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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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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梅雨没完没了地下起来。包间里,空调冷风呼呼地吹。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程青阡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何晖起身将空调温度重新调高,程青阡则咽了口冰水,继而呼出一口凉气。
“我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了,实在是对不起,”何晖继续解释,“但我当时真的没控制住,绝对不是故意的,而且你和你男朋友都认识八年了,应该不至于为我这么个路人翻脸吧?”
程青阡是被道歉的一方,却比道歉的人还局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水痕。
何晖说话很毒,“不仅不过来找你,还一副等着你去找他的样子”,他这句话一直萦绕在程青阡脑海,挥之不去,以至于他后来说的话程青阡一句都没听进去。
雨声渐密,何晖还在不紧不慢地道歉。
“实在不行我去跟你男朋友解释一下?”何晖一脸不可思议,自己先对自己的提议感到莫名其妙。
他的莫名其妙将程青阡和孙拱辰衬托得很荒唐。
“别说了,不是什么大事,”程青阡终于出声打断他,“我们吵架不是因为你,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刚刚只是好奇问一下。”
何晖点点头,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紧接着又问:“那你们因为什么吵架?”
“反正这段时间很不顺,两个人情绪都不好,一不小心就会吵起来,”程青阡扭头望向窗外,“怪梅雨吧。”
程青阡觉得自己心里也在下梅雨,淅淅沥沥,一切思绪都不清晰。
何晖耸耸肩,说:“那你回来球房坐着是什么意思?计划给他来一场冷暴力?”
程青阡苦笑一声,不置可否。
何晖拿起球杆轻轻磕了下桌面,说:“别管那么多了,继续打球吧。”
他瞄准、出杆。球面撞击的脆响像一道裂口,划开沉滞的空气。程青阡盯着滚动的球,忽然憋不住了,将心里话吐出来:“其实我有时候真的想分手。他说如果我回来球房,我们就完了,所以我回来了。”
何晖瞄准的球朝着边库滚去,停在洞口边缘,悬而未决。
“想分就分啊,我就觉得你们不合适。”何晖以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十分随意地答了一句。
程青阡没说话。
何晖于是摆出更认真一些的态度,瞧了他片刻,说:“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呢。”
程青阡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不合适。”
何晖笑道:“论人格,他配不上你,论家境,你配不上他。你说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过。”
“非得家境配得上才能在一起?这是谈恋爱,不是联姻。”
“你为什么不反驳人格问题。”何晖忍不住笑出声来。
程青阡沉默了,心里烦躁难忍。他拿起球杆,俯身瞄准,武断出手,竟和何晖一样,把球打在了洞口边缘。
“这下我要进球了。”何晖笑嘻嘻的,将他方才那颗球轻轻推入库中,接着寻觅下一颗倒霉球。
他不慌不忙、适可而止、不严肃却又很真诚的性格,真的很适合做一个倾听者。
程青阡咽了下口水,忍不住继续冲他倾诉:“我承认,我内心深处,确实有些瞧不起他。他感觉到了。他这两年一直被他妈打压,已经有些自卑,我作为恋人还不认可他,让他很挫败,也很愤怒。实话说,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确实是我不对。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傲慢。”
“他愿意死乞白赖追你三年,你习惯对他傲慢也是情有可原。”何晖说。
“……”这是程青阡从未思考过的角度。他又想起了何晖的话——“不仅不来找你,还一副等着你去找他的样子”。也许症结就在这里,他习惯了被孙拱辰仰望,却忽视了孙拱辰同样需要被仰望。
但他又觉得委屈。
“首先,他追我三年,是他自愿的,其次,我也想崇拜他,但他并没有做什么,他这两年一直在和父母纠缠,给我们找麻烦。”
何晖耸耸肩,说:“看来你们已经走到衡量高低、清算得失的地步了。”
程青阡又被他说得缄默了。
“别想了,缘分自有命数,快点打球。”何晖刚刚又失误了,轮到程青阡出杆。
程青阡再次俯身,仔细瞄准,小心出手,却还是因为情绪波动而偏了方向,球撞在库边弹开,偏离目标更远。他直起身,心里悲伤极了,说:“但我真的喜欢他,他也真的喜欢我,绝对不是假的。”
何晖问:“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程青阡一时答不上来。
何晖换了个问法:“你当初为什么答应他?被他连追三年的执念感动了?”
“不是。”程青阡斩钉截铁。回忆渐渐变得清晰,他想起了那些青春风华,声音隐隐发颤:“他第一次跟我表白,我就有点喜欢他,但我觉得我们并不了解对方,相互喜欢无非是看上对方的脸,没什么意义。所以我拒绝了。但他没放弃,继续追我。从他没放弃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彻底喜欢上他了。我喜欢他的执着,也很享受他追我的感觉。他应该也很享受追我的过程吧?所以三年之后,他才正式第二次表白,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人很好,从来不端少爷架子,只要是为了我,他什么活儿都愿意干。而且他很有才,很会画画,还拿过奖呢。还会弹钢琴,给我录过一张CD。”
“你这不是挺欣赏他的嘛。”何晖笑道。
程青阡哽住,被物是人非的怅然击中,心口一痛。
孙拱辰的优点在过去是那样耀眼,如今竟沦落到无用境地。归根到底,是因为程青阡的期望变了,过去他只期望孙拱辰对自己好,如今,他期望孙拱辰能打败父母、做一个经济独立精神独立的成功人士。
程青阡苦笑一声,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嗐,我的故事太俗套了,校园爱情被社会现实打败。”
何晖温柔地笑笑,说:“不怪你。”
程青阡垂下头,心里有些震荡。他头一次向人倾诉这些事情。他总是在忙着学习、工作、赚钱,很少遇到愿意倾听他的朋友,这些往事积压多年,从未梳理,如今得以倾诉,竟有一种重新认识自己的感受。
何晖仍是那副“天塌了也不关我事”的轻松姿态。他连进几颗球,正在研究黑八,边研究边问:“你男朋友今晚还会来找你吗?”
“不知道,”程青阡揉揉眼睛,“我待会儿去找他好了。”
“看来他躲过了一场冷暴力。”
程青阡笑了笑,低声说:“我还是得多点时间陪他,我们以后,在我排班的时候约球吧。”
“还是免费?”
“当然,说了免费三个月,绝不反悔。”
“那你自己给球房交钱,不就亏了?”
“没关系,这点还是亏得起。”
“是是是,为了这点钱把心爱的男朋友丢了确实不划算。”何晖突然酸了一句。
程青阡只当他开玩笑,笑了两声作为回应。
何晖此时一杆打进黑八,球落袋的瞬间,他利落收杆,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看你挣钱很拼命,别的建筑生搞副业都是为了转行,你好像只是为了挣钱。”
他说的是“挣钱拼命”而不是“爱钱”“缺钱”。程青阡喜欢他看待自己的视角,因此不吝于揭露真相。何况他已经说了那么多真话,也不介意多说这几句了。
“我身上有债,”他语气平缓,“我爸死之后留给我和我妈的,每个月固定支出一笔钱,不过数额还算能接受,和很多人的房贷差不多。”
“对不起,提起你伤心事了。”
“没什么,我跟我爸没什么感情,而且他已经死很多年了。”
“你男朋友不能帮你还债吗?”
“他没什么钱,”程青阡笑道,“他父母管他很严,上学期间就像普通家庭一样,每月给他几千块的生活费。毕业之后倒是给了车和信用卡,但现在他断绝了关系,所以什么都没了。”
何晖嗤笑一声,说:“先勒令孩子过普通生活,毕业后再拿钱砸过去,好一个威逼利诱。”
程青阡原本以为他会嘲讽孙拱辰,却没想到他挖苦了孙家父母。而他的这番挖苦,程青阡极度认同。
“他父母一直拿他当工具,他也挺可怜。”程青阡叹道。
“这是他要解决的问题,不是你的使命。”何晖轻而易举地阻断程青阡的感性,将他的情绪拉回到理智之下。
程青阡舒了口气,心情已在不知不觉间平静下来。
“你继续打着?我得走了。”他说。
“最后一个问题,”何晖说,“你男朋友当初怎么追你的?”
“就那么追啊,写情书、送礼物,帮我记笔记,给我带早饭。”
“没什么参考价值啊。”何晖咂咂嘴。
“你决定去追喜欢的人了?”程青阡笑起来,“你先从朋友圈点赞开始啊,晚上给他发晚安。”
“他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那怎么,你直接拿钱砸?”
“他不给自己贴价签,我拿多少钱也换不来他。”
“啧啧,什么人物啊,这么难搞。”
何晖长叹一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相当忧郁地点燃,深吸一口。
“你喜欢的人什么样?改天给我讲讲呗,我帮你出出主意。”程青阡说。
“算了,多半也追不到。”
“怎么杀自己威风?要勇敢啊,何老板,下次我要问你进展!”
程青阡冲何晖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继而挥挥手,和他说了再见。
包间安静下来。
何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从高处望,程青阡变成小小的一个人。他独自走出大门,撑开印着球房名字的长柄伞,朝公交站走。一路上没人等,也没人接。
何晖叹了口气。他怕程青阡没人陪,怕他的真心无处安放。却又盼着他没人陪,这样他才不至于被没完没了的希望吊着。
他恨程青阡舍不得一段行将腐朽的关系,却又心疼他的舍不得。
他一向控制欲强,这种只要对方幸福、怎么都行的心情,是人生里面头一遭。
远处的公交站,程青阡收起长柄伞,两步跳上公交车。
还是得找点办法,何晖静静地想。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烟头在指间微微发烫,何晖掐灭那点火光,关好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