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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屿轮渡与重逢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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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琴行,开在海城老巷的尽头,名叫“晚风”。
这名字是陆屿风取的。三年前,梧桐叶簌簌落满青石板路的秋日,他攥着她的手站在落满尘埃的木门前,指尖摩挲着门板上翘起的木纹,眼里盛着的光比巷口那家老照相馆橱窗里的灯泡还要亮。“晚晚,我们的琴行,就叫晚风好不好?”他的声音裹着桂花香,轻轻落在苏晚的耳廓,“你的晚,我的风。”那时苏晚踮起脚尖,伸手揉乱他额前柔软的碎发,笑着点头,眼里的笑意漫出来,像门前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
如今,晚风琴行的木门被漆成了浅米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原木色的招牌,“晚风”两个字是陆屿风亲手写的,清隽利落的字迹被透明的亚克力板护着,风吹日晒也不曾褪色。
琴行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每一寸角落都藏着时光的痕迹。浅木色的货架上摆着几排乐谱,泛黄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是苏晚无数个深夜里一页页翻过的,上面还留着陆屿风用铅笔写下的批注。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吉他,有的琴身锃亮,弦线紧绷,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是等着被新主人领走的;有的琴身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琴颈处刻着歪歪扭扭的小字——“晚风和屿风”,是陆屿风当年心血来潮刻下的,如今那字迹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却成了琴身上最温暖的印记。
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绿萝垂着翠色的藤蔓,沿着墙角蜿蜒生长,吊兰抽出细长的枝叶,开着细碎的小白花,风一吹,便有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这些都是苏晚亲手养的,三年来,她像守着一个约定,把琴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像守着那个迟迟未归的人。
午后的时光总是带着慵懒的调子,老巷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从巷口的老槐树上落下来,钻进琴行的窗缝里,碎成一片沙沙的响。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拼接的木质地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打着转,像凝固的时光。
苏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把旧吉他。这把吉他的琴身有些磨损,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浅棕色的木头纹路,弦也松松垮垮地搭着,却被苏晚视若珍宝——这是陆屿风的第一把吉他。
十五岁那年,陆屿风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又在暑假里去码头扛了一个月的麻袋,才终于买下了它。他曾抱着这把吉他,在琴行还没开业的空房子里坐了一整夜,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指尖拨着弦,低声唱着自己写的第一首歌,调子温柔得像晚风:“晚风吹过老巷口,我牵着你的手,星星落在你眼眸,是我一生的温柔……”
苏晚的指尖轻轻拂过琴身的磨损处,那里藏着他们无数个夏夜的秘密。她记得,有一次陆屿风抱着吉他在巷口等她,却遇上了突如其来的暴雨,他把吉他护在怀里,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回家后发了高烧,却还笑着对她说:“琴没湿,就好。”
三年前,他把这把吉他郑重地交给她,指腹蹭过琴身上的刻痕,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晚晚,帮我好好保管它,等我回来,给你弹最新写的歌。”
苏晚拿起放在一旁的拨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嗡——”一声喑哑的声响在安静的琴行里漾开,像是少年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回响。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进她的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怔怔地看着吉他,目光渐渐变得悠远,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背着吉他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轮渡的甲板上,朝着她挥手,风吹起他的衣角,像一只展翅的鸟。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是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轻快。
“苏老板,来一杯柠檬水。”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了苏晚的思绪。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笑盈盈地看着她。女孩的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眉梢都带着明媚的笑意,是林溪,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林溪熟门熟路地走进来,随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桌上,径直坐在苏晚对面靠窗的椅子上。她的目光扫过琴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苏晚手里的旧吉他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疼:“又在想陆屿风啊?”
苏晚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的秘密。她慌忙放下手里的吉他和拨片,指尖有些无措地蜷缩了一下,转身走向吧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掩饰的意味:“哪有,只是擦擦琴而已。”
吧台的玻璃柜里摆着几瓶柠檬水,是苏晚早上刚榨的,还透着淡淡的柠檬香。她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又从冰箱里拿出几块冰块放进去,冰块碰撞着杯壁,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清脆得像风铃。
“骗谁呢。”林溪撇撇嘴,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心里,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这三年,你守着这家叫晚风的琴行,守着这把旧吉他,守着巷口那个破信箱,等的不就是他吗?”
苏晚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玻璃杯微微晃动,淡黄色的柠檬水溅出几滴,落在白色的吧台上,像几滴透明的泪。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旁的纸巾,轻轻擦拭着吧台。
是啊,等的就是他。
等他回来,等他的吉他声再次在琴行里响起,等他的晚风,再次吹过她的心头。
这三年来,她守着这家琴行,守着他们的回忆,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每天清晨,她会第一个来到琴行,打开门窗,让阳光和清风涌进来;每天傍晚,她会等到夕阳西下,才锁上门,慢悠悠地走回巷口的小阁楼。她会定期擦拭那把旧吉他,会去巷口的信箱旁等信,会对着雾屿的方向,说一句“我等你”。
林溪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忍,原本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渐渐放柔,她轻声说:“晚晚,别等了。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说不定,他在雾屿,早就……”
后面的话,林溪没有说出口,却像一根刺,扎进苏晚的心里。
“别说了。”苏晚猛地打断她的话,转过身,手里端着那杯柠檬水,眼底闪过一丝倔强,像一头不肯认输的小鹿,“他会回来的。”
她把柠檬水轻轻放在林溪面前,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林溪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执着。她终究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苏晚对陆屿风的执念,有多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三年的时光都无法磨灭的。
两人沉默了半晌,琴行里只剩下蝉鸣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空气里弥漫着柠檬的清香,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林溪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她伸手拉开身旁的帆布包拉链,在里面翻找着。苏晚看着她的动作,有些疑惑地蹙起眉头。
很快,林溪从包里掏出一张彩色的宣传单,她把宣传单抚平,推到苏晚面前,笑着说:“对了,下周末,雾屿有个海岛音乐节,听说邀请了很多知名的音乐人,还有很多小众的民谣歌手,场面可热闹了。要不,我们去看看?”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张宣传单上,呼吸猛地一滞。
宣传单的封面印着雾屿的碧海蓝天,澄澈的海水像一块透明的蓝宝石,海浪一层层地涌上岸,拍打着细腻的沙滩。沙滩上立着一块嶙峋的礁石,礁石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两个大字——雾屿。阳光洒在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这景象,和她收到的那七封信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指尖微微颤抖着,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宣传单上的“雾屿”二字,那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她,也蛊惑着她。
“去雾屿?”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语。
“是啊。”林溪点点头,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看着苏晚,眼底带着期待,“就当去散散心,逃离一下这沉闷的老巷。再说了,雾屿的海那么美,海鲜那么鲜,不去看看多可惜。说不定,还能碰到……”
后面的话,林溪没有说出口,但苏晚明白她的意思。
去雾屿,去那个他在的地方。
去看看那片他说要带她看的海,去听听那阵他说要带她听的风,去看看,那个说要回来的少年,是不是还在等她。
苏晚的指尖紧紧攥着宣传单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苍白。她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去吧,去雾屿,去找他。”另一个声音却在犹豫:“万一他已经忘了你呢?万一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呢?”
可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期待。三年了,她守着回忆过了三年,如今,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靠近他所在的地方。
宣传单上的海浪,像是在她的心里翻涌,雾屿的海风,像是已经穿过了千山万水,吹到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头,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微光,像是被点亮的星辰。她看着林溪,一字一句地说:“好。我们去雾屿。”
林溪看着她终于松动的神情,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伸手拍了拍苏晚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这才对嘛。人生苦短,何必为了一个人,困住自己三年。去雾屿吹吹海风,看看日落,说不定,一切都会不一样。”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缠绵了许久的梅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天边,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座架在云端的桥。
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蝉鸣变得更加响亮,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苏晚微微眯起眼睛,仿佛闻到了,雾屿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正穿过雨幕,越过山海,朝她吹来。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或许,这一次,她真的能等到,那场属于她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