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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北境的 ...

  •   北境的初雪,比往年来得更早。
      谢衍立于校场,手中是一张刚刚被拉断的弓,以及一捧从箭袋中筛出、箭头锈蚀且锻造不匀的箭矢。跪在他面前的,是负责验收此次辎重的军需官,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这就是兵部拨发、徐阁老门生亲自督办的新械?”谢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将那捧劣箭倾倒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嗤响。“若昨日追击敌骑的儿郎用的皆是此物,你猜,要多填多少条人命?”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份来自北境军需采办小吏的密报,通过幽羽卫的渠道,悄无声息地摆上了苏昭的案头。密报详列了劣质军械的批次、疑似经手官员,以及一笔语焉不详、却指向某位徐阁老外甥管事的“加急疏通费”。
      苏昭合上密报,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不是谢衍的求援,他甚至可能还未正式上报——他在等,等一个更致命的证据,或者,等她自己看到。
      徐阁老这一手,阴损却高明。他并未直接断供,那太蠢。他只是让贪婪的爪牙在规则内吸血,制造一个“意外”的疏漏。若谢衍忍了,战力受损,下次大战必吃闷亏;若谢衍闹大,他便可以“震惊痛心”地站出来,严查“贪腐”,最后抛出一两个无足轻重的替罪羊,反将谢衍和苏昭置于“治下不严、急躁冒进”的舆论下风。
      不能让他掌控调查的节奏。
      苏昭提笔,写下一道手谕,盖上那方的、代表先帝特许密查之权的“观风令”印。她召来的,并非御史,而是一名曾在刑部以明察秋毫著称、后因得罪权贵被闲置的六品主事,以及两名沉默寡言的幽羽卫。
      “以此令,赴北境沿线军械库、转运司,明察暗访此案。遇阻者,可先斩后奏。”她将手谕递出,目光清冷,“本宫只要两样东西:铁证,和速度。”
      七日后,北境。
      谢衍正与部将商议,是否要以“损耗”名义,冒险就地采购部分军械弥补缺口。亲卫来报,有三名京城来的“观风使”,持密令求见,已截获一批正欲转移的劣质箭簇原料,并控制了关键人证。
      帐中将领面面相觑,不知这“观风使”是何来头,速度竟比边军的斥候还快。
      只有谢衍,眸光深处似有冰雪微融。他自然知道“观风令”,更知道能动用此令、并精准找到切入点的,这朝中唯有一人。
      她看到了。而且,她用了一种最直接、最不给他添麻烦的方式介入了。没有大张旗鼓的钦差,没有复杂的公文程序,只有一把直插要害的尖刀。
      “全力配合。”他只说了四个字。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惊人。在幽羽卫的“协助”下,调查几乎以行军速度推进。囤积劣质铁料的商号、收受贿赂的监造官、负责转运签押的小吏……一条清晰的链条被迅速挖出,铁证如山。
      谢衍拿到证据的当日,便以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发出了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章,并附上部分证据。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在京城。
      朝堂之上,风云再起。
      徐阁老果然第一时间出列,痛心疾首,大骂贪官污吏蛀空国本,恳请严惩,并意有所指地提及“兵部监管不力”。他试图将火引向苏昭刚刚安插进去的兵部侍郎。
      苏昭静静地听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徐阁老忧国之心,本宫甚慰。恰巧,本宫近日也收到风闻,已遣‘观风使’循线查探。”她示意身旁女官,“将北境刚送到的部分证物及案犯画押供词,给阁老及诸位大人看看吧。”
      当那些指向徐阁老外甥管家,甚至隐约牵连其门生故吏的证据被当众宣读时,徐阁老脸上的悲愤渐渐凝固。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苏昭的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野”,完全绕开了正常的官僚体系,用先帝留下的秘密权力打了个措手不及。
      最终,此案以数名中下层官员、商人被迅速问斩,一批赃款被追回并直接拨付北境告终。徐阁老那位外甥“惊惧之下”主动辞去无关紧要的闲职,闭门“养病”。徐阁老自折一臂,吃了闷亏。
      数日后,北境传来小捷。谢衍利用追回的款项和紧急更换的军械,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歼敌一部。
      随捷报送抵苏昭案头的,还有一封谢衍的私密军报。在冷硬的战况陈述之后,另附了一页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
      “箭已更利,可穿风霜。京中寒,殿下珍重。”
      苏昭看着那行字,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她没有笑,但一直微蹙的眉心,似乎稍稍舒展了些许。她将素笺单独收起,并未与任何奏章放在一处。
      这不算情谊,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这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们之间,存在一种超越朝堂口水、能高效解决实际问题的隐秘通道。确认了他是锋利的刃,而她是懂得如何让这刃避开污秽、直指要害的执刃者。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第一次,他们各自在孤绝的位置上,感受到了一丝来自对方的、沉稳而有力的回响。
      北境的捷报比预想中更早传来,亦更震撼。
      谢衍以那批追回款项紧急购置的军马为倚仗,率精锐千里奔袭,直插敌国纵深,并非攻城略地,而是以雷霆之势,捣毁了敌军设在阴山以北、囤积了足够支撑其未来三年南侵的巨型粮草与军械库。烈焰焚天,三日不熄。此战断敌一臂,至少为边境换来五年安宁。
      捷报入京,举朝震动。
      这一次,连最顽固的主和派也无法否认这是不世之功。然而,朝堂的暗流却在此刻达到了最汹涌的峰值。
      徐阁老率先出列,言辞恳切,将谢衍之功捧得极高:
      “此乃陛下洪福,天佑我朝!谢衍将军勇冠三军,建此奇功,实乃国朝柱石。老臣以为,当以古之‘献俘太庙’之礼迎将军凯旋,陛下亲临嘉奖,封侯赐爵,以彰不世之功,亦激励天下将士用命!”
      字字句句,听着全是褒奖,却字字是软刀子。
      “献俘太庙”—— 那是只有君王或代表君王的统帅,在取得决定性胜利后,才能举行的最高国家礼仪。将谢衍抬到这个位置,是极致的尊荣,也是极致的危险。届时,万民目光、史官笔墨、祖宗礼法,都将化作无形的牢笼与审视。
      “封侯赐爵”—— 更是阳谋。一旦谢衍受封极高的爵位(如国公),按祖制,要么留在京城荣养,要么交出部分实权兵柄。这是用泼天的富贵和虚名,换取他实实在在的兵权。
      苏昭端坐凤椅,神色平静地听着。她当然明白徐阁老“捧杀”的用心,但她更看到其中蕴含的、不容错过的机会。
      “准奏。” 她的声音清越,响彻大殿,“谢将军之功,确当厚赏,以慰将士,以定民心。着礼部、兵部、鸿胪寺即刻拟定章程,以‘献俘太庙’之礼,迎镇国大将军谢衍凯旋。陛下将亲临朱雀门受俘。”
      她同意了,甚至将规格提得更高——让年幼的皇帝亲临。
      这一手,顿时让徐阁老及其党羽有些措手不及。他们原本只想将谢衍高高架起,离间其与军队。但苏昭直接将皇帝推到了前台,将这场凯旋的最高荣誉和主导权,牢牢收归皇室。谢衍成了为“幼帝”打下太平的功臣,而非功高震主的权臣。
      退朝后,苏昭并未立刻离开。她缓步走向殿外高台,遥望北方。
      “传令北境,” 她对身后影子般的幽羽卫首领低语,“告诉谢将军,京中已备好‘侯爵之冕’与‘太庙之阶’,问他,可敢来戴,可敢来登?”
      这不是询问,而是提醒,也是试探。提醒他前方是荣华亦是陷阱,试探他是否明白她的布局,以及……他是否依然拥有踏入这龙潭虎穴的绝对自信与配合的默契。
      十日后,北境回信以密报送达,只有八个字:
      “冕重阶高,正合臣意。”
      苏昭看完,将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火光映亮她沉静的眸子。
      他懂了。而且,他接招了。
      一场比北境风雪更肃杀、更无声的战争,即将在繁华的帝都展开。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远隔千里的隐秘同盟,而是必须近在咫尺、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完成最惊心动魄配合的共舞者。
      苏昭拿着还有些温热的密信,遥望着北境的方向,忽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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