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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锦旗 改邪归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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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批斗”大会上。
操场上站满了人,太阳晒得人发昏。白漾站在文科重点班的队伍里,昏昏欲睡,脑子里想的全是周末怎么补觉。
教导主任赵老师站在主席台上,表情严肃,念了一长串名字。
“以上同学,打架斗殴、违反校规,给予点名批评,望改正!”
白漾迷迷糊糊地听着,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白漾同学!”
她一个激灵,清醒了。
“虽然之前误入歧途,打架斗殴,屡教不改……”
白漾:“……”
什么叫误入歧途?什么叫屡教不改?她那是路见不平!
“但现在,白漾同学已经改邪归正,分班考试作文满分,为校争光!特此提出全校表扬!”
白漾的表情逐渐狰狞。
改邪归正?她以前是什么不法分子吗?
“同时,颁发锦旗一面,作为全班表率!”
赵老师从旁边拿起一面红色锦旗,对着全校展示。
白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锦旗上写着什么她没看清,但她看见旁边的同学都在笑。
“白漾同学,请上台领奖!”
白漾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主席台。
赵老师把锦旗递给她,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努力,以后不要再犯错误了。”
白漾挤出一个笑:“……谢谢老师。”
她抱着锦旗站在台上,全校几千双眼睛盯着她。
闪光灯一闪,有人在拍照。
白漾想死。
大会结束后,白漾抱着锦旗回到教室,往桌上一扔,把脸埋进胳膊里。
“别说了。”她声音闷闷的。
云简坐在她斜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改邪归正!误入歧途!”他学着赵老师的语气,“白漾,你以前是混□□的吗?”
“你闭嘴!”
“锦旗呢?让我看看写的什么,‘表彰白漾同学,改过自新,重获新生’哈哈哈哈哈哈!”
白漾抓起锦旗要打他,云简笑着躲开了。
陈禾禾在旁边也忍不住笑:“白漾,你照片还被贴办公室门口了。”
白漾愣住了:“什么?”
“你没看见?办公室门口贴着你领奖的照片,赵老师说要作为激励。”
白漾的脸“唰”地白了。
她冲出教室,跑到办公室门口。
果然,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照片。她站在主席台上,抱着锦旗,假笑的像被人欠了八百万。
旁边还配着字:“高一·3班白漾同学,全校表率。”
白漾:“……”
她转身回教室,一路上都在想怎么把那张照片撕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贺尘的消息。
【贺好人】:[图片]
白漾点开一看——就是那张照片,她抱着锦旗。
【贺好人】:改邪归正了?
白漾盯着屏幕,气得咬牙切齿。
她按住语音键,说了三十多秒:“贺尘你是不是有病!什么叫改邪归正我什么时候误入歧途了我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把我照片删了不许发出去听到没有!不然我跟你没完!还有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嘲笑我是不是你等着……”
语音发出去,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条:
“还有!那张照片谁拍的!拍那么丑!我明明长得很好看!”
发完她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啊?
陈禾禾在旁边看着她,眨眨眼:“你刚才……在跟谁发语音?”
“没谁!”白漾把手机扣在桌上,脸红了。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贺尘的消息。
【贺好人】:是是是,你最好看,不过那照片拍得挺好,像你。
白漾愣了一下。
什么叫“像你”?这是夸还是骂?
她正想回,又收到一条:
【贺好人】:不过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白漾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美女漾】:那还用你说。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陈禾禾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又来了。”
云简在后面“啧”了一声:“习惯就好。”
白漾抬起头,瞪了他们一眼。
但她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下午放学,白漾路过办公室门口,那张照片还贴在那里。
她盯着看了两秒。
好像……也没那么丑?
算了,不管了。
老娘最美。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脚步轻快。
手机又震了一下。
【贺好人】:锦旗拿回家挂起来?
白漾笑了。
【美女漾】:挂你头上。
【贺好人】:……行,校门口等我。
白漾愣了下,回复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校门。
夕阳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是“改邪归正”这个词,她还是很不爽。
大会散场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涌。
云简一眨眼就不见了,白漾看见他往理科班的方向跑,八成是去找沈言芮了。
“见色忘友。”她嘀咕了一句。
贺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瓶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不走?”他问。
“走。”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说那个锦旗,我能不能退回去?”白漾还惦记着那件事。
“不能。”
“为什么?”
“全校都看见了。”贺尘顿了顿,“照片还贴在办公室门口。”
白漾捂住脸:“别提了。”
贺尘笑了一下,没再逗她。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白漾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她转身往便利店里跑,贺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过了一会儿,白漾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裹,米白色的包装,看不出来是什么。
“帮我放书包里。”她把自己书包递给他,拉链已经拉开了。
贺尘接过那个包裹,他的手顿住了。
卫生巾。
他盯着那几片米白色的包装,耳朵尖“腾”地红了。
白漾还在旁边催:“快点啊,站这儿多尴尬。”
贺尘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把东西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把书包递回去。
“好了。”他声音有点哑。
白漾接过书包,背好,看了他一眼。
“你脸怎么红了?”
“没红。”
“红了。”
“太阳晒的。”
白漾抬头看了看天,夕阳都快落下去了,哪来的太阳?
她撇撇嘴,没拆穿他。
“行,太阳晒的。”
贺尘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前走。
白漾跟上去,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贺尘。”
“嗯?”
“谢谢你啊。”
“不客气。”
于是,贺尘脚步慢了下来。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再开口。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白漾低头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今天的夕阳好像格外好看。
贺尘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还在微微发烫。
他想起刚才那米白色的包装,耳朵又红了。
但他没让她看见。
只是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
原来她中午是因为痛经啊。
贺尘推开家门,换了鞋,就往里走。
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混着油烟的滋滋声。胡女士站在灶台前,哼着小曲,手里翻着铲子,肩膀还跟着节奏轻轻晃。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耳边。灶台上的火苗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妈。”贺尘叫了一声。
胡秀琴转过头,笑了:“回来啦?洗手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贺尘“嗯”了一声,走进厨房洗手。
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每次回来都是这几样。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爱吃什么,但她好像天生就知道。
洗完手,他端着菜往餐厅走,胡秀琴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哼那首小曲,调子跑得厉害,但她浑然不觉。
贺尘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从来没见妈妈哭过。
当年离婚的时候,她没哭。收拾东西搬家的那天,她没哭。姥姥打电话过来骂爸爸的时候,她在旁边削苹果,削完递给他,说“吃水果”。
那时候他小,不懂。后来长大了,他问她:“你难过吗?”
她想了想,说:“难过啊。”
“那你为什么不哭?”
她笑了,揉揉他的头发:“哭给谁看啊?你那么小,我哭了你不是更难过?”
贺尘没说话。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又说:“而且,离开一个不合适的人,是好事。好事为什么要哭?”
那之后,贺尘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他妈妈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随性自在,像风一样。
离婚后,她一个人住,周末去学插花,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饭。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贺尘有时候觉得,不是他在照顾妈妈,是妈妈在教他怎么生活。
“发什么呆?”胡女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吃饭了。”
贺尘坐下,端起碗。
胡秀琴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学校吃得怎么样?食堂的饭还习惯吗?”
“还行。”
“宿舍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
“够了。”
“你那个同桌,人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
贺尘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胡秀琴点点头,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那就好。要是有事就跟妈说,别自己扛着。”
贺尘“嗯”了一声。
他以前觉得这些问题很烦。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跟同学处得怎么样。每次回家都要问一遍,他每次都答“还行”“够了”“没有”。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有人问这些,好像也不错。
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是胡秀琴的。
她拿起来一看,笑了:“你姥姥。”
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宝宝!吃饭了没有?”
贺尘筷子又顿了一下。
宝宝。
他妈都四十多了,姥姥还叫她宝宝。
胡秀琴面不改色:“吃了,您呢?”
“我也吃了!你跟小尘住得怎么样啊?他习惯不习惯?”
“挺好的。”
“他有没有不听话?”
“没有。”
“那就好。你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啊?要不我过去帮你?”
“不用,我搞得定。”
“你别逞强啊,有什么事跟妈说。”
“知道了知道了。”胡秀琴笑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您别操心了,我这么大的人了。”
“多大也是我闺女!”姥姥的声音更大了,“你永远是我宝宝!”
贺尘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胡秀琴看了他一眼,冲电话里说:“行了,贺尘还吃饭呢,先挂了。”
“好好好,你跟他说,下周我过去看你们。”
“知道了。”
挂了电话,胡秀琴把手机放在桌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你姥姥,”她摇摇头,“永远把我当小孩。”
贺尘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姥姥也是这样叫妈妈的。那时候他还小,觉得“宝宝”是小孩才有的称呼。现在他长大了,姥姥还是这么叫。
好像不管多大,在妈妈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
吃完饭,贺尘帮着收拾了碗筷。
胡秀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又在哼那首跑调的小曲。
贺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又散下来几缕,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妈。”他忽然开口。
“嗯?”
“你搬过来住,习惯吗?”
胡秀琴转过头,笑了:“怎么不习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贺尘没说话。
他想起姥姥刚才说的话,“你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啊?”
他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妈妈搬到这边来,是因为这边环境好,离学校近。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她搬过来,是为了他。
她从来没说过。就像当年离婚的时候,她没哭过。就像每次他回家,她都会做糖醋排骨。就像她永远哼着跑调的小曲,好像生活里没有任何烦恼。
贺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胡秀琴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排骨挺好吃的。”
胡秀琴笑了,眼睛弯弯的:“好吃下次再做。”
贺尘“嗯”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
“嗯?”
“你也是。”
胡秀琴愣了一下:“什么?”
贺尘没回答,关上了房门。
胡女士站在原地,手里的碗还滴着水。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这孩子。”
她转过身,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小曲又哼起来了,还是跑调,但她唱得很开心。
房间内。
贺尘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打开和白漾的聊天框。
白漾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是:“那还用你说。”
他盯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贺尘】:我妈做饭挺好吃的。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条:
【美女漾】: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贺尘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贺尘】:下次你来尝尝。
发完他愣了一下。
什么鬼?为什么要叫她来家里吃饭?
他正要撤回,对面已经回了:
【美女漾】:???你请我?
贺尘盯着屏幕,嘴角弯了起来。
【贺尘】:嗯。
【美女漾】:行啊,那我可记着了。
贺尘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妈妈哼的小曲,想起姥姥叫的“宝宝”,想起白漾说“那还用你说”。
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
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