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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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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证给我,我登记一下……等等,小伙子先别走,这个字念什么?”
站在民宿柜台前的高个男人耐心指着自己名字道:“崎,崎岖的崎。”
正在艰难写汉字的少数民族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南方来的?来旅游?”
周崎川嗯了声。
他身份证上的地址是云南,这是内蒙,民宿老板问了他一嘴很正常。
他不是话少的人,来这里的原因是跟家里吵架,心里堵着一口气出来散心的,但这个不好和外人说。
他今年二十九,过了年马上三十的男人了,这个年纪还因为家庭闹情绪,说出去太难看。
“抱歉,我有点困,登记好了吗?”
他前天和家里吵架,当天晚上便定了呼伦贝尔的机票,飞机转火车,火车转汽车,折腾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站在了草原,但整个人憔悴得不行,特别想休息,直接选了家最大的家庭式民宿入住。
“好了好了,这是你的房卡,拿好,丢了补卡要十块呢。”
老板叫巴特勒尔,蒙古族汉子,四十多岁,脸上两团高原红,不笑的时候不怒自威,笑起来特别像早年电视剧里的那图鲁。
那图鲁——哦不,巴特勒尔看着凶,其实还挺心细的,因为院子里养了两条大狗,狗主人需要把眼前看起来就金贵的客人亲自带进房间。
路过院子,周崎川果然看到两条狗趴在一起睡觉,一条黄的,一条白的,但嘴筒子都是黑的,龇着白森森的牙,看起来跟主人一样凶。
周崎川不差钱,所以定了最好的房间,直接一个月,装修不错,风景自然也好,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木栅栏外头的草场。
这个时节的草不高,黄绿相间,一直铺到天边,但他无心欣赏,把行李箱一甩倒头就睡,一觉醒来脑袋昏沉
抬腕看表,下午四点多,但太阳还很高,他在房间躺了半小时,洗了个澡狗还是决定出去走走。
巴特勒尔走前和他说,往东走有片草场,这时候没什么游客,安静,能看见野兔子,不过走路要小心点,野兔钻洞厉害,外地游客很容易崴脚。
民宿外有条平坦的土路,他便沿着一路往东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越野车的车轱辘压出来的两道沟,坑坑洼洼的,走起来比兔子洞还要坎坷。
风很大。
特别大。
不同于他在温吞的南方吹了二十多年的风,北方的风凶猛,狂暴,带着草腥味和土腥味直愣愣地扑过来,一不小心就会吃满嘴沙。
走在路上不仅要闭紧嘴巴,还要拉紧衣服,不然外套只有袖子能留在身上。
他一个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草越来越密,远处开始出现一小群棕色的马,丝毫不受大风影响,低着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格外悠闲。
周崎川停下脚步,找了片干净的草地坐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他顶着狂风回头看,黑色碎发全部糊在眼睛上,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连忙扒拉了两下,发现是辆旧皮卡。
车开得不快,在土路上颠着,路不宽,眼看皮卡越来越近,他就往路边让了让。
皮卡由远及近,呼啸而过的瞬间,他看见车斗里站着个人。
在远处看觉得车子的速度不快,到跟前了才发现有多快,呼地一声就过去了,皮卡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卷起一阵尘土。
他把重新糊回眼睛的碎发扒拉开,只能看见车斗有个女生站了起来,长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不清脸。
不过没走多久就遇见兔子洞了,车子剧烈颠了下,车斗的女生整个人便晃晃悠悠的,扶紧车厢后举起胳膊冲着天大声嗷了一嗓子。
周崎川也没听清她喊了什么,但那道声音穿透力极强,又亮又野,顺着风灌进耳朵里。
然后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张着嘴,仰着头,让风灌进去,把声音传得更远。
不多时,笑声也传过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依旧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周崎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皮卡越开越远,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然后风继续吹,除了沙土什么也没留下。
周崎川莫名有些遗憾。
草原确实挺大的,走了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什么游客,刚才是不是应该和他们打个招呼?
不想逛了,回到民宿已经是六点多,天还亮着,巴特勒尔在院子里劈柴,两条狗吐着舌头趴在他脚边。
见周崎川回来,巴特勒尔直起腰,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呦,衣服上全是沙土,走挺远啊?”
“往东走了走,看见一辆皮卡,车斗里站个人,嗷嗷喊……”
周崎川在院子里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木凳坐下,两只狗就小心翼翼走过来趴在他脚下,他就伸手,学着网上宠物博主撸狗的技巧抓了抓它们的小脑袋,给它们舒服得嘤嘤叫。
巴特勒尔叫了两声狗,没叫回来,气笑了:“这俩崽子……算了,你说的肯定是游客,本地人不那样。”
周崎川也笑:“喊得挺响的,像哈士奇身上别了个大喇叭。”
“草原就这样,来了的人都想喊两嗓子。”巴特勒尔笑够了继续劈柴,“地方大,不影响别人,喊完了心里也舒坦。”
周崎川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要不自己也去喊喊?
晚上七点半,天终于开始暗下来,巴特勒尔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篝火,说今晚当地有活动,住客都要一起聚餐,让周崎川一起。
周崎川其实不太习惯跟陌生人凑热闹,从小到大都这样,因为这个,他爸妈老是骂他没家教,自私,久而久之就更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了,但巴特勒尔已经去喊人了,他也不好意思回屋。
陆续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着都是游客,巴特勒尔撸起袖子搬出两箱啤酒,又端了一大盘烤羊肉。
他老婆在厨房忙活,时不时端出点东西来,游客一边夸老板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一边帮忙,火苗蹿起来,噼里啪啦响,游客们的脸都被映得通红
周崎川在篝火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开了一瓶冰啤酒慢慢喝,他旁边坐了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标准的北京口音,话多,一直在说路上遇到的奇葩事儿。
周崎川耐心听着,偶尔点点头,但没怎么接话,那男生没发现似的,还在滔滔不绝地说。
他喝了口酒,无意识地扫视周围一圈,刚想着怎么找理由脱身,一抬眼就看见了一个女生。
是下午站在皮卡上嗷嗷喊,跟哈士奇一样的那个女生,离得远,他看不太清楚,但五官都很标准,不属于精致干净那一挂,出乎意料地耐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离篝火很近,入乡随俗,一屁股便坐在地上,周崎川的目光落过去就再也没挪开。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毛衣的质地看起来软,领口宽松,稍微一拽就能露出半截锁骨,头发应该是随便揪了一把,碎发散得到处都是,有几缕垂在脸侧,被热气烘得微微卷曲。
因为坐在火边的原因,她整个人都泛着一层发暖的暖色,是皮肤常年在外晒出来的健康颜色,颧骨部分被火烤得发红。
她从老板娘端来的盘子里拿了根烤羊排,正坐在篝火旁专心地啃。
肉还在冒着油,简单撒了点孜然,很香,也很烫,不管男的女的都在小口小口地吃,但她在啃。
啃完一口就抿下嘴,嘴唇上沾了铮亮的油,她也不擦,抿完了继续啃。
她身旁坐着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女人,应该是她路上认识的,两人一直在说话,周崎川和她们隔了太远听不清楚。
但他观察一段时间发现,这个女生说话时表情特别多,眉毛一会儿挑起来,一会儿皱下去,说到什么好玩的事,眼睛先弯起来,然后才笑。
周崎川发现自己在看那颗牙。
她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像排列整齐的白色贝壳,不过上排牙齿有一颗有点歪,但歪得刚刚好,很可爱,让人觉得这颗牙就应该歪,不歪还不合适呢。
她一边笑,一边晃毛茸茸的脑袋和手里的羊排,几缕碎发在篝火的勾勒下格外明显,贴在脸边晃来晃去。
他身边的男生还在说话,哀怨地说他们公司的老板脑子有病,不干人事,怎么怎么离谱……
周崎川“嗯”了声,又喝了口酒,但目光半分都没移回来,男生的话都成了耳边风。
她啃完了羊排,骨头往空盘子里一放,随意擦了擦手,然后去够旁边的冰啤酒。
老板娘把酒递给她,她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瓶子后长长地呼出口气,又笑了,说了个字,应该是爽。
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啤酒太冰,可能是刚才那句话没说完,也有可能就是单纯想笑。
周崎川握着啤酒瓶,手指在瓶身上蹭了蹭。
突然发觉手里的酒已经不太冰了。
他也想吃烤羊排了。
但已经没有了,盘子都空了。
篝火旁还有吉他手,是个留长发的男生,坐在对面弹《蓝莲花》,有人跟着唱,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
周崎川认出来这道声线的主人是谁,她跟着拍子晃脑袋,晃着晃着突然起来,膝盖一收,脚一蹬人就起来了,动作利落得像只猫。
“小帅哥弹得真好,但换个节奏感强点的舞呗,听老板说一会就要跳舞了,咱可不得提前热热身么!”
大概是坐久了腿麻,她原地蹦了两下,蹦完以后开始摇头晃胳膊,原地热身。
“行啊。”
长发男生也换了指法,热情的音乐便从指尖跳跃出来,跟随着本地人蠢蠢欲动的脚步拨弦,使得轻快的音符可以被他们顺利踩在脚下。
现场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女生身边的大姐应该也是本地人,站起来,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拉她的手腕:“姑娘,来跳舞啊!”
他身边的北京男孩也兴奋道:“嚯,好热闹,哥,你去跳舞不?”
周崎川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她会去吗?
女生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反手握住大姐的手,一口答应下来:“跳!”
大姐被她拽着,两个人开始在篝火旁边踏步,甩手,转圈。
女生不会跳,没有舞步和章法,就是瞎转,大姐转得慢,怕摔到她,女生胆子大,她可不怕,带着大姐转,一边转一边喊:“姐,转起来转起来!”
她的声音从篝火那边传过来,亮得很,盖过了吉他和马头琴声,盖过了唱着歌的人。
转了两圈,大姐开始喘,笑着摆手,女生便松开她,自己还在转,转着转着,突然朝那个北京男生走去。
周崎川侧目看见身旁男生的表情。
嗯,懵了,完全懵了,话说到一半嘴都合不住。
哼,没出息。
等他回神,她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
火光在她背后汹汹燃烧,她朝他们伸出修长纤细的手,笑着说:“来,一起跳吧。”
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应该跟她跳舞。
北京男生张了张嘴,脸腾一下红透了,扭捏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了,伸手想搭上女生的手,但身旁一只手比他还快!
北京男生往旁边看去,只见刚才还两棒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男生若无其事道:“你好,我叫周崎川,崎岖的崎……”
北京男生不甘其后:“我,我叫粟谷……”
女生爽朗一笑,一把攥住周崎川的手,用力一拉,把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拽起来:“我叫于慢,于是的于,慢慢的慢,很高兴认识你们!”
于慢……
原来她叫于慢。
……真好听的名字。
周崎川低头,无意识摩挲了下被她触碰过的皮肤。
和意料中的完全不一样,于慢的手很温暖,也很有力量。
于慢没有厚此薄彼,也礼貌性地握了下粟谷的手,开玩笑般说:“那你可要小心了,万一离火太近变成爆米花可就不好了。”
粟谷被她逗笑,放松了点,毫无心理负担抛弃周崎川,跟着她混入人群瞎扭起来。
跳得真丑。
篝火烧得旺,木头干燥,火星子一颗两颗蹦出来,不停往天上飞,飞到一半就灭了,火光把游客们的脸映得红红的,像猴屁股。
他们笑着,扭着,乱七八糟,和本地人跳得两模两样,但没人在意,大家都在跳,手拉手跳着安代舞,踏步摆臂,歌声高亢,舞步欢腾,根本没人计较。
大家都在认真跳舞。
于慢像尾灵活的鱼,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
一会儿拉着这个转两圈华尔兹舞步,一会儿推着那个晃脑袋,一会儿自己模仿本地人塌腰转圈,毛衣下摆在转圈时飞起来,露出一截细细的腰。
她的头发彻底散了,皮筋早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披下来,比扎着的时候更长,到肩膀下面一点,发尾扫来扫去,有时候扫到她自己脸上,她就甩一下头,把头发甩到后面,甩完接着跳。
周崎川看见她在笑。
从心里涌出来的笑,眼睛弯成两道缝,笑得露出稍微有点歪的牙,感染力非常强,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
他下午只睡了一会儿,没休息过来,所以没有混进人群一起跳,只握着手里完全不冰的啤酒,不知不觉也跟着她笑。
所有人都在他眼中虚化了。
周崎川的眼中只剩下了于慢。
热烈,自由,奔放的于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