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囚》蘼芜自芳

1、水果刀

　　车内紫色氛围灯映亮了傅重行隐在黑暗中的脸，他点开手机推送信息，翻了翻。
　　“傅总，南城已经搜索完毕，去北城搜索的人还未回来。”王昭半俯身，对着半开的车窗，有些犹豫，道：“但..暂时都没找到叶先生的踪迹。”
　　一丝微风吹动了傅重行额前发丝，他点开了推送消息上附带的图片，因距离太远，画质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知道，那就是叶嘉。
　　照片里的叶嘉上半身已完全爬进了垃圾桶，只留一双腿蜷曲着撑地，正奋力地扒着什么。他拇指滑动，打开了另一个绿色软件，发了条信息，才微侧脸道：“把网上的东西处理掉。”

　　...

　　叶嘉一口气憋得脸通红，翻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了刚才被风吹进垃圾桶里的东西，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两下。
　　傅重行：图片
　　傅重行：10点。

　　图片上是一把染血的水果刀，安静地敛锋于透明封存袋。
　　简洁的信息，叶嘉却仿佛能看到傅重行隐藏在字间的威胁。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分。这里是老城区，距离绿山三十公里，虽不是晚高峰，但短短三十分钟也赶不回去，何况叶嘉根本没有车，他是从赶通告的间隙里找机会溜出来的。
　　他刚想回复收到，可刚打了一个字，手机就电量告罄，关机了。叶嘉手指颤动一瞬，把手机揣进兜里就往绿山的方向奔去，信息没有回复，他不能再迟到。
　　叶嘉虽有逃跑的勇气，但却没有违抗傅重行命令的勇气。
　　第一次反抗，叶嘉父母失去了苦苦经营多年的公司。
　　第二次反抗，叶嘉生病的父亲不知所踪。
　　第三次反抗，叶嘉失去了自己珍视的学业。
　　...
　　傅重行就像是一把刀，敢于违抗他的人，都会被他一刀一刀精准切中要害，直到一无所有、死亡或者麻木。
　　叶嘉捏了捏手中早已被汗濡湿的收据和100元，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叶嘉直跑到精疲力竭，才远远地看到路对面停着一辆亮着“空车”的出租车，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就往那处跑，却没注意到身后一辆黑色轿车正疾驰而来。
　　看到道路中间突然出现的人，黑车司机一个反应不及，车就蹭着叶嘉，直直撞向了路边的防护栏。
　　叶嘉还沉浸在找到车的解脱感之中，下一秒就清晰感觉自己的身体旋转着、然后重重摔在了柏油路上。
　　发生什么了？出车祸了？

　　傅重行觉得手里的文件像开了花，怎么也看不出字的意思来。
　　他点开手机，时间显示九点五十五。上面除了几条工作相关的信息、父亲的未接电话，再没别的东西。
　　好，好得很。
　　信息都敢不回，下次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

　　叶嘉虽被撞翻在地，却一点也没感受到身体的疼痛，朦朦胧胧间就看到耀眼车灯前被人影浮动，随即身体被人牢牢抱起，他本能地扭动身体以示抗拒，就听那人道：“别动。”随即鼻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香水味，淡淡的、像冰冻雾凇上的耀眼光圈。
　　他终于不再抵抗、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似乎不断传来陆陆续续的人声，有男的、有女的，好像还有...傅重行！！
　　叶嘉猛地睁开了眼，腾地坐起身：“我要打电话！”
　　这一嗓子吼得众人声音戛然而止，都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叶嘉这才意识清醒，机械地转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女护士身前，似乎正在登记信息的傅重行。
　　就见他缓缓回头，眼神温柔，盯着他笑了笑，道：“醒了就好。”
　　看着他的脸，叶嘉只觉周围一切都开始以傅重行为中心，扭曲、撕裂，只有他知道，那双充满温柔的眼睛里藏的是什么东西，这张笑脸背后什么东西又将被无情撷取。

　　“说到底也是我司机的失职，可以让叶先生先在我的医院里做个全面检查，隐私绝对不会泄露。”他人顿了顿又说：“赔罪倒是其次，必须要确保身体无恙。”
　　叶嘉这才看到自傅重行身旁走来一个男人，烟灰西服裁剪得当，面色柔和。他没来由得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和光同尘。

　　这话本是对叶嘉说的，可还不等叶嘉回答，傅重行先一步挡住了男人前进的步子，单手扶住叶嘉的肩膀，像调皮孩子的监护人：“不劳烦姜先生了，这是我份内的事。”

　　份内，姜温堂眯起了眼睛，略显抱歉道：“是我唐突了，既如此，那叶先生方便留个联系方式么，后续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联系我。”
　　傅重行和姜温堂两人个子差不多，两人站在叶嘉身前，就把他面前的光挡了个遍，两个高大漆黑的影子一齐朝中间的叶嘉重重叠过去。
　　傅重行闻言却并没再开口，只回头看着叶嘉。
　　叶嘉却读懂了他的意思，这是看他表现、给他讨好他的机会。他斟酌着怎么说才能让他不那么生气，半晌才道：“不好意思姜先生，如果有事的话，您联系这位傅先生就可以了，他可以全权代表我。”

　　姜温堂又再送二人出了医院大堂，叶嘉才知道，这里原来是姜温堂开的私人医院。这所医院在海城小有名气，因为隐私性做得很好，所以很受明星富人的青睐。
　　王昭早早把车停在了门口，姜温堂一直等在门口注视着两人，叶嘉不好意思地冲他点了点头，身子一个趔趄就被傅重行拽进了车里。

　　堆堆黑云压在海城头顶，零星的雨滴最终终于转成了如浇注般的大雨，行人匆匆，绚烂的霓虹只独自热闹其中。
　　身旁的傅重行自上车，脸就阴得像堆云，叶嘉瑟瑟地缩在车角等待惊雷的降临。

　　“靠边停。”
　　闻言叶嘉身体不自主地一僵，车子就停靠在了一条静谧小路，王昭轻车熟路地撑伞、下车、关门，走到远处抽烟去了。
　　车里的声音也随着王昭的一声关门被全部带走了，车内一片死寂。
　　叶嘉不说话是因为不敢。
　　傅重行不说话是因为生气。
　　可叶嘉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在工作期间逃走，并不算违抗他的命令，所以不算错。没有回复他信息那是因为手机没电了，他可以解释。没及时回家，就是因为着急回家才出了车祸，这也不算他的错。而且刚才在医院回答的也算滴水不漏，想不通为什么傅重行还会如此生气。

　　终于傅重行先忍不住开口道：“说话！”
　　叶嘉抿了抿唇，视死如归地说道：“我错了，今天不应该逃工作，不应该因为手机没电没及时回复你，也不应该着急回家才导致出了车祸。”
　　...
　　看看！这是认错的态度吗？
　　叶嘉总是这样，看上去像塑封袋一样透明，实际他内里就是一把刀，带血的刀。
　　傅重行一把扣住叶嘉的肩膀，扭动间扯动了腰间的伤口，刺痛让他微微皱眉，但他还是把他叶嘉抵在了车角，道：“第一，你逃工作说明你这个人根本没有任何责任心。第二，你手机没电说明你不够细心。第三你出车祸是因为你对自己不够用心。你这样的人在社会上只有被别人踩死的份儿！这还不是错？”

　　叶嘉闻言忍不住抬头扫了一眼傅重行，又迅速低下，叶嘉觉得这个人的逻辑总是这么神奇，生气都生的没道理，可还是声音软道：“我错了。”

　　看着叶嘉软软的样子，傅重行才稍放软语气，一手抚上了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道：“还有一件你也错了。”
　　今天总共就发生了这几件事，叶嘉实在想不出，于是只不说话，抬眼盯着他，这是他在和傅重行斗争中摸索到的窍门。
　　果然傅重行声音又放软了些，道：“我可以永远全权代表你，但你永远不会发生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