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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个梦境   他开始 ...

  •   他开始坠落。

      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永恒的、加速的下坠感,风从下方涌上来,但风冷得像冰窖里贮存了百年的空气。

      【好冷】

      林澜试图抓住什么,墙壁,绳索,任何能止住这种下落的东西,但四周空无一物。只有黑暗,浓稠得能尝出铁锈味的黑暗。下坠持续着,什么时候会结束?或者时间早已失去意义,只剩这无尽的下落。

      然后,毫无预兆地,坠落停止了。

      他在走廊里。

      第七号公寓的四楼走廊,但又不完全是。墙壁是纯黑的,黑得像泼洒的墨,而天花板和地板却是刺眼的白。走廊无限延伸,两旁的房门紧闭,门上没有号码,只有扭曲的、像是用血写成的数字。

      林澜站了一会儿,他的身体还残存着坠落的感觉,肌肉紧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理智告诉他,他现在站着,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如果这如深渊一般的地板能被称作坚实的话。窗外像是坐在火车上一样不停闪着场景,有时是白光,有时是黑暗。

      “又来了。”林澜带着一种厌倦的语调。

      他向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次落脚都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像是踩在大理石上,但他穿的是拖鞋,柔软的、边缘磨损的棉质拖鞋。声音与动作不匹配,这让他感到恶心。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微微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白炽灯那种冷漠的光,而是温暖的、跳动的橙黄色,像是烛火。林澜向那扇门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警告,在恳求他转身离开。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和他在现实中住的房间差不多大小。但这里的一切都是非黑即白的——墙壁是白的,但表面流淌着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像血液,又像石油。地板是黑的,却反射出白色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镜子。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正中央摆着一把木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低着头,肩膀垮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膝间。他穿着普通的家居服:灰色的毛衣,蓝色的牛仔裤,但衣服的颜色在黑白房间里显得怪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入的异物。男人的头发很乱,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脸,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寒冷,而是那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林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里是哪里?”他问。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变得陌生,像是别人在说话。

      椅子上的男人抬起头。

      林澜的呼吸几近停止了。

      那是他自己。

      不,不完全是自己。那个男人的脸确实是他的脸......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苍白皮肤和眼下青影......但那张脸上布满了他从未有过的表情:极致的悲伤,深不见底的悔恨,那是一种被压垮的、破碎的东西。那双眼睛看着林澜,眼神没有聚焦,像是看着远方的某个点,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灾难现场。

      “七号公寓,402。”男人说,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林澜愣住了。402?但他住在403,这不是他的房间,这个黑白流淌的房间绝不是他那个堆满杂物却异常整洁的房间。

      林澜转身,在走廊里走着,试图寻找到那标着403的房间。可是不管他怎么寻找,怎么奔跑,走廊两侧的门始终都是——

      402

      林澜无可奈何,只好打开402的门,眼前的场景和自己第一次进入的时候别无二致。

      “我要怎么离开这里?”林澜问向坐在椅子上的“自己”。他不想待在这里,一秒都不想。

      男人低着头,没有停止颤抖。他的嘴唇在动,林澜能听见那细微的、不断重复的低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要怎么离开?”林澜提高声音,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

      男人慢慢抬起手,指向门边。

      那里立着一把消防斧。

      斧头的金属部分闪着寒光,即使在黑白世界里也显得异常锐利。木柄是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斧头靠墙立着,角度刚好,只要伸手就能握住,那抹红色在这里显得格外刺眼。

      “很简单。”男人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杀了我。”

      林澜盯着斧头。金属表面的反光里,他看见自己扭曲的脸。

      “杀了你?”

      “对。”男人点头,动作缓慢,像个提线木偶。“杀了我,门就会开,你就能离开。”

      林澜没有动,他看着斧头,看着男人,看着房间里流淌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从墙壁上流下,在地面积聚,现在已经漫到了椅子腿的高度,黑色的、黏稠的、散发着铁锈和腐烂气息的液体。

      “快一点。”男人催促,声音里有一丝哀求“在它们淹没我之前。”

      林澜走向斧头,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让地板上的黑色液体泛起涟漪。他伸出手,握住斧柄,木头是温的,像是刚被人握过很久,他举起斧头。很重,比他想象的重,斧头的重量向下拉扯着他的手臂。

      他走到男人面前,男人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解脱表情。

      “对,就这样。”男人低声说“用力。一次就好。”

      林澜双手握住斧柄,高高举起,房间里的光线似乎变暗了,墙壁上的白色在消退,黑色液体流淌得更快了,已经漫到了男人的脚踝。男人闭上眼睛,等待。

      林澜的手臂在颤抖。

      他想象着斧头落下的样子:锋利的刃口切入皮肤,劈开骨头,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一切。然后门会开,他会离开这个黑白房间,回到正常的走廊,正常的公寓,正常的世界。

      但。

      但这个男人是他的脸,那双闭上的眼睛,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眼睛。那个等待终结的姿态,是他无数次在深夜想象过的姿态。

      林澜挥动了斧头。

      眼前白光一闪。

      “咚咚咚。”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

      “咚咚咚。”

      更近了,更清晰了,是敲门声。

      林澜费力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灰白的水泥平面。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但身体是冷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林澜感到一阵头痛,胸口喘不上气,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像是某种礼貌而固执的提醒。

      身边的手机开始震动,闹铃响起,那是一段简单的钢琴旋律,重复的、舒缓的音符。林澜彻底清醒了过来,他花了几秒钟时间才意识到那是昨天凌晨陈阳在天台上放的曲子,他什么时候设的这个闹铃?不记得了,也许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手指自动完成了操作。

      他伸手关掉闹铃,坐起身,头还是很重,像是灌了铅。梦的残留物还在脑子里盘旋:黑白房间,流淌的液体,消防斧,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林澜?你在吗?”

      是陈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点闷,但依然能听出那种特有的轻快。

      林澜穿上衣服,还是那件灰色的毛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整理呼吸,然后打开门。

      陈阳站在门外,穿着浅蓝色的连帽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用手随便抓了几下。他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种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有点脆弱,眼下的青影比昨天更深了。

      “我们去看日出吧!”陈阳说,语气像是邀请他去参加什么了不起的盛会。

      林澜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说,我看过日出了,就在昨天,我现在只想回去继续睡,或者不睡,就躺在床上等时间过去。他还想说,你为什么要来敲我的门,为什么要把我从那个黑白房间里拉出来,他明明......不值得他这么做。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回身拿了钥匙,关上门,跟着陈阳走上楼梯。

      天台的风景和昨天一样。锈蚀的栏杆,裂缝的水泥地,远处城市逐渐暗淡的灯火,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灰白,风也和昨天一样大,带着五月的寒意,穿透薄薄的毛衣。

      陈阳走到栏杆边,双手搭在铁栏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的空气质量比昨天好。”他说,像是自言自语“能看见更远的地方,你看那边,那座高楼,那是市中心图书馆,楼顶有个钟塔,我上个月去过一次,站在钟塔上能看见整个城市。”

      林澜走到他身边,没有碰栏杆,只是站着。他看着陈阳指的方向,确实能看见一座高楼模糊的轮廓,顶端有个尖顶,但细节看不清楚。

      “你去图书馆做什么?”林澜问。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但他需要说点什么,来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还在这个有风、有光、有声音的世界里。

      “查资料。”陈阳说,转过身,背靠栏杆,面对林澜“关于植物的,我想知道哪种植物最容易从种子开始种,不需要太多照顾,但又能长得很好。”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向日葵是个不错的选择。”陈阳笑了“阳光,水分,土壤,就这些。它自己会朝着太阳转,不需要你操心,很自立,对吧?”

      林澜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边,那里已经开始泛出淡金色,云层被染上了粉红的边缘。日出即将发生,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会一样。宇宙遵循着它的规律,不管地面上的人是否在观看。

      “第二个愿望。”陈阳说,声音很轻“与朋友一起种一个植物。”

      林澜转头看他。“这里没有植物。”

      “现在没有。”陈阳说,从连帽衫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陶土花盆,直径大概十厘米,里面装着深褐色的土壤“但很快就会有。”

      他把花盆递给林澜。

      林澜没有接。他看着那个花盆,陶土表面粗糙,边缘有一处小小的缺口,土壤平整,没有任何植物的迹象。

      “这是……?”

      “种子已经在里面了。”陈阳说,把花盆塞进林澜手里“我昨天晚上埋的,是什么植物,我先不告诉你,算是惊喜。”

      “一定要照顾好它!不然我一定会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求求了!”陈阳又向林澜央求。

      花盆很轻,土壤微微湿润,林澜捧着它,不知该怎么办。

      “你需要做的很简单。”陈阳继续说,转回头去看日出“每天早上给它浇一点水,就一点点,让土壤保持湿润但不积水,放在有阳光的地方,然后等。”

      “等什么?”

      “等它发芽,长大,开花。”陈阳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帮我看着它,好吗?我可能会……可能会忘记,或者没时间去管他。”

      太阳就在这时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瞬间洒满天际,整个世界被点燃,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橙黄,云朵像燃烧的棉花糖。光线照在陈阳脸上,他眯起眼睛,但笑容没有消失。

      林澜低头看手里的花盆,在晨光中,陶土的粗糙纹理变得清晰,土壤的颜色也变得丰富,从深褐到浅棕,混合着微小的颗粒和碎屑。他想象里面埋着一颗种子,安静的,沉睡的,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我……”林澜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啦!”陈阳没有等他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向门口走去“明天见,记得浇水。”

      他推开门,消失在楼梯间,陈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

      林澜独自站在天台上,捧着那个花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天变成了彻底的蓝,他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花盆变得温暖,土壤的温度传到他的掌心。

      回到房间,林澜把花盆放在窗台上,早晨的阳光正好照在那里,形成一个明亮的方形光斑。花盆摆在光斑中央,陶土表面闪着细微的金色颗粒。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接了一小杯水,小心地浇在土壤上,水迅速渗透进去,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放下杯子,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花盆。它很普通,甚至有点简陋,但放在那里,就改变了一些东西,窗台不再只是窗台,而是一个需要每天照顾的地方,它在这个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痕迹的家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澜脑内的声音告诉他:“一个快死的人给你的无聊任务,等它死了,或者他死了,你只会更难过,亲爱的,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与这个世界有联系只会让你更痛苦。”

      林澜没有回答,他穿好外套,拿起包,准备上班。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花盆,土壤湿漉漉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能想象出里面那颗种子,蜷缩着,准备伸展。

      “会不会是向日葵呢?”林澜没由来的想着。

      然后他关上门,走下楼梯,走向公交车站。

      林澜的工作地点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十八层,朝北的窗户能看到一片灰色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街道。林澜的工作是数据录入,把纸质表格上的信息输入电脑系统,校对,归档,工作本身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准确和耐心,这对他来说很合适......或者曾经合适,在他还能集中注意力的时候。

      现在,每一个数字都像在纸上跳舞,每一行文字都扭曲成难以辨认的符号,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但眼睛看到的不是屏幕,而是记忆的碎片:黑白房间,流淌的液体,消防斧,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林澜?”

      他猛地抬起头。同事小张站在他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小张是个年轻的女孩,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总是挂着友好的笑容,但林澜能看到那笑容背后的东西,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怜悯。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听说过他的事,或者自以为听说过:那个安静的男人,很少说话,总是避开人群,听说有精神问题,请过好几次病假。

      “这些需要在下班前录入系统。”小张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尽量轻松“不急,你慢慢来。”

      林澜点点头,没有看她的眼睛,他伸手去拿文件,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皮肤苍白,血管清晰可见,像是地图上的河流,他想起握住消防斧柄的感觉,木头是温的,像是刚被人握过很久。

      “林澜?”小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

      他收回手,抬起头,强迫自己做出一个表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但小张似乎接受了,因为她最后笑了笑转身离开。

      林澜看着那叠文件,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印刷字,整齐的表格。安全、有序、正常,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周围的同事在低声交谈,电话铃偶尔响起,打印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背景噪音,像一层薄薄的膜,把他和外界隔开。他在这层膜里面,安全,但也孤立。

      午餐时间,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坐在座位上,从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已经有点干了,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其实什么都没看。

      体内的声音说:“他们都在看你,他们在小声议论你,那个怪人,那个不说话的人,那个可能随时崩溃的人。哦~他们真坏亲爱的,离他们远一点。”

      林澜知道这不完全是幻觉,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短暂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那些在他抬头时迅速移开的目光。

      他能听见那些压低的交谈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猜到话题。他不是偏执,只是敏感,多年的训练让他能准确捕捉到这些微小的信号,就像动物能嗅到危险的气息。

      他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里有两个女同事正在聊天,看见他进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变成模糊的耳语。林澜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拿出自己的杯子。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管道的味道,他接满一杯,转身离开。

      在门口,他听见其中一个女同事说:“……真可怜,听说他家里……”

      他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不过也能猜到个大概。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喝水。水没有味道,但能湿润干燥的喉咙,他继续工作。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窗外的天空从明亮的蓝色渐渐变成灰白,云层增厚,遮住了太阳,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有人打开了灯。荧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那种声音钻进耳朵,像细小的虫子在爬。

      林澜完成了那叠文件,又开始了下一项任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眼睛在屏幕和纸张之间来回,但思维在别处,在第七号公寓的天台上,在那个小小的陶土花盆上,在陈阳说“帮我看着它”时的表情上。

      为什么?为什么陈阳要把花盆给他?为什么陈阳要选他?为什么陈阳要对他笑,要和他说话,要在他门前敲门,要等他一起看日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答案太简单,简单到令人不安:因为陈阳快死了,而他恰好在那里。

      但林澜知道,事情不止于此,陈阳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那种“我要拯救你”的优越感。

      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等,像是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说:哦,你也在这里。

      十点钟,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离开。林澜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关掉电脑,整理桌面,背上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电梯下行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老旧的机器在呻吟,走出写字楼,街道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群,车流缓慢移动,喇叭声此起彼伏。天空如墨般漆黑,也许是今晚没有月亮,天上的星星格外的亮。

      林澜走向地铁站。很晚了,等车的人不多,他站在边缘,尽量不与人接触。车来了,他挤上去,抓住扶手,随着车辆的晃动摇晃。窗外,城市中亮起的灯火有一种梦幻的迷离感,商店的霓虹灯,街灯,公寓楼的窗户,一点一点,像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在第七号公寓附近的站下车。街灯投下昏黄的光圈,照亮一小片地面,光圈之外是深沉的黑暗,他走进公寓楼,爬上楼梯。

      走到四楼时,他停下了。

      走廊的灯亮着。

      这很奇怪,四楼的声控灯很敏感,通常人一走过去就会亮,但如果没有声音,几分钟后就会自动熄灭。现在灯亮着,说明不久前有人经过,或者......有人一直在那里。

      会是谁呢?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林澜放轻脚步,慢慢走上去。

      走廊中央,靠着墙壁,坐着一个人。

      是陈阳。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腿伸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瞌睡,他穿着和早上一样的浅蓝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罩住了头,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微弱的光晕。

      林澜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陈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林澜,露出一个熟悉的、轻快的笑容,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明亮。

      “呦。”陈阳说,声音有点哑。

      林澜走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回来。”陈阳说,说得那么自然,像是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为什么?”

      陈阳撑着墙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是关节僵硬。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看着林澜,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闪闪发亮。

      “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句,晚安。”他说。

      林澜看着他,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某户人家的电视声,模糊的对话和笑声。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陈阳的呼吸,两种节奏慢慢同步。

      “谢谢。”林澜最后说,声音很轻。

      “也和我说一声吧。”

      “那......晚安。”

      陈阳看起来很高兴,他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他打开门,走进去,在关门之前,回头又看了林澜一眼。

      “明天见~”他说,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林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几秒钟后,灯自动熄灭了,黑暗笼罩了一切。林澜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他能看见门板的轮廓,门把手模糊的反光,门缝底下透出光,陈阳开了灯,没有睡觉。

      他走到自己的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黑暗中,背靠着门板。门外,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整个公寓像是沉睡了,或者死去了。

      他慢慢走到窗边。窗台上的花盆还在那里,在窗外街灯的光线下,陶土的轮廓清晰可见。他伸出手,摸了摸土壤,还是湿润的,不需要再浇水。

      他脱掉外套,换上睡衣,刷牙洗脸。所有的动作都是机械的,不需要思考。完成后,他躺到床上,盖上被子。

      黑暗包围着他。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道伤疤,横亘在他和天空之间。他闭上眼睛。

      体内的声音说:“他在可怜你,他在表演善良,等他厌倦了,或者他死了,你会比现在更糟。”

      林澜没有回应,他在想陈阳坐在走廊里的样子,背靠着墙,等着他回来,只是为了说一句晚安。为什么?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事?为什么有人会在黑暗的走廊里等另一个人,只是为了说两个毫无意义的字?

      他不知道答案。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林澜盯着窗台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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