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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堂初遇 第一卷: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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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宫的日子比云昭月想象中平静。
每日卯时起床,打扫庭院,侍候前妃娘娘洗漱用膳,午后做些针线活,日落前完成所有杂事。前妃娘娘是个寡言的中年妇人,面容憔悴,常独自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清允是个严格的掌事,却也公正。她教导云昭月和宋芸宫中规矩,如何行礼,如何回话,如何避开是非。云昭月学得很快,她的沉默与细心很快得到了清允的认可。
唯有西侧佛堂,始终是个谜。
那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青砖灰瓦,门窗常闭。云昭月打扫庭院时,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诵经声,有时是敲击木鱼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听说七皇子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年,”宋芸某日低声对云昭月说,“除了送饭的小太监,谁也没见过他出来。”
“送饭的是谁?”
“是个哑巴小太监,叫小顺子。每天午时和酉时各送一次,放下食盒就走,从不说话。”
云昭月望向佛堂方向。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展,几乎笼罩了整个小院。秋风起时,黄叶纷飞,落在紧闭的门前,更添几分萧瑟。
第七日午后,前妃娘娘忽然开口:“昭月。”
“奴婢在。”
“今日我有些头疼,你去佛堂请七皇子过来一趟。”前妃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云昭月心头一跳:“奴婢……直接去佛堂吗?”
“去吧,就说我想见见他。”前妃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清允在一旁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只对云昭月点了点头。
云昭月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向西侧小院。每走一步,怀中的石器就似乎更烫一分。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来到佛堂门前。
犹豫片刻,她抬手轻叩门扉:“七皇子殿下,前妃娘娘请您过去。”
门内诵经声停了。
一片寂静。
云昭月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殿下?”
“吱呀——”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穿着太监服饰,应该就是小顺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摆手,然后侧身让开。
云昭月迟疑地走进佛堂。
里面比想象中明亮。长明灯在佛龛前静静燃烧,供奉的是一尊云昭月从未见过的佛像——那佛像面容悲悯,眼角却有泪痕,与她梦中见到的那尊何其相似!
佛像前,一个身着素白僧袍的男子背对着她跪坐。他身形清瘦,长发未束,披散在肩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殿下,”云昭月跪下行礼,“前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男子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告诉她,我今日功课未完,不便前往。”
这声音……云昭月心头一震。清冷、疏离,却又隐隐有种熟悉感。
“娘娘说她头疼……”云昭月硬着头皮说。
“宫中有太医。”
对话陷入僵局。云昭月跪在地上,不知该退还是该继续劝说。就在这时,怀中的石器突然剧烈发烫,她下意识轻呼一声,伸手按住胸口。
男子终于转过身来。
云昭月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深邃如夜空,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就在这平静之下,云昭月看到了深藏的疲惫与……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忽然凝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云昭月感到不安。忽然,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云昭月。”
“云昭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波动,“你身上带了什么?”
云昭月心中一紧:“奴婢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男子伸手,却不是对她,而是指向她怀中:“那件东西,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拿出来。”
命令的口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云昭月咬了咬唇。石器是她最大的秘密,她不能轻易示人。可眼前这位是七皇子,违抗他的命令会是什么后果?
就在她犹豫时,男子忽然弯腰,伸手探向她怀中。云昭月惊呼一声想要后退,但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那个布包。
刹那间,异变突生!
石器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整个佛堂照得如同白昼!长明灯的火焰猛地窜高,佛像眼角的泪痕竟真的滑下一滴泪水!
云昭月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石器中涌出,顺着男子的手传入他的体内。男子闷哼一声,松开手后退两步,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色。
光芒渐渐收敛。
佛堂恢复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波动。佛像眼角的泪珠滚落在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这……这是漠无情泪……”男子盯着云昭月怀中的布包,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从哪里得到它的?”
云昭月紧紧护住石器:“是奴婢捡到的。”
“捡到?”男子上前一步,目光锐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漠无情泪的法器碎片!三界中多少人寻找它,你竟说是捡到的?”
漠无情泪。又是这个名字。
“奴婢真的不知道,”云昭月跪伏在地,“三个月前,奴婢在村后山洞里发现了它,从那以后就常常做奇怪的梦……”
“梦?”男子的声音忽然低沉,“什么梦?”
云昭月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梦中的片段说了出来:悬崖边的女子,名叫叶郎的男子,红衣女子的绝望,还有那个黑色空间中的佛像。
每说一句,男子的脸色就白一分。等她说完,他已经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叶郎……清允……漠无情泪……”他喃喃自语,眼中翻涌着痛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殿下?”云昭月担忧地看着他。
男子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听着,从今天起,这件东西绝不能离身,也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它的存在。尤其是宫里的人,明白吗?”
“为什么?”
“因为这会要了你的命。”男子的声音冰冷,“三界之中,想要这件东西的势力太多了。仙界视它为禁忌,地狱想用它打开通道,人间……呵,那些贪婪的凡人想用它获得长生。”
云昭月感到一阵寒意:“那殿下您……”
“我叫度枫,”他打断她,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至于我为什么想要它……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你只需要记住,在这嘉靖宫里,只有我能保护你,也只有我能帮你解开这件法器的秘密。”
度枫。云昭月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原来他就是七皇子,那个凯旋而归却突然遁入空门的传奇人物。
“前妃娘娘那里,我会去一趟,”度枫转身走向佛像,“你回去吧。今日之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清允。”
“是。”云昭月起身,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殿下,您刚才说这是法器的碎片……那完整的法器是什么?”
度枫的背影僵了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完整的法器,是漠无情泪的本命法宝‘轮回石’。千年前,漠无情泪为镇压三界裂缝,将轮回石击碎,散落人间。这一块,应该就是其中一片。”
“轮回石……有什么用?”
“它能窥见过去未来,能穿越生死轮回,更能……”度枫的声音低了下去,“更能唤醒某些被遗忘的记忆。”
云昭月心中一动。被遗忘的记忆……是指她的那些梦吗?
她没有再问,行礼后退出了佛堂。
门在身后关上,诵经声再次响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云昭月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怀中的石器依然微微发烫,仿佛在与她心跳共鸣。
回到前妃娘娘的寝殿时,清允正等在门口。
“怎么去了这么久?”清允问,目光在她脸上打量。
“殿下说要做完功课才来,奴婢劝说了几句。”云昭月垂下眼睑。
清允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娘娘已经睡下了,不必再打扰。你去忙吧。”
“是。”
云昭月转身离开,能感觉到清允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这个看似温和的掌事宫女,似乎并不简单。
夜晚,云昭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宋芸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棂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取出石器,在月光下仔细端详。
灰扑扑的表面,古老的纹路,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了不起的法宝。可今天在佛堂发生的一切,证明度枫的话是真的。
漠无情泪。轮回石碎片。三界纷争。
这些词离她原本的世界太遥远了。她只是一个想安稳度日的宫女,为什么会卷入这样的事情?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她对着石器低语。
石器微微震动,一缕微光流出,在空中幻化成模糊的画面——
红衣女子跪在佛像前哭泣。
叶郎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清允站在远处,眼中含着泪水。
悬崖边的纵身一跃。
最后,所有画面碎裂,重组,变成一张脸。
度枫的脸。
他站在佛堂中,望着佛像,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挣扎。
画面消失。
云昭月握着石器,心脏狂跳。这些画面似乎在告诉她什么,暗示着某种联系。度枫、叶郎、红衣女子、清允……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而她自己,又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云昭月立刻将石器藏好,闭上眼睛假寐。脚步声在门外停留片刻,然后渐渐远去。她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走向西侧佛堂。
是清允。
这么晚了,她去佛堂做什么?
云昭月犹豫片刻,轻轻推开房门,跟了上去。
清允的脚步很轻,显然对嘉靖宫的地形极为熟悉。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佛堂后侧,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云昭月躲在树后,看着清允推门而入。门内透出微弱的光,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她悄悄靠近,躲在窗下。
“……你不能这样下去。”是清允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激动。
“这是我的选择。”度枫的声音平静依旧。
“选择?把自己关在这里念经诵佛就是你的选择?度枫,你看看你自己,曾经那个驰骋沙场的七皇子去哪里了?”
“那个七皇子已经死了,一年前就死了。”
“你!”清允的声音哽咽了,“你明明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够了。”度枫打断她,“清允,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就因为那个预言?就因为那个该死的预言,你就要放弃一切?”
预言?云昭月心中一紧。
“三界裂缝将开,轮回石现世,持石者将抉择众生生死……”度枫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云昭月耳中,“这是漠无情泪留下的预言。而那个人,已经出现了。”
清允沉默了很久:“你是说……今天来的那个宫女?云昭月?”
“她身上的法器碎片已经觉醒。虽然她自己还不知道,但她就是预言中的持石者。”
“那又如何?我们可以帮她……”
“帮她?”度枫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清允,你还记得上一个持石者的下场吗?叶郎为了救婉娘,动用轮回石的力量,结果呢?婉娘跳崖而死,他自己被困在时空裂缝中,永世不得解脱!”
云昭月捂住了嘴。叶郎……婉娘……这些名字在她的梦中出现过!
“那不一样……”
“都一样!”度枫的声音充满痛苦,“每一个持石者都会面临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灾难。我不想看着她重蹈覆辙。”
“所以你就要把她推开?度枫,你这是在逃避。”
“我是在保护她。”
对话戛然而止。
云昭月听到脚步声向门口走来,急忙闪身躲到树后。小门打开,清允走出来,脸上带着泪痕。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佛堂内,长明灯的光芒摇曳不定。
度枫跪在佛像前,手中握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婉”字。
“婉娘……”他低声呢喃,“如果我当初能像现在这样清醒,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窗外,云昭月背靠着树干,心乱如麻。
持石者。预言。三界裂缝。叶郎和婉娘的故事。
所有这些,似乎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她,云昭月,一个平凡的宫女,即将被迫做出某种决定生死的选择。
而她手中的石器,就是开启这一切的钥匙。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云昭月悄悄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度枫和清允的对话。
“我不想看着她重蹈覆辙。”
“我是在保护她。”
保护……吗?
云昭月握紧了怀中的石器。这一次,它没有再发烫,反而散发着一种温和的暖意,仿佛在安慰她。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对着黑暗轻声说,“我都不会逃避。”
窗外,月光如水。
佛堂内,度枫睁开眼睛,望向云昭月房间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对不起,”他低声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长明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佛像眼角的泪痕,似乎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