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深流》屿上听风

2、Chapter 2 回到19楼

　　回到19楼时已近下午两点。姜聿径直走向技术区，梁思远上午用红笔圈出的风险点还留在白板上，他拿起黑笔开始写。

　　“十分钟后开短会。”他头也不回，“清单投出来。”

　　这时助理小刘快步过来，压低声音：“姜哥，张经理来了，脸色不太对。”

　　“让他进来。”

　　张经理推门进来，他没坐下，直接走到姜聿身边，压低声音：“华信王总刚来电话了。”

　　姜聿没停笔：“说什么？”

　　“说他们听说法务部在询价第二家审计机构。”张经理咽了口唾沫，“问我们是不是对华信不放心。”

　　姜聿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你怎么回？”

　　“我说是项目需要，多一层保障。”张经理推了推眼镜，额头渗着细汗，“但王总……不太客气。他说华信跟中讯合作七年，从没出过岔子，现在诚达一个外所律师说两句，我们就要加机构，他觉得心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呢？”姜聿问。

　　“他说如果非要加，华信可以考虑退出。违约金他们付，但以后中讯的项目，他们不接了。”

　　“三百万违约金，他说付就付？”

　　“原话是：‘中讯觉得我们华信付不起这三百万？’”张经理苦笑，“姜经理，这话已经有点撕破脸了。王总还说……让我们想清楚，华信退了对谁损失大。”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张经理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短会只开了二十分钟。

　　姜聿把十七项任务拆完，分下去，没多一句废话。散会后他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楼梯间，拨通了陈总电话。

　　响到第五声才接。

　　“小姜啊。”陈总声音听着有些疲惫，“我猜你该打来了。”

　　“华信的事您知道了？”

　　陈总叹了口气：“王总下午直接打到我这儿了，发了通脾气。话说的难听，说什么中讯翅膀硬了，要抱诚达大腿，看不上他们老伙伴了。”

　　“您什么意见？”他问。

　　“小姜，我明白梁律师的考虑。但华信不能退。退了，其他合作方怎么看？会觉得我们中讯不讲情面，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那加机构的事……”

　　“也不能不加。”陈总打断他，“梁律师把话说到那份上，不加就是留风险。监管真要查，谁也担不起。”

　　姜聿没说话。

　　“这样，你去跟梁律师沟通一下，看能不能……折中。华信继续用，但让华信出个书面承诺，保证审计独立性，再找家第三方给他们做背调。这样既给了梁律师交代，也给了华信面子。”

　　姜聿闭了闭眼，他说得很直：“梁律师不会同意。他清单上写得清楚：‘建议引入两家以上独立审计机构’。白纸黑字。”

　　陈总声音提高了一点：“那你让他改！你跟他说，这是国内实际情况，不能完全按教科书来。华信跟我们七年，知根知底，比外头随便找一家靠谱得多。”

　　姜聿睁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他声音平静：“我去说可以，但梁律师要是不松口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陈总想了想，再开口时语气有点复杂：“小姜，这个项目你扛了三个月，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有些事……得顾全大局。华信那边，你去安抚，梁律师那边，你去商量。我要的是项目过审，但也不能把合作伙伴都得罪光。”

　　“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这些天辛苦了，等这关过了，我给你好好放个假。”

　　电话挂断。

　　姜聿在楼梯间又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

　　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只剩姜聿和两个加班的实习生。他让实习生先走，自己留下来整理明天要跟梁思远沟通的材料。

　　手机震了一下，程处发来消息：「还在公司？」

　　姜聿回了个“嗯”。

　　「吃饭没？」

　　「没。」

　　程处：「一楼新开了家火锅店，据说特正宗。来不来？」

　　程处又补了条：「就咱俩，喝两杯。不聊工作。」

　　姜聿回了句“行”，收起手机下楼。

　　餐馆在街角，里头已经坐满了七八成。程处坐在靠里的一桌，正在看菜单。

　　“这儿。”程处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姜聿走过去，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铜锅很快端上来，炭火烧得正旺，清汤在锅里翻着小泡。鲜切羊肉、白菜、豆腐、粉丝摆了一桌。

　　程处说：“这家锅底还行。不腻。”

　　姜聿点点头，调了个清淡的蘸料，没急着吃，先喝了口汤。

　　程处往锅里下肉，随口问道：“今天怎么样？听说今天诚达派了个狠角色？”

　　“还行。正常过方案。”

　　“刁难你们了？”

　　“不算刁难。”姜聿调着蘸料，“就是要求高，一样样都得按他的模板来。”

　　程处笑了：“这不就是刁难吗？陈总都在小群里说了，合规这关不好过。不过他也夸你了，能抗事儿。”

　　“嗯。”

　　“不过说真的，别太拼了，项目是公司的，命是自己的。”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程处说起公司最近的八卦，哪个部门领导换了，哪个项目黄了，谁跟谁闹矛盾了。

　　“对了，”程处又开口，“你最近回江市吗？”

　　“不回。”姜聿说，“项目走不开。”

　　“也是。”程处点点头，喝了口啤酒，“老房子那边说可能要拆迁，我妈前两天还念叨，说要不要回去看看。”

　　“嗯，再说吧。”

　　程处又道：“高中那帮人，现在真是散得差不多了。上个月大林子结婚，叫了一圈人，居然连赵老师都请来了。”

　　“赵老师？”姜聿抬了下眼。

　　“就咱们高二班主任，老头儿退休了，精神头还挺足。还问起你呢，说你当年坐最后一排，一声不吭，结果混得最好。”

　　姜聿扯了扯嘴角。

　　“不过有些人就彻底没影了。”程处放下酒杯，“像那个……谁来着？就高三转学走的那小子，物理竞赛特牛那个，叫什么来着？”

　　姜聿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记不清了。”

　　程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也是，都多少年了。”

　　两人继续吃饭，又聊了点别的，工作、房价、程处女朋友想养猫但他过敏，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结账出门时，已经快九点了。程处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回去吧。别又熬。”

　　“你路上注意。”

　　回到公寓，姜聿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手机在沙发上亮着，显示有一条新邮件。

　　——关于第三方审计机构的补充建议

　　姜聿弯腰查看，水珠顺着发梢滴到手机屏幕上。他盯着那个发件人，看到是梁思远，才解锁点开。

　　正文：“随附三家审计机构背景资料，均通过过往合规审查。”

　　“另，建议就华信的资质问题进行一次正式评估，以书面形式留存记录。”

　　附件是三个PDF，每个都有几十页。

　　姜聿坐到沙发上，一页页往下翻。资料很全，从公司资质到过往案例，从团队背景到监管记录。梁思远在几个关键处做了批注，红字标出重点。

　　翻到最后一页时，姜聿停住了。

　　那里用红字加了一行：“所有选择都应有备选方案，包括合作方。”

　　客厅没开灯，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姜聿就在那片昏暗里坐着，他想了又想，删了又删，最后打字，约梁思远明天上午进行电话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