餐袋放在了玄关的储物柜上，缓缓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视线和路璟桉平齐。

　　“别怕，是我，谢时钰。”他的声音很柔，像是在安抚着一只受惊的小狗。

　　听到声音，路璟桉费力地把头微抬，目光聚焦在谢时钰微微皱眉的脸上。

　　恐惧与不安交织在一起，对视的瞬间路璟桉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他猛地抬起手推开谢时钰正要碰到他的手。

　　“出去…别看……”嘶哑的喉咙中挤出不连贯的音节，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谢时钰被推开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缓缓放下。没有一丝生气，他心疼的快死了。

　　“我不走。”他用缓慢的动作再次靠近路璟桉。但他没有碰路璟桉，而是越过他，在玄关杂乱的地面上寻找着什么。

　　在不远处半开着的行李箱里，他看到了熟悉的药瓶。小时候他就很了解路璟桉，连他吃什么药、该吃多少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起身走过去，拿过药瓶，又转身回到玄关的储物柜，从早餐袋里拿出温热的豆浆。

　　“先把药吃了。”他拧开药瓶的盖子，倒出几粒药片在手心里，递到路璟桉面前。

　　路璟桉看着那几颗白色的药片，他缓缓伸手去拿，可颤抖的手使他无法将其放入口中。涩意上涌，他的眼眶微红。他觉得自己很没用，连吃药这种小事当下都无法做到。

　　“我帮你。”谢时钰轻声说道。他打开豆浆含了一口，然后——微微倾身，一手托着路璟桉的后脑勺一手把药片送进对方嘴中，紧接着渡过去一口温热的豆浆。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路璟桉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睛，被迫吞咽着。

　　药效起效需要时间。

　　谢时钰没有起身，他半跪在路璟桉跟前，原托着对方后脑勺的手划落到肩膀上，用平稳的节奏轻拍着。

　　“没事了，吃了药就没事了。”谢时钰呢喃着。

　　路璟桉在谢时钰的安抚下终于在漫长的煎熬中渐渐平静下来。屋内恢复寂静，只剩下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谢时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目光落在路璟桉脚旁散落的几个塑料袋上。那是路璟桉从早市买回来的菜，因为刚刚的混乱而被随意扔在地上。

　　“把脏了的菜叶择了，还能吃的。”谢时钰轻声说。路璟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脚边，眼神仍有些发愣。

　　“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刚吃了药，胃肯定不舒服。”他说着站起身，伸手想去扶路璟桉。

　　路璟桉下意识想要躲开。刚才那口豆浆的余温还在嘴里未全散去，他此刻心跳有些失序。

　　“不用……我自己能走。”他哑着嗓子回绝，手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

　　虽说药效已经上来了，但刚刚的无力仍没怎么退去。他刚想发力，膝盖却先软了下去。身体总比他的嘴要诚实许多。

　　“别逞强了。”谢时钰看着他笨拙的样子轻声劝着。

　　“……”路璟桉不再说话，任由那双温暖的手稳稳扶住自己的胳膊。两人缓缓朝卧室移动。

　　将人安置在床上后，谢时钰没有直接出去。他拿起床头柜上那只空荡荡的杯子，转身去外面接了些温水后放回原位。从客厅一起带回来的，还有那袋仍微微冒着热气的早点。

　　“对了，”谢时钰从怀里拿出早餐袋打开，拿出装着包子的塑料盒递给对方，“这是特地给你带的肉包，还热着呢，要吃点吗？”

　　路璟桉靠在床头静静看着谢时钰。他的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不用。”路璟桉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你可以走了。”

　　谢时钰递过去的手僵在半空。

　　反差让他猝不及防，他从没想到过刚刚才在自己的安抚下平静下来的、脆弱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人转眼就变得这么冷漠。

　　“好…你好好休息。”谢时钰把心里的不适藏了起来。他把包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了卧室。

　　听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路璟桉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明白一个刚认识连三天都不到的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他不敢贪恋一丝一毫。

　　门外，谢时钰并没有离开。他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杂乱的心绪包裹住了他。

　　他不明白六年前与他亲密无间的少年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他还有很多疑问，但他明白自己当下和路璟桉的距离感完全不足以对方为他解答。

　　思索过后，他提起那袋菜走进了厨房。他把路璟桉买回来的菜一个个从袋子里拎出来，新鲜的青菜、香菇，还有几个西红柿和鸡蛋。

　　‘既然不爱吃肉包子，那就吃点清淡的吧。’

　　他熟悉的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切菜声并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老房子里仍显突兀。卧室里的路璟桉听的清清楚楚。

　　他皱着眉头，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些声音。

　　不知为何，他越不想听，厨房中传来的声音就越明显。

　　“真吵。”

　　他嘴里嘟囔着，却并没有出去制止。

　　或许是因为药物的作用，困意很快席卷而来。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路璟桉是被窗外渐沉的天色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好一会才回神。

　　久违的慵懒感让他十分舒服，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橘红色的光斑，空气中残留着若隐若无的香味。

　　屋内很安静，厨房里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但视线却先一步落在了手机下压着的一张便签纸上。

　　纸上是一行秀气工整的字：‘厨房有我做的粥，记得热一下再吃。’

　　便签纸的主人不言而喻，路璟桉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又看。

　　他嘴角若隐若无地勾起，低声呢喃着：“谢时钰……”

　　从没收到留言过的他觉得有些新鲜。

　　‘小店员真贴心呢。’他有些玩味地想着。

　　路璟桉收回思绪，拿起手机轻点屏幕——14:38。

　　‘睡了这么久？’路璟桉有些惊讶。没有安眠药的加持，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午觉了。

　　几秒后，他放松的神情瞬间消失，随即化为一脸不爽。方才屏幕亮起的瞬间，除了时间还有几条醒目的信息。

　　【璟桉，暑假结束后的比赛作品开始准备了吗？】——13:23。
　　【不管你对我态度怎么样，你应该清楚你父亲对你的要求。】——13:56。

　　路璟桉烦躁起来，随手把手机甩到床边。他掀开被子下床，但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带起了一阵冷风，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在衣柜随手拉了件外套穿上，又顺手把床边的手机揣回兜里后大步走向厨房。

　　虽然心情不爽但肚子确实是饿了。

　　既然谢时钰“多管闲事”特地给煮了粥，不吃白不吃。

　　他打开灶台上放着的小砂锅盖子，里面是一锅蔬菜粥，已经凉透了。路璟桉拧开灶火，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璟桉啊，吃饭了吗，在那边住得还习惯吗。”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

　　“嗯，还好。”路璟桉一边应付着，一边伸手去拿旁边的汤勺搅动锅里的粥。

　　他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手刚碰到锅沿，没等拿稳汤勺，滚烫的粥水就溅了出来，正正好好烫在他手背上。

　　“嘶——！”路璟桉被烫的倒吸一口凉气，手机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升高，听着有些焦急。

　　“没事……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没等母亲再说什么，路璟桉直接挂断了电话。看着手背那一片红肿，他心里的烦躁达到了顶峰。

　　“噔噔——”他看向放在案板上的手机。

　　是母亲给他发的消息：【转账：5000元】
　　【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小桉，有什么事就跟妈说】
　　给他塞钱是妈妈的一贯作风，即便是他并不愿意收。

　　粥虽然香，但他胃口全无。路璟桉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把粥盛到碗里，草草吃了几口后认命地拿起车钥匙出门了。

　　‘去医院处理一下吧，顺便…再拿点药。’他看着越发红肿的手无奈地想。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重。

　　医生看了一眼他的手，说是轻度烫伤，简单处理后给开了些外敷的药和常吃的精神类的药，看他脸色很差，又顺便给他量了体温。

　　“你发着低烧呢，不知道吗？”医生看了他一眼，“最近没休息好吗，抵抗力这么差，准备挂吊瓶吧。”

　　路璟桉没说话，拿着单子去了输液室。

　　输液室里的人并不多，很安静。

　　药液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流进他身体里，透心的凉意让他不太舒服。路璟桉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一挂，就挂到了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