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南枝》谦予

2、我们私奔吧 江亦寻

　　江亦寻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水泥地上斑驳的裂痕。他声音沙哑，像被沙砾磨过：“我们……认识吗？”
　　林渐青没有立刻回答。他三下五除二地啃完了那个苹果，果核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远处的垃圾桶。他转过身，晚风拂动他额前微卷的黑发。“现在认识了。”他蹲下身，与江亦寻视线齐平，目光如深潭，映着天边将熄的霞光，“林渐青。逐渐的渐，青山的青。”
　　江亦寻没有再说话，只是更深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目光失焦地落在自己磨损的裤膝上，仿佛那里能看穿一个与世界无关的洞。他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灰烬，是希望燃尽后冷却的余温。
　　“给。”一颗包裹着彩色玻璃纸的糖，突兀地递到他低垂的视线前。林渐青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像隔着雾。“果然，”他站起身，望向天际，侧脸被霞光镀上柔和的轮廓，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感叹，“今天的晚霞，特别美。”
　　那霞光正进行着最后的燃烧，从绚烂的金橘色渐变为凄婉的玫瑰紫，再沉入遥远地平线后一片静谧的靛蓝。云絮被点燃，边缘流淌着熔金，温暖得近乎慈悲，仿佛天空最后一次试图拥抱这个冰凉的人间。
　　江亦寻终于抬起头，目光掠过那颗糖，落在林渐青的脸上。那张脸在变幻的天光下显得有几分古怪，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却很深，像藏着许多已落幕的故事，沉淀出一种远超年龄的疲惫与洞悉。
　　“你知道吗，”林渐青忽然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碰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自语，“我小时候心脏不好，被父母丢在了孤儿院门口。”他顿了顿，喉结细微地滚动，仿佛咽下了一些更苦涩的词句。“孤儿院在我十五岁那年……也散了。没人愿意接一个有病的孩子。十六岁，我就开始自己活着。”
　　他的叙述很平静，没有怨怼，只是陈述。江亦寻默默听着，目光从晚霞移到身边人线条清晰的侧脸，那上面有一种奇异的、混杂着伤痕与韧劲的光。
　　“我发了疯地赚钱，觉得只有钱能让人踏实。可后来……钱有了，心里却好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又冷又空。”林渐青望向越来越暗的天际，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人告诉我，觉得孤独时，就该去远方。”
　　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风声。林渐青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犹豫的曲调。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了几次，那些更深更重的话，似乎被卡在了胸腔的某个角落，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句石破天惊的低语：
　　“我们私奔吧。”
　　江亦寻猛地一颤，愕然抬眼，撞进林渐青转过来的视线里。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天真的炽热。
　　“私……私奔？”江亦寻的声音干涩，“去哪里？”
　　“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林渐青笑了，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不羁，又有些脆弱，“远离这一切。这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心，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在冰封的绝望深处，被这荒唐的提议轻轻叩响。江亦寻感到自己那片荒芜的内心，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我们什么都没有……”他听见自己虚弱地反驳，那是理智最后的挣扎。
　　林渐青却忽然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江亦寻一哆嗦。“有彼此，就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种承诺，也像一种催眠，“其他的，我们可以一起创造。”
　　江亦寻望着他。霞光最后的余烬正温柔地包裹着他们，给林渐青的睫毛染上碎金，也仿佛给这条肮脏冷寂的巷子涂上了一层圣洁的釉彩。这光，像是一种启示，一种救赎的邀约。
　　“我之前看过一句话，”林渐青继续说，目光投向远方，那里，夜色的蓝正一寸寸吞噬晚霞的红，“你想去的地方，不会一直等你。所以，趁着还有时间，还有力气……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他站起身，再次向江亦寻伸出手。这一次，最后一束斜射的光恰好穿透高楼缝隙，不偏不倚地照亮了他的手掌。那光纯净、温暖，仿佛劈开混沌的利刃，也像接引迷失灵魂的阶梯。
　　鬼使神差地，江亦寻将自己冰冷的手，放在了那片光与温暖之中。
　　林渐青将他拉起来，力道很稳。“江亦寻，”他边走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后知后觉的调侃，眼神却复杂难辨，“你不怕我把你卖了？随便就跟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分钟的人走……得亏你遇见的是我，下次可不能随便跟别人走了。”江亦寻无语的看了林渐青一眼。
　　晚霞彻底沉入了海底般深邃的夜空，世界沉入温柔的靛青色。在他们方才坐过的地方，冰冷的月光悄然而至，只清晰地照亮了地上遗落的一把孤零零的水果刀，刀刃反射着一点寒星，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中断的、绝望的瞬间。
　　而前方，灯火渐次亮起，蜿蜒向未知的远方。林渐青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指节有些发白，仿佛握着的不仅是一只手，更是某个险些坠落的灵魂。他侧脸线条紧绷，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惊涛骇浪，在喉间翻涌，最终化为了更紧的相握，和一句散在风里的、几乎听不见的——
　　“走吧，天黑了，灯该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