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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息触碰 ...


  •   北上队伍定在七日后出发。

      这七日里,金陵城发生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城南菜市口那棵枯死三年的老槐树,一夜之间抽了新芽。不是几片,是满树嫩绿,在猩红天幕下绿得扎眼。更奇的是,树干上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纹路蜿蜒组成两个字:长安。

      陈守义带着人去看,独眼含泪,什么也没说,只是命人在树下摆了坛酒。次日清晨,酒坛空了,树下多了几朵银色的蘑菇——吃了能让人梦见已故亲人的蘑菇。城南的老人排着队来采,说要在梦里跟逝者道个别。

      第二件:阿弃培育的若木幼苗,分蘖了。

      小新、小木、小树各自从根系旁长出新的嫩芽,一株变三株,三株变九株。新生的幼苗没有自我意识,但能听懂简单指令。阿弃把它们移植到城墙各处,沿着墙根种了一圈。每当夜幕降临,这些幼苗会发出柔和的荧光,像给金陵城戴了条发光的项链。

      刘文渊研究了这些幼苗,发现它们的根系与林晚的主根相连,形成了庞大的地下网络。“这不是普通的植物共生,”老博士在笔记里写道,“这是‘城灵生态’的雏形。假以时日,整座金陵城都会成为活体堡垒。”

      第三件,也是最小的一件事:住在城墙根的王寡妇,每天清早会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朵花。

      有时是银色的,有时是淡金的,有时是罕见的蓝色。花不重样,但都带着露水,新鲜得像刚摘的。王寡妇的丈夫死在黑潮围城时,她把这些花晒干,做成香囊挂在床头。说也奇怪,自从挂了香囊,她再没梦见过丈夫惨死的模样,倒是常梦见年轻时两人在秦淮河畔放花灯的场景。

      这三件事,林晚都知道。

      她现在是金陵城的“感官”。每一株与她根系相连的植物,都是她的神经末梢;每一寸被若木之力浸透的土地,都是她的皮肤。她能感知到老槐树下老人颤抖的手,能“听”见阿弃跟幼苗们说的悄悄话,能“闻”到王寡妇床头香囊里干花的淡香。

      这种感知很奇妙,像是变成了更宏大、更缓慢的存在。人类的悲喜如涓涓细流,汇入她意识的海洋。起初她会为每一声哭泣揪心,为每一个笑容欣慰,但渐渐地,她学会了保持距离——不是冷漠,是像大地承托万物那般,安静地接纳,温柔地承载。

      直到纪渡到来的那个夜晚,那片嫁衣碎片在天空浮现。

      直到他说:“等我回来接你。”

      海洋起了波澜。

      ---

      出发前夜,朱明薇来辞行。

      少女褪去了公主的华服,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红衣依旧,但剪裁更简洁,袖口和裤腿都用皮绳扎紧,腰间除了“新生”,还挂了弩袋和药囊。她站在城墙下,仰头看着林晚半木质化的脸,眼眶微红,但没哭。

      “阿姐,我要去找娘了。”她声音平静,“陈叔留的刀我带着,云姨配的药我带着,刘博士画的地图我带着。还有……渡先生答应同行。”

      墙头银花轻轻摇曳。

      “我知道前路凶险,永冻回廊是白薇的地盘,时间乱流可能把人撕碎。”朱明薇顿了顿,“但我不怕。这七个月来,我每晚都在想,如果娘还活着,她在那个冰窟里该有多冷?如果她还在坚持,是不是在等我去接她?”

      她伸手,轻轻触摸城墙:“就像你等渡先生那样。”

      一片叶子垂下来,拂过她的手背。叶尖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在墙砖上凝固成字:

      “平安归”

      朱明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重重点头,转身离去,红衣在夜色中如一道决绝的火。

      夜深了。

      纪渡没来道别。阿弃说,他一下午都待在钟楼里,对着那口停摆的铜钟发呆。云娘去送药时,看见他手里摩挲着怀表,表盖开开合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林晚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时之锚。那枚能暂停时间、也能加速她木质化的怀表。

      他给了她选择权,但给得沉重——用了,能短暂自由,但代价是更快的消亡;不用,安全,却连触碰他都做不到。

      她想起那片嫁衣碎片里的自己。红衣如火,笑靥如花,能跑能跳,能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样的画面,如今想来奢侈得像上辈子的梦。

      可如果……如果只有三息呢?

      三息时间,够做什么?

      够她从城墙里挣脱出来吗?不够。够她走到他面前吗?不够。够说一句完整的话吗?勉强,但来不及说完。

      但也许,够她碰一碰他。

      就碰一下。指尖碰指尖,或者掌心贴脸颊,像碎片里他为她理鬓发那样,简单,却真实。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滋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守夜的士兵在远处垛口打盹,阿弃和幼苗们在城墙根的小屋里熟睡。月光透过猩红云层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照在怀表黄铜表壳上,泛起温润的光。

      林晚的意识集中在树干旁那枚怀表上。

      表链缠绕着枝条,她能感觉到表壳的冰凉,感觉到表盘下齿轮细微的震颤。纪渡教过她用法:打开表盖,按下侧面的按钮。

      很简单。

      但她木质化的右手——现在已经完全变成树干的一部分——无法完成这个动作。手指不能弯曲,关节不能转动。

      她尝试用意识去“按”。若木之力顺着枝条流淌,包裹住怀表,轻轻挤压侧面的按钮。

      没反应。

      不是方法不对,是力度不够。若木之力能催生植物,能净化土地,能传递情感,但不够精细到按下一个小小的弹簧按钮。

      林晚第一次感到绝望。自由就在手边,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看向自己的左手——这半年来,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左手。因为意识更多集中在与城墙融合的右半身,左半身虽然也有木质化迹象,但还保留着人类的形态:手掌、五指,甚至能微微蜷曲。

      只是,左手离怀表太远了。

      她化作的树干在城墙中部,离地两丈高。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离缠绕怀表的枝条有三尺距离。三尺,在人类时一个跨步的事,现在却如天堑。

      除非……

      林晚闭上眼——如果那还能叫闭眼的话。她将全部意识集中到左肩,尝试“命令”这半边的身体。

      动。

      动啊。

      左肩的肌肉(如果还能叫肌肉)微微颤抖。木质化的组织与残留的人类神经在博弈,像生锈的齿轮试图重新咬合。

      疼。撕裂般的疼。不是伤口那种疼,是存在本身被拉扯的疼。她感觉到左肩的皮肤在开裂,淡金色的树液从裂缝渗出,在月光下像血。

      但她不管。

      再动。

      左臂抬起了一寸。仅仅一寸,就耗尽了积攒半天的力量。她喘息——如果树也能喘息的话,意识剧烈波动,墙头的银花纷纷闭合,像是疼得蜷缩起来。

      休息片刻,再来。

      一寸,又一寸。

      仿佛过了千百年,又仿佛只过了一瞬。当左手指尖终于触碰到缠绕怀表的枝条时,林晚几乎要虚脱。但她不敢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勾住表链,将怀表一点点挪向左手掌心。

      怀表落入掌心的瞬间,她几乎要哭出来。

      打开表盖。

      月光下,表盘上的符文泛着幽光。十二个刻度,每个刻度都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承诺。

      她找到侧面的按钮,很小,只有米粒大。左手拇指颤抖着按上去——

      按不动。

      不是按钮卡住了,是她的手指已经半木质化,触觉迟钝,使不上力。

      绝望再次涌上。她几乎要放弃。

      但就在这时,胸口若木印记突然剧烈搏动。金光从印记蔓延到左臂,沿着金银纹路流淌,最终汇聚到指尖。指尖泛起温润的光,像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箔。

      再按。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惊人。

      怀表表盘上,秒针停了。分针停了。时针停了。

      不止是怀表停了——以林晚为中心,方圆三尺内,一切都停了。

      月光凝固在半空,像银色的绸缎被按了暂停键。远处守夜士兵打了一半的哈欠,嘴张着,一动不动。墙根下一片落叶悬在离地三寸处,叶脉清晰可见。

      时间,停了。

      林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松动”。不是从城墙里挣脱出来,是某种更本质的松动——她与城墙融合的部分,那些已经木质化的组织,在这一刻恢复了短暂的可塑性。

      她来不及思考,本能地驱动左手,将怀表小心地别在腰间——用一根新长出的、柔软的藤蔓固定。

      然后,她看向自己的右手。

      已经完全变成树干的手臂,此刻泛着淡淡的银光。她尝试弯曲手肘,树皮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冰面开裂。很疼,但能动了。

      三息时间。纪渡说过,只有三息。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用了多久,可能一息,可能两息。来不及了。

      林晚用尽全部力量,将右手从城墙里“拔”出来。

      不是真的拔出,是让融合的部分暂时“虚化”。树干般的手臂脱离墙体,化作一团流动的金色光雾。光雾迅速凝实,重新塑形成人类手臂的模样——虽然表面还覆盖着树皮纹理,虽然指尖仍是枝条,但至少有了手的形状。

      她从城墙里“走”了出来。

      说是走,其实是飘——双脚还深陷在墙基里,只有上半身前倾,像一株斜生的树探出墙体。这个姿势很别扭,很疼,但足够了。

      她看见了。

      看见了纪渡。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城墙下,正仰头看着她。青衫被夜风吹动,但衣角凝固在半途。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此刻狼狈又决绝的模样。

      他脸上的表情……林晚读不懂。像是震惊,像是心疼,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

      三息时间还剩最后一息。

      林晚伸出刚刚凝实的右手,探向他的脸。

      指尖碰到他脸颊的瞬间,时间恢复了流动。

      月光继续洒落,士兵打完哈欠,落叶飘然落地。

      而林晚的手,实实在在地贴在纪渡脸上。

      触感温热。人类的体温,透过半木质化的指尖传来,真实得让她颤抖。她能感觉到他脸颊的轮廓,下颌的线条,甚至微微冒出的胡茬。

      纪渡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瞳孔深处泛起涟漪,像时间之河被投入石子。

      “疼吗?”他轻声问,声音有些哑。

      林晚摇头。其实疼,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疼,但比起碰到他的真实,疼可以忽略不计。

      她想说话,但嘴唇已经木质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笨拙地、一遍遍地描摹他的轮廓。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力量耗尽。

      右手开始消散,重新化作光雾,被城墙强大的引力拉回。她的身体向后仰,眼看就要重新融入墙体。

      纪渡突然伸手,握住了她正在消散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林晚几乎以为自己的木质组织要被点燃。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力量从他掌心传来,顺着她的手臂蔓延,暂时稳住了消散的趋势。

      “够了。”他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三息到了,再强撑会伤到根本。”

      他松开手,林晚的手腕彻底消散,身体被拉回城墙。重新融合的过程比剥离更疼,像是被生生按进模具里,每一寸都在抗议。

      但她没有闭眼,一直看着他。

      纪渡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粒时光尘埃。他走到城墙边,将尘埃撒在林晚树干根部的土壤里。

      “睡吧。”他说,手指轻轻拂过她眼角的银花,“明天醒来,疼痛会减轻些。”

      银花在他指尖蹭了蹭,像温顺的小动物。

      “还有,”纪渡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碰到我了。我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很快没入夜色。

      林晚靠在城墙上,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的清醒里,她感觉到左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右手的疼痛似乎真的在减轻。

      而怀表别在腰间,表盘上的秒针重新开始走动。

      咔嚓,咔嚓,咔嚓。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下一个约定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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