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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Round 3.15 夜色下的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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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成的一句话,打破了他这一路上的沉默,也让我和凤咏薇小姐暂停了刚才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
我和凤小姐都回头看了看走在后面的他,降低了脚步的速度。
“码头上有个工人,老张,他就是从关外一路逃过来的,拖家带口。他说,原本庄稼种的好好的,结果日本人来了,就抢了他们的地,给日本人种,至于他们这些失了地的农民,才不管他们的死活。
“我有个好兄弟,叫阿水,他姐姐嫁到了南京,我还记得他参加完喜宴回来,和我说他姐夫是个好人,姐姐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结果仗一打起来……”
阿成停顿了一下,我和凤咏薇小姐,也都很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后来,阿水就去参军了。但这家伙,连大字都不识几个,人跑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托人捎封信,都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听完阿成的讲述,我身边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凤咏薇小姐,也幽幽的开口了:“我从前,认识一位来自东北的军官先生,他父亲因为同情游击队,被日本人砍了头,挂在城墙上示众……他曾经以我说过,他杀的每一个敌人,都是在为父亲报仇。”
“那……这位军官现在……”这话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个不该问出的问题。
“死了,”凤小姐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已经两年了。”
这样的故事,应该还有很多、很多吧?
曾经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故事。
我转头来,看了看凤小姐和旁边的阿成。虽然路灯的光线昏暗,但我还是觉得,他们两个人的表情……除了悲愤之外……还透露着一些别的情绪。
好吧,我,庄蝶,只是一个在和平时期出生和成长的人,“战争”只出现在电视新闻和文艺作品里,我可能……没有办法与面前这两位曾经与现在都“正在经历”战争的人完全的感同身受,但……我至少可以动用强大的同理心。
“阿成你有想过……去投军吗?”我问道。
阿成笑着叹了口气:“我要是投了军,家里的弟弟妹妹怎么办?不过我那个上大学的弟弟阿仁说过,不是只有投军才能救国,救国就是……每个人都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你弟弟倒是个通透的人。”凤小姐笑了笑。
“我这个弟弟啊,比我聪明,也比我优秀得多。”阿成的声音里,透着满满的骄傲。
“他是学什么专业的?”凤小姐又问。
“我记得是……机械……什么的?我也不懂。”
哦,这个我懂,便赶紧开口道:“机械工程吗?就是那种,学习怎么造飞机,造大炮。等到胜利之后,会有很多很多发展机会!”
凤小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霓姐姐你好乐观啊,还说胜利之后……”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也许对现在的凤小姐和阿成来说,“胜利”只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想?他们应该也预想不到,再熬过五年,战争就结束了,而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但对我来说这不一样啊,“胜利”,是切切实实的“过去”与“未来”。
“我对我的预感非常自信,”我用万分笃定的语气说道,“我们一定会胜利。”
虽然我的同路人都没再说话,但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相信着胜利必然的到来。毕竟这种信念感,让我们的脚步都虎虎生风了起来。
目的地到了,凤小姐在公寓楼下向我们道了谢。
上楼之前,她还意味深长地向我眨了眨眼,我一时没懂她什么意思。
我们目送了我亲爱的女主角上楼,直到在楼下看到了她房间亮了灯才放心。
护花使者的任务正式结束。我和阿成很有默契地看了看彼此,相视一笑。
我迫不及待地挽起了阿成的胳膊,开口问道:“快给我说说,今天你和你的女神,都有什么进展?”八卦之魂正在熊熊燃烧。
“真没有什么……”路灯下,一丝红晕突然爬上了阿成的脸颊,“霓小姐你就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回答……”
好吧好吧,知情识趣、适时闭嘴,是我作为好邻居兼“军师”的基本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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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凤咏薇小姐的住处,到我和阿成租住的“吴家公寓”,多少还是有些距离的。
不过现在是春夏之交的天气,漫漫的夜色略带着微风,散步还算舒服。
“霓小姐,”阿成的声音在我的身边响起,“你穿着高跟鞋走路不累吗?”
我连忙摇了摇头:“不累不累,我早就习惯了。我从小呀,就很向往穿高跟鞋的,我特别羡慕我妈每天穿着高跟鞋去上班的样子。”
啊不对,这话又OOC了……庄蝶啊庄蝶,你现在是霓玎玎小姐,你怎么又忘了?
不过阿成倒是没在意,反而问我道:“这么说来,霓小姐你……应该也是像凤小姐一样,好出身人家的吧?”
“嗯……倒是没有凤小姐出身……那么好……”我实话实说。毕竟我只是工薪阶层的女儿,可不是凤咏薇小姐那种大户人家的千金。
阿成并没有多说什么,或许……他见得多了?这种……好人家出身的女孩子,最后因为时代际遇最终落入欢场的,“阶级滑落”的人生故事。
说起来……今天晚上,他和凤小姐说起的那些回忆,都是怎么来的?这么琐碎的回忆,不可能出自我的剧本,是ai小蝶补充的吗,还是……靠强大的运算能力生成出来的?
我决定拿身边的人做些测试。
“阿成,”我开口问道,“你认为,出身重要吗?”
我大概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阿成自顾自的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从前……觉得一个人的出身很重要。但最近……我好像不这么想了。”
“哦?”我开始好奇,这思想的转变是怎么来的。
“霓小姐,你愿意听我从头讲起吗?”
“当然。反正我们有一路的时间,可以听你说故事。”
“我不知道霓小姐你有没有好奇过,像我家这种出身的人,为什么会一直供家里的小孩念书。其实我爸当初不是这么想的,一个黄包车夫的孩子,读什么书啊,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嗯……这个问题其实因为……当初只是想做出人设的反差感。
“当年,有位教书先生经常坐我爸的车,他听我爸说家里的孩子没念书,就苦口婆心的劝说,甚至还跑到家里劝。那时我已经8岁了,阿仁6岁,我爸说家里没钱供不起,先生就说可以免费教,还说,要是老三到了年龄,都可以去念书。”
我大概猜到了。“阿成,你们上的……是那种,公益性质的教会学校吧?”
阿成点了点头:“虽然是教会学校,但教书的都是中国人。我和阿仁就这么每天去上学,放学去做些零工贴补家用。慢慢的,我爸开始觉得,孩子读了书,能识礼,反正又不花钱,总之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坏事,是大大的好事。”
“那时候先生经常教导我们,说在神的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我那时候觉得,人怎么可能平等呢……看看我们,再看看那些阔气的老爷太太们,怎么平等呢?”
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还没等我开口,阿成又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问题,我还没有来得及请教先生,我妈就去世了,再后来是我爸,我也就没再上学了。但是后来,我和老二提过这个问题,他说,这种‘平等’不是建立在物质和金钱上的,而是人格和尊严上的。霓小姐,你能明白么?”
我当然明白。
这种概念对我来说,是与生俱来的常识,就好像“饭前便后要洗手”一样的常识。但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向阿成解释清楚,这种,或许和他长久以来的认知大相径庭的道理。
“霓小姐,”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阿成又开口道,“你听说过‘布尔什维克’吗?”
哎哟,这个词啊,作为一个高考考过政治的社会主义新青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听说过啊,那是一个俄……啊不,苏联传来的词,对吧?”我如此回答。
“这个词,我去年才听说。”阿成继续说道,“是有一群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总是喜欢跑到码头上,和我们这群卖力气的聊天,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他们本来还想帮我们干活,结果那群少爷小姐们,力气那么小,我们一个人就能扛的货物,他们要两三个!”讲到这里,阿成好像还回忆起什么,不自觉地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就是他们向你宣讲‘布尔什维克’的吧?”
“嗯,”阿成回答说,“霓小姐你也知道,我书读的不多,他们说的话,我也不是都能听懂。比如说什么,我们都是工人阶级,应该建立自己的工会组织……还有,嗯,剥削,霓小姐知道什么是剥削吗?”
“剥削啊……”我发出了一丝苦笑,开始搜刮起当年政治课上的知识,“就是,当权者,或者说资本家,剥夺了劳动者的剩余价值……”
“对对,剩余价值,”阿成附和着我,“这个词我也听过,但是,我也不懂。我也没觉得受到了剥削,都是卖力气吃饭而已。”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说你没觉得受到了剥削,他们会生气吧?”
“也不算生气……可能有点……恨铁不成钢。”
哈哈,阿成你是懂比喻的。
“那时候,有个戴眼镜的家伙,我都管他叫‘夜猫子’,”阿成又继续说道,“他知道我平时值夜班,经常深更半夜跑来找我,偶尔拎一瓶酒,或者带点好吃的,时间久了,我们也混熟了。那家伙比我大几岁,是个写文章的。他从来不和我讲大道理,说的话就像那些评书演义一样,我能听得懂。”
本来嘛,想要发动群众,就要用群众的语言,而不是书呆子的语言。
“霓小姐,你刚才不是问我,出身重不重要吗?”阿成突然转头看了看我,那表情……好认真。
“嗯。”我点了点头,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我现在觉得,钱也好,什么都好,都是可以去争取的。就好像,我会一直供我的弟弟妹妹读书,学了知识本领,就能去争取更多。如果一个人走到了某个位置,他从哪里来的,也没那么重要了。”
“阿成,”我也用很认真的态度对他说道,“你也可以哦……去争取,你想要的东西。”
阿成转过头来看了看我,露出了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刚才那些道理,是‘夜猫子’告诉你的吗?”我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人这么有趣,我也想和他认识一下……”
没想到阿成竟然叹了口气,冷冷的说:“他死了。”
这转折有点生硬啊……“死了?”
“他跑去刺杀政府高官,结果失败了。我在报纸的照片上,认出了他的脸。”
等等……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那个跑去码头给阿成宣传“布尔什维克”的“夜猫子”,是刺杀魏先生的义士?那不就是说……这个人,也就是方觉明的表哥?!
我从未设想的人际关系,竟然联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