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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记仇 ...

  •   在场的无数目光聚焦在沈玉一个人的身上。

      沈玉缓缓站起身,与岳沉舟平视,不避不让:

      “侯爷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而且礼制有度,外臣无故夜宿侯府,于侯爷的清誉也有损。”

      他再次搬出了北朝的礼制,将自己放在了为对方着想的立场上。

      岳沉舟盯着他,笑了一笑,这才是他认识的沈玉,他知道,今晚想让沈玉就范怕是有些难了,但他又岂会轻易放过面前这个人?

      他可不舍得轻易放过面前的沈玉。

      “既然沈军师如此在意礼法,那也好办。”

      岳沉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一名侍从立刻捧上一个铺着红布的托盘。

      “你执意要走,本侯也不强留。只是……”

      他的目光在沈玉腰上一扫:“你这身官袍,穿着赴宴是庄重,你这腰带本侯看着甚是眼熟啊,像是北境军中旧物,与我北朝官员制式可不太相符。”

      岳沉舟偏要睁眼说瞎话,沈玉的腰带是标准六品文官制式,只是用料普通,并无特别。

      可这满场朱紫,只有他一人是六品小官,谁也不愿为了一个小官而得罪岳沉舟,便都默许他将黑的说成是白的。

      岳沉舟看着他:“这样吧,你将身上的腰带暂时留在我这里,本侯也好找工部的匠人打听一下,看看是否真是北境之物,以免日后有人说你心怀旧念,不合规制。”

      留下腰带?

      众人都听到了岳沉舟的话,院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官员的腰带不仅是束衣之物,更是身份和仪容的象征。

      在宴席散后,众目睽睽之下,被迫解下腰带留下,意味着沈玉必须衣衫不整地走出侯府,穿过长安街市,走回自己的住处。

      这是比言语羞辱更甚的、彻头彻尾的当众折辱,要将他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

      要么留宿,忍受未知的折辱,要么留下腰带,衣衫不整地走过半个长安城,沦为明日长安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

      岳沉舟这是逼他二选一,无论选哪个,沈玉都是输。

      沈玉看着岳沉舟,他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得意光芒,沈玉自北境归来便一直压制的怒意和杀意,几乎就要压不住了。

      但他知道,此刻发作一定是正中对方下怀,岳沉舟就在等着他失态。

      沈玉沉默了片刻,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沈玉随后伸出手直接解开了自己官袍腰侧的系带,青色的官袍前襟随之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他没有看岳沉舟,只是垂眸将自己的腰带解下,轻轻放在岳沉舟面前的托盘上。

      沈玉声音平稳,像是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既如此,便有侯爷去找人验证下官这条腰带是否符合我朝礼法了,下官先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岳沉舟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拢了拢微微敞开的衣襟。

      沈玉转身朝门走去,他的背影挺直,似乎失去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和自己的尊严无关。

      只是那微微敞开的衣襟,在行走间不可避免地露出的里衣,落在他人眼中,自然显得有些狼狈。

      岳沉舟握着那条被沈玉亲自解下的腰带,他看着沈玉挺直却衣衫不整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

      这沈玉竟真选了第二条路,他宁愿当众受辱,也不肯向他低头半分。

      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沈玉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他印象深刻。

      沈玉走出侯府大门,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他穿着单薄的官袍和里衣,身体不由得在颤抖。

      街道空旷,侯府门前的灯笼投下昏暗的光。他拢紧衣襟,却还是无法完全遮掩那份被迫的凌乱。

      从这里走回他的宅邸,几乎要穿过大半个长安城。

      沈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与屈辱感,抬步便要离开。

      “先生。”

      一个清越而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沈玉脚步一顿,转过了身。

      萧澈不知已等了多久,他披着一件厚重的墨色斗篷,一双清亮的眼眸灼灼生辉,正向他这边看过来。

      萧澈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襟和空荡荡的腰间时,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瞬间翻涌起怒意与心疼。

      沈玉对此有些意外,今天并非授课的日子,而且已经很晚了:“你怎会在这里?”

      “学生听闻岳沉舟设宴,遍请朝臣,便知他对先生不怀好意。” 萧澈快步走近:“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向宫中告了假,绕道过来看看。”

      他解释得简单,但沈玉心理明白,他一个质子要在这时辰出宫并恰好绕到这里,需要多少周折与冒险。

      萧澈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玉那无法完全拢紧的衣襟上,他的手颤了一下,迅速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墨色斗篷,毫不犹豫地披在了沈玉肩上,仔细地为他系好身前的带子。

      带着少年体温的暖意瞬间将沈玉包裹着,隔绝了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他刚才经历的恶意与冰冷,这斗篷宽大,将沈玉略显单薄的身形和凌乱的衣襟都遮了下来。

      萧澈低声道:“夜深露重,先生当心着凉,先穿着吧。”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因为眼前的情形已说明一切。

      一切当与那个岳沉舟有关。

      那个岳沉舟果然该死。

      沈玉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斗篷的边缘:“萧澈,今夜多谢你了。”

      萧澈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侯府大门,声音更冷了几分:“学生的马车就在前面,先送先生回府。”

      沈玉没有拒绝,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入长安城冬夜更深沉的黑暗里,萧澈的马车并不起眼,但车厢内布置得温暖舒适,还贴心地备着手炉和薄毯。

      他们的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余光。

      萧澈坐在沈玉对面,一直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萧澈才开口,声音沙哑地道:“先生……今夜受委屈了。”

      沈玉此刻正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斗篷带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身体沾染的寒意。

      沈玉平静地道:“无妨,都在意料之中。”

      萧澈抬眸看他,看着他即使闭目养神也依旧挺直的脊梁和皱起的眉,心中的怒意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知道先生的隐忍与谋划,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但眼睁睁看着敬重的师长被人如此折辱,他只觉得岳沉舟该死。

      沈玉似乎有所感应,睁开眼看向他,彼时萧澈眼中的怒火已经沉了下去,他早就不是一年前那个会冲动杀人的少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

      沈玉看着他,就像是在提醒一样:“不要急于一时,他的账总会算清。”

      萧澈似乎也明白先生的意思,将所有的愤懑与杀意,都深深压回心底最深处。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巷,朝着城东那座清冷的小院驶去,侯府的一切被远远抛在身后。

      沈玉身上这件斗篷还残留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熏衣香。

      萧澈始终沉默地坐在对面。

      他想过岳沉舟会刁难先生,那人骨子里的蛮横与恶意,即便披上锦绣官袍也遮掩不住。

      但他的确没料到,岳沉舟竟会用如此下作、如此彻底践踏文人风骨的方式。

      “系统。”

      沈玉在心底默唤,他其实已经平静下来了,就好像刚才那场羞辱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在。】

      “调取岳沉舟自受封归义侯以来,所有公开行程、宴请名单、财物往来记录,重点标记与其接触频繁的朝臣。”

      【系统指令确认中,数据库关联分析进,初步模型即将生成。】

      【系统提示:目标岳沉舟近期与户部侍郎,大理寺少卿,骁骑营副将往来密切,三人皆收受岳沉舟重礼。另,岳沉舟与北境旧部联络未完全切断,有隐秘通信地点,其中两处经胡商中转。】

      信息比他预想的更丰富。岳沉舟果然没闲着,金钱开道,迅速在长安织起一张关系网,但这些靠利益维系的关系,往往也最脆弱。

      “辛苦继续监测,每日更新。”

      【是。】

      【系统提示:检测到攻略目标萧澈当前心率偏高,情绪状态:压抑的愤怒与强烈保护欲。】

      沈玉缓缓睁开了眼,恰好对上萧澈抬起的目光。

      萧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先生,今日如此折辱于你,明日便会传遍长安。”

      “我知道,所以他想要的,无非是想看我名声扫地,或者逼我失态反击,落入他的圈套。”

      萧澈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先生不会,先生忍得住。”

      “忍不是因为害怕。”

      沈玉沉声道:“是因为还没到动手的时候,岳沉舟如今风头正盛,陛下刚赐下归义之名,朝中主和派也需要他这个典范,此刻动他只会得不偿失。”

      萧澈看向面前的先生:“那要等到何时?”

      沈玉的目光沉了沉:“等到他明显不再是别人眼中想要的典范,等到他触碰到更多人的利益,等到……陛下也觉得,留下他会弊大于利。”

      先生的心志,如玄铁一般,他岳沉舟折不动。

      萧澈再次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海:“学生明白了,这笔账学生会和先生一起,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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