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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系统评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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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日后要经常见面的人,我让管家去
查谢砚的底细,比我想象中容易,也困难。
容易在于,管家只用两天就送来了一份详尽的资料,事无巨细。
困难在于,资料里的谢砚,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白纸
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勤奋、清贫、自尊,近乎模板化的优等生形象。
父母早逝,靠微薄遗产和远房亲戚的有限接济长大,自幼成绩优异,一路靠奖学金和打零工维持学业,性格孤僻,几乎没有朋友。
履历清晰,逻辑自洽,挑不出毛病。
但也正因为太“干净”,才显得可疑。
系统告诉我他当年因故流落在外。
但血脉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十几年来一点痕迹都不泄露?
要么是他背后的力量藏得太深,毕竟也是京城谢家背后涉及的人员肯定不少,倒是要好好查查。
要么……这份“干净”本身就是一种精心的伪装。
我合上平板,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边缘轻轻敲击。
有意思,这游戏比预想的更有趣。
“宿主,请尽快推进任务。
当前任务进度:12%。长时间无进展将触发轻微警告。”
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程序特有的刻板催促。
我端起手边的骨瓷杯,啜了一口温度刚好的红茶,语气漫不经心:
“急什么?好厨师都知道,火候不到,食材就废了。
谢砚这块硬骨头,得慢慢炖。”
系统沉默了几秒,电流的滋滋声隐约响起,带着威胁的意味,但最终没有真的落下。
它在评估,或者说,在学习。
我越来越确信,这个所谓的“系统”
并非全知全能,它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监工,有奖惩机制。
但对“人心”的复杂与“执行过程”的偏差,缺乏足够的应变能力。
这就够了。有漏洞,就能撬开。
周五下午,圣樱高中有个不成文的惯例。
家境优越的学生们会组织各种社交活动,名义上是“拓展人脉”、“交流学习”,实则是另一个划分圈层、炫耀资源的舞台。
谢砚从不参加,通常会去图书馆,或者赶去某个便利店打工。
今天,我打算给他一个“意外”。
我掐准时间,在图书馆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偶遇”了他。
他依旧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步履匆匆,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谢同学。”
我迎上去,笑容恰到好处地明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
他停下脚步,看见是我,眼底的警惕比上次更浓,但礼仪让他微微颔首:“凌同学。”
“太好了,正想找人帮忙。”
我语速稍快,显得有些急切,
“学生会临时有个急事,需要去市中心的商业协会取一份加急文件,但我的司机家里临时有事来不了,打车过去时间又怕来不及……”
我适时地露出一点为难
“我记得你好像对那片区域很熟?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刻意模糊了“很熟”的原因——
可能是他知道路线,也可能暗指他在那片打工。
这是一种温和的试探,既提供了“帮忙”的理由(学生会的公事)。
又隐晦地点出了他可能的处境,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他,实则将压力给到了他。
拒绝?
意味着对“集体事务”的漠不关心,也可能坐实了某种不便言说的窘迫。
答应?则要面对与我单独相处、且目的地可能接近他工作场所的微妙局面。
谢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平静,却深不见底。
他在权衡。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可以。”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我正好知道一条近路,如果不介意坐地铁的话。”
“当然不介意,能节省时间就好。”
我立刻接话,笑容加深,“那就麻烦你了。”
去地铁站的路上,我们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我刻意放慢半步,观察着他的背影。
少年人的骨架已经长开,校服下的肩膀宽阔,脊梁挺直,行走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
地铁车厢里人多,我们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我被一个匆忙上车的乘客轻轻撞了一下,身体微晃。
谢砚几乎是下意识地侧移半步,手臂虚抬,在我身侧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屏障,隔开了拥挤的人流。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偶然。
但他旋即收手,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闪烁的站点指示灯,耳根却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系统,检测到目标行为?”
我在心中默问。
“检测到目标谢砚对宿主产生短暂生理性保护反应,伴随轻微情绪波动,但与‘恨’的关联度低于阈值,未计入任务进度。”
系统冷冰冰地回答。
保护反应?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兴味。
看来,这位“阴郁真少爷”的底色里,还藏着点不自知的绅士本能。
或者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某种教养,在情境触发下自然流露。
这很有趣,比单纯的冷漠或敌意有趣得多。
出了地铁,按照他指的近路,穿过两条略显陈旧的巷子,就能直达商业协会后门。
巷子很安静,午后阳光斜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暖色的光斑。
就在我们即将走出巷口时,旁边一家便利店的后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系着围裙、满脸不耐的中年男人探出头,冲着我们的方向,准确说是冲着谢砚的方向嚷道:
“谢砚!你小子磨蹭什么呢?昨天的盘点表还没弄完,快点进来!还想不想干了,不是说要给谢奶奶赚医药费吗?!”
声音粗嘎,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谢砚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背影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回头,但我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那中年男人似乎这才注意到谢砚身边还有别人,尤其是我一身与这老旧巷格格不入的精致穿着。
他愣了一下,打量我的目光带着市侩的审视,嘴里的嘟囔声低了下去,但眼神里的不耐和催促依旧明显。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堪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依旧温暖,却照不进此刻凝滞的氛围。
我能想象谢砚此刻的感受,精心维持的、与校园里其他同学无异的平静表象,在一声粗鲁的呼唤中被猝不及防地撕开。
暴露出内里截然不同的、需要为生计奔波的真实。
而且,是在我——
凌越,这个他明显想保持距离的“凌家大小姐”面前。
自尊被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
完美的“恶毒女配”戏码,不是吗?目睹他的窘迫,甚至可以再添一把火,用惊讶、同情或者不经意的话语,加深这种难堪,催化他的“恨”。
系统已经在我脑海里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像是在鼓励我抓住这个机会。
我抬眼,目光掠过谢砚僵硬的背影,落在那不耐烦的店长脸上。
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谢砚和店长的视线之间。
我微微抬起下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凌越惯常的平静与疏淡。
我看着那店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调:
“他在帮我处理学生会的紧急公务。
有什么事,等他忙完再说。”
店长显然被我的气势慑住,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依旧背对着他的谢砚,脸上的不耐变成了惊疑不定,最终悻悻地缩回头,关上了门。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我没有立刻回头看谢砚。给他几秒钟时间,收拾情绪,或者酝酿愤怒。
几息之后,我才缓缓转身。
谢砚已经松开了紧握的拳,但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他抬眼看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难堪、警惕、疑惑、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别的什么,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
但唯独没有我预想中,因被我目睹窘境而可能产生的、强烈的羞愤或憎恶。
“文件在协会三楼,李秘书处。”
我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我们快到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率先迈开脚步,走向巷口。
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些。
直到取完文件,返回学校,我们一路再无交流。
他在校门口与我简单道别,转身离开的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笼上了一层更深的寂寥与疏离。
“宿主行为偏离‘恶毒女配’标准操作。
未利用情境加剧目标负面情绪。
任务进度无变化。”
系统的评判响起,带着不赞同的意味。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谢砚渐渐消失在人流中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系统,你错了。”
我在心中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光洁的边缘
“最高明的钓术,从来不是把饵硬塞进鱼嘴里。”
“我要的,不是他因一时难堪而生的浅薄怨恨,那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值钱。”
“我要他猜,猜我为什么帮他解围?
是出于大小姐漫不经心的善意?
是另有所图?
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猜疑的种子种下去,才会生根发芽。
当他开始费心琢磨我每一个举动背后的含义时,他的注意力,他的情绪,就已经不由自主地系在了我身上。”
“这才是真正的饵。”
“至于恨……”
我转身,迎着夕阳走向凌家来接我的黑色轿车,玻璃窗映出我模糊而冷静的侧影。
“等他将来拿回属于他的一切,站在足以与我比肩甚至更高的位置时,再回想起今天这一幕——
究竟是该恨我目睹了他的不堪,还是该‘恨’我这似是而非、让他欠下无形人情的一次解围?”
“那时产生的‘恨’,才够分量,才配成为我棋盘上,最有价值的筹码。”
系统沉默了,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逻辑运算,无法立刻反驳我这套“歪理”。
坐进车里,我闭上眼。
谢砚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清晰地回放在脑海。
这场游戏,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鱼钩已经放下,饵料散发着暧昧不明的香气。
谢砚,你会如何选择?
是警惕地绕开,还是……忍不住好奇,一点点靠近?
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