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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皖南苏家 两辆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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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青篷马车,悄然驶离京都,一路南下皖南。
孟之洛此行所带人手精简却精悍:除却明面上的映天与丫鬟幻玉,另有两名从暗杀阁中精挑而来的死士——虎天与白犬,皆是以一当十的沉默高手。
皖南城富庶,街上叫卖喧嚣,绸缎铺与胭脂摊前围满了娇笑的官家小姐,西市口甚至有猴戏杂耍,一派升平景象。
然而孟之洛此行的目的地——苏府,却笼罩在与此地繁华格格不入的惨淡之中。府门匾额缠着刺眼的白绫,两侧石柱亦披满素绢,丧仪之隆重,近乎刻意。
“这位苏大人,当真是情深义重,令人唏嘘。”幻玉掏出绢帕,按了按眼角。
“痴线。”映天抱着剑,低声嗤道。
“映天!你骂谁呢?这难道不感人吗?小姐,你看她!”幻玉立刻揪住孟之洛的袖子假意哭诉。
孟之洛目光扫过府门旁悬挂的一幅女子小像,画中人与柳夫人有七分相似,像前竟还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她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感人?寻常丧事,悬白以示哀思。这般将遗像悬于门外,广设香火……倒更像镇魂驱邪,做给谁看,或是,防着什么呢。”
幻玉恍然大悟,映天则给了她一个“早说了”的眼神。
几人踏入府中,偌大的府邸竟空寂无人,连个通传的仆役也无,一股无形的冷意扑面而来。
“有人吗?”映天提高声音,音波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半晌,正堂方向传来压抑的呜咽。一名身着貂裘、内衬丧服、头戴孝帽的男子被人搀扶着,踉跄走出。他面皮白净,容貌清俊,若非双眼红肿如桃,泪痕未干,倒颇有几分惹人怜惜的文弱书生气。
“失礼了……阁下想必便是孟姑娘,孟少卿?”男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鼻音,“在下悲痛失态,万望海涵。”
“苏大人节哀。”孟之洛微微颔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他扶着小厮的、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保养得极好,连指甲都修得圆润干净,与这张犹带青年风姿的脸孔一样,全然不似已近不惑之年。
“正是在下。”苏常——这位以“痴情”闻名的丧妻者,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岳父大人信中说,孟姑娘乃破案神手,务请……务请找出害死佑宁的凶徒!”提及亡妻小字,他语调哽咽,情真意切。
“分内之事。”孟之洛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只是,贵府为何如此空寂?仆役何在?”
苏常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眼中惧色一闪而过,压低声音道:“他们……他们多半是被那‘东西’害了。”
“东西?”
“是……是鬼。”苏常环顾四周,仿佛怕被什么听见,声音压得更低,“此事说来话长,请随我去后院。”
一行人满腹狐疑,跟着他穿过曲折回廊。刚到后院,便见一群同样身穿丧服的仆婢黑压压跪了一地,正朝着院中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佛像慈悲垂目,宝相庄严,在袅袅香烟与一片压抑的诵念声中,却无端透出一股森然诡气。
“这是?”孟之洛挑眉。
“是佑宁生前笃信的佑宁教祈福之法,可驱邪避凶。她教我的,没想到……如今要用在她自己身上。”苏常双手合十,神情悲戚虔诚,那双过分好看的手在胸前微微颤抖,“府中不宁,我便让所有人日夜在此祈福,以求佛祖庇佑。”
孟之洛的视线再次落在他手上,心头那丝异样感更浓。这位苏大人,从头到脚,连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精心保养的痕迹,在这满府丧白与诡异诵经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大人方才所说‘闹鬼’,与尊夫人之死,可有关联?”她捕捉到他话中关键。
苏常脸色倏地一变,紧张地瞥向那群跪拜的仆役。其中几人似听到“鬼”字,惊恐地抬头望来,眼神涣散,如同惊弓之鸟;另有几人却面容麻木,叩拜动作机械划一,宛若被抽走魂魄的傀儡。
“此处不便,请……请随我来厢房细说。”苏常声音发紧,转身引路,步伐略显凌乱。
后厢房显然久无人居,推门便是蛛网尘埃扑面,家具蒙着厚厚灰败。
站在满地尘土中,苏常仿佛终于找到一丝安全感,却又被即将出口的真相压得喘息艰难。“孟姑娘既看过案卷,当知……佑宁死状……”
孟之洛点头,心中却想:若非那现场密图画得那般诡艳惨烈,这等高门后宅阴私,未必能劳动她亲自南下。
“还请苏大人直言。此事关乎真相,也关乎大人自身安危与仕途清誉。”她面上适时露出安抚与急切。
苏常深深吸了口气,似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佑宁她……下身遭受重创,已然呈现腐朽之态……身首分离……”他紧闭双眸,浑身战栗不止,“而最为骇人听闻的是,那残破之处,竟然……竟然被人插入了一枝猩红的玫瑰。”
话音落地,厢房内一片死寂。
映天与幻玉瞬间白了脸,便是虎天、白犬这般见惯血腥的死士,喉头也不禁滚动了一下。这已非寻常仇杀,其中浸透的恨意与某种扭曲的仪式感,令人脊背生寒。
苏常似乎被众人的反应刺痛,他看向始终面色平静的孟之洛,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孟姑娘……竟毫不惧怕?”
孟之洛歪了歪头,露出近乎天真的疑惑:“比这离奇的,我也见过。只是,这分明是极残忍的凶杀,与‘鬼’何干?”她自然未说,若非葛老那幅提前绘制的密图已让她心惊过一次,此刻她也未必能全然绷住。
苏常被她问得一噎,眼神闪烁不定,那惊惧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更浑浊的东西。“因为……因为不止佑宁……府内接连有仆役莫名惨死,死状虽不及佑宁,却也……却也有怪异之处。且都发生在夜间,有人……有人听见女子歌声,还有……还有瞧见穿红嫁衣的影子……”他说得语无伦次,冷汗已浸湿了孝帽边缘。
红嫁衣?女子歌声?
孟之洛眸色微沉。这苏府的水,比她想的,恐怕还要深得多。惨死的夫人,诡异拜佛的仆役,保养得宜、情绪复杂的丈夫,还有那尊宝相庄严却笼罩着整个府邸的金身佛像……
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斑驳的窗纸,投向那座香烟缭绕的后院。
而后孟之洛看着他这般情状,与映天、幻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温声道:“苏大人且先节哀。不知可否带我等先去夫人……遇害之处与案发现场一观?唯有亲见,方能早日勘破真相,告慰夫人在天之灵,也好让柳相与您心安。”
苏常的哭声戛然而止。他顿了片刻,方抬首道:“案发现场……倒是保留着。只是孟姑娘一路车马劳顿,想必十分疲乏。不若先在厢房歇息一晚,明日养足精神再看,方是在下的待客之道。”
映天眉头一拧,上前半步,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家姑娘想速战速决,谁耐烦看你哭哭啼啼又推三阻四?此刻日头未落,拖延什么,分明心里有鬼”,却被孟之洛一个眼神轻轻拦下。
孟之洛面上绽开一抹浅笑,端庄温婉,善解人意:“苏大人考虑得极是周到,是小女心急了。如此,便有劳引路,容我等稍作安顿。”
一行人遂跟着引路小厮,往一处临水的清幽楼阁行去。一路上,孟之洛默默观察,发觉这苏府内里比外观更为深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过于浓郁的槐花香,几乎到了遍布熏染的地步。除此之外,府邸虽大,却冷清得异样。苏常既以“爱妻”美名远播,即便与柳夫人未有子嗣,总该有些夫妻情趣的痕迹,可眼下看来,竟是一丝也无,唯有满目素白与这腻人的花香,处处透着刻意与反常。
“咚咚——小姐,您在吗?我与映天进来了?”
门外响起幻玉刻意压低的声音。孟之洛应了一声,门便被推开,幻玉小跑进来,身后跟着神色沉稳的映天。
“小姐,我、我快吓死了……来时也没说会闹鬼呀。”幻玉凑到孟之洛身边,小声嘟囔,“不管,今晚我一定要和小姐睡一块儿!”
孟之洛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安抚着,目光却看向映天。
“小姐,是否也觉得这府内古怪异常?”映天直接问道。
“不错,”孟之洛颔首,声音却略微提高了几分,带着了然与兴味,“自踏入府门起,便觉处处违和。此案确实‘有点意思’,而我,已略有眉目了。明日我们便去现场,一看便知。”
“小姐已有头绪了?真厉害!”幻玉惊叹。
孟之洛含笑点头。几人又说了些闲话,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映天侧耳细听门外动静,随即低声道:“小姐,他们走了。跟得可真紧。”
“嗯。”孟之洛唇角那抹温婉笑意倏然收敛,眸中闪过冷锐的光,“这苏老鬼果然有问题,百般拖延,不让我们即刻查看现场,其中必有蹊跷。方才故意扬声说已有眉目,便是要让他们知晓我们明日必去,逼他们今夜先行动作,自露马脚。”
“那小姐,我们真等到明日,让他们领着去吗?”幻玉天真地问。
“等他们领?”孟之洛轻哼一声,“届时,恐怕现场早已被打扫、替换得干干净净。我们——现在就去。”
“现在?大半夜?”
“对,就现在。”孟之洛微扬下巴,那神情不像查案,倒像一位即将率领精锐部下夜探秘境的侠盗首领,“出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