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角》傅鲸

1、第 1 章 “爱像是一

　　挂脖式耳机里播放着蓝调布鲁斯，玻璃窗外的街角小雨淅沥。音乐混合着沙沙雨声，推门而入的身上带着潮气，桌布上的咖啡冒着热雾。
　　咔嚓。
　　取景器定格了精心构建的画面。
　　摆拍结束的画面主角放下帽子，拂了拂身上的雨水，黑色冲锋衣簌簌落下水珠，衣袖下露出瘦白干净的手。
　　那手接过相机摁了两下，查看拍好的照片。
　　他垂下的目光落在画面中，咖啡店内外都是偏灰的色调，唯有店内角落的一盏暖黄，悠悠笼着小圆桌，映着几缕雾白。从画面左端色调最暗的地方走进一个人像，黑外套，晃着点虚影，帽子兜住半张脸，只能辨别出清越的身形。脖子上挂着耳机。
　　拍得很不错。
　　适才按下快门的人是个小平头，浓浓两道眉:“怎么样怎么样，我这张简直是神来之作！瞧这光影，这构图……”
　　“不错。”主角此刻站在屏幕外，声音低而淡。
　　小平头脸垮了:“周晚治你啥意思，明明你的帅气让我拍出了十二分！”
　　“还有一张特写，在桌子那拍。”周晚治摸了摸自己的颚骨，淡淡道，“十二分算不上，十分之一差不多。”
　　-
　　江逑走进街角的咖啡店，在角落老位置坐下。桌子上已经放了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压着一张粉色纸条，上方字迹劲瘦潦草很好看:
　　天空下着小雨，很高兴遇见你˙ᗜ˙
　　“你”字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大概是追他的女生吧。总有喜欢江逑的女生给他买水买咖啡写纸条。昨天他还在图书馆收到一张大差不差的纸条，一抬头就看见对面的妹子目光闪躲，双颊一片红。
　　想到这他左右看了一圈，这个点店里没有别的人了。他叫了声老板，指着那杯咖啡说:“这个收了吧，谢谢。”自己点了喝的后，他手指夹着那张纸条又看了一会儿，放进了兜里。
　　-
　　“重新弄，调这么黄干什么。”周晚治抱着臂站在一旁，盯着电脑屏幕。陈平挠了挠平头:“这不挺好的？你就指挥我……”周晚治向下一睨:“拍摄地我找的，模特是我，第二张我拍的，，”
　　“行行行，我重新弄还不行么？”
　　“连道具都是我写的。”他慢条斯理地说完，合上黑色皮质书包，“我先走了，你晚自习别迟到。”
　　陈平几下弄好了，关上电脑:“等等我一起。”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我家收拾干净。”
　　桌子上摆着泡面桶，沙发凌乱。这一整个周末两人都耗在这里，拟完了拍摄场景，修出了成图，还敲出一份摄影立意。
　　“好吧好吧。那现在咱这算是齐活了？”陈平把电脑收进包里，“我说，真不用找个女模特再补一张图？暗生情愫的姑娘在桌边留下热咖啡和浪漫纸条，隔空与冒雨而来的少年浪漫邂逅……啧啧。”
　　“故事讲得太完整就没有意思了。”
　　￣
　　江岸六中周日要到校上晚自习。江逑从东门进校，这个校门地儿很偏，正对着老城，平时没多少人进。鹅肠巷的住房倒是离东门很近，然而都是上世纪不知年代的老房子，红漆的“拆”字喷上了很多年，总也没拆。住户稀稀拉拉，其中就有江逑。
　　所以他在东门碰到同学时感到稀奇，更稀奇的是这人还是周晚治。众所周知，高三(5)班形象大使江逑和冰冷传说周晚治水火不容，为争夺校草美称头破血流。然而这根本就是空穴来风。从分班到现在，他连一句话都没和这位周同学说过，更谈不上积怨。
　　现在和这位莫须有的冤家对头狭路相逢，江逑心生尴尬。装看不见也太勉强，他俩都快脸贴脸了。
　　江逑朝他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周晚治目不斜视，擦肩而过。
　　我去？？？
　　不爽冲上心头，江逑眯了眯眼。虽然不排除是自己锋利的下颚线闪瞎了那人的眼睛……整个江岸六中，谁见了江逑不招呼一声？
　　晚自习还没开始，高二(5)班嘈嘈杂杂。江逑前脚刚迈进门，不少男生就开始鬼吼鬼叫，也不乏女生盯着他看，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这样的对比使他对刚刚受到的待遇更加耿耿于怀。他问扑上来的余凡:“那个谁，周……”
　　其实他也没想好要问什么，梗了半天:“周晚治去东门干什么，我刚碰见他了。”
　　“综合楼就在那边，他应该是去交作品吧。你问他干什么？”
　　“随口一问呗，还能干什么。”江逑没好气道。
　　“终于准备对他下手了？可以可以，我就知道传言不虚。”余凡凉凉地说。
　　争当余凡被江逑单方面殴打之际，班主任老聂出现在后面，招呼江逑出去一趟。
　　老聂五十岁上下，人还不赖。江逑抢白道:“我跟余凡闹着玩呢，没打架。”
　　老聂瞪他:“没个正形，你来学校是玩来了？”紧接着说，“我找你有别的事。每年艺术节，每个班至少有两组选手参赛，这你是知道的。”
　　“不去。”
　　“好啊。”老聂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不紧不慢，“江逑、余凡自习课打架，抄校规十遍，明早我检查。”
　　“……”
　　“行行，我参加。”江逑无奈妥协，“有哪些项目来着？”
　　老聂满意道:“这就对了嘛。有美术、歌唱和话剧，美术你就别想了。哦，还有摄影，不过江逑和陈平那一组已经报了。”
　　听见“周晚治”，江逑咬了咬牙。
　　“一个班不能报一样的？”
　　“能是能。不过，谁想跟自己班的争名次？”老聂看了他一眼。
　　“不瞒您说，我在摄影方面颇有造诣。”
　　老聂有些狐疑。本来找江逑是看他吃得开，形象又好，盼着他报个歌唱或话剧。不过能凑齐选手都不错了。
　　江逑会摄影，这事他自己都不知道。吃得开是真的。同是顶着一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江逑就很随和接地气。周晚治给人的印象就是冷静，冷漠，冷冰冰。现在还加了一条，目中无人。
　　艺术节的项目除了有学校的评委现场评选，还会有宣传部在小程序上传资料，供同学们自由投票。至于投票结果，校方说的是略作参考。到底有没有参考就很难说了。
　　毕竟上一届艺术节江逑依然被迫就范，提交了一张火柴人铅笔画给美术组敷衍了事，硬是在小程序上被热心选民干上了榜一。
　　然而学校半个奖也没颁给他，还被老聂一顿好骂。
　　除开被骂这一点，还是很风光的。就凭这点，这次江逑一定能压过周晚治，灭灭他的气焰。
　　江逑噔噔噔跑下楼，摸出手机就在花坛里一通乱拍。为表诚意还戳了几下屏幕等他聚焦，简直感天动地。
　　他蹲在地上正醉心于自己的拍照技术，感到屁股被人不轻不重蹭了一脚。
　　“我操，谁……”一抬头，对上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垂下的眼眸敛着冷淡的目光。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周晚治说话虽然面无表情，听起来却不像没诚意。江逑有火撒不出，憋了一句:
　　“其实是看见我的作品比你拍得好，恶向胆边生了吧……”
　　他轻轻挑了一边眉:“你也要参赛？”
　　这表情和语气让江逑怒火中烧:“怎么，就你能参赛？”
　　“没有。我只是想提醒你，不切合主题作品初选就会被淘汰。”
　　“还有初选？我怎么不知道。”
　　“本来没有，”周晚治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自从上一届有选手交了一幅简笔画……”
　　迫于惯例，那幅简笔画现在还在学校礼堂挂着。
　　“不是，你讥讽谁呢！”
　　周晚治皱眉:“我实话实说。你对我恶意怎么这么大？”
　　奇怪，这人怎么好像，对自己视而不见江逑的行为，毫不知情呢？？难道他是真的没看见？
　　那他很瞎了。
　　周晚治上楼了。
　　江逑打开手机在年级群里翻了一阵才找到参赛要求:
　　摄影组:
　　主题 : 不期而遇的邂逅
　　要求 : 以整组图片的形式表现，自然连贯，富有画面美与故事感。另附摄影立意一份。需提交作品电子档和纸质档……
　　沉思良久，江逑果断重新打开相机，拢着花坛里一朵白花贴着脸颊自拍了一张。
　　太帅了。江逑对着照片由衷感叹。自己颇有一种“万花丛中过，只喜素一朵”的风范。
　　他打开备忘录编辑道:
　　摄影立意 : 旷世美男与清纯小白花的一场邂逅。
　　江逑猫着腰溜进教室时，第一节自习已经过去一半了。他坐到了座位上，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守自习的老聂头都没抬地说道:“江逑，你上来。在我眼皮子底下翘晚自习是吧？”
　　“不是吧老聂，你让我参赛的啊，我去摄制我的作品了……”
　　“你拿什么摄？”
　　江逑一惊:“我拿……这个摄？”他用两只手的两指比了一个框，框住老聂的脸。
　　“手机交出来。”老聂懒得跟他废话，“你被李主任发教师工作群里了！撅着腚明目张胆在花坛边玩手机。你自己看照片上的是谁？”
　　江逑红着脸在哄堂大笑中回到座位。他下意识往角落一瞥，发现周晚治的脸上竟也浮着点很浅的笑意。
　　我操了。
　　比在暗恋对象面前丢脸更绝望的是在讨厌的人面前丢脸。
　　很快最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同学们，新学年的住宿生有变动，学校调整出了新的住宿表。下面我念一遍……”
　　“……王涛，余凡207宿舍；江逑，周晚治，208……”
　　“从今天开始按照这个新表住宿哈。”
　　调整宿舍的事周末就发过通知，江逑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直接就能拎包……和周晚治一起入住。
　　-
　　208宿舍，熄灯后不久。
　　江逑快把上铺的床板盯个窟窿出来。
　　江岸六中的宿舍一直广受吐槽，两人一间，上下两铺，一张长书桌。用某届不知名学长的金句来说就是“整的跟夫妻俩过日子似的”。
　　之前跟余凡住，江逑完全没当回事，觉得两人一间的宿舍虽然小，但是遇见三天不洗澡，五天不洗头，一周不换内裤的室友的概率也小很多。
　　现在跟周晚治一间屋，想到“夫妻俩过日子”时，他浑身一阵恶寒。
　　起床铃响过，江逑就爬了起来。头上顶着座冰山，他着实不能睡得很投入。
　　他刚起床，周晚治已经甩着水从厕所里走出来，还未换下的T恤被肩胛骨勾勒出明晰的线条。
　　“麻烦告诉我你的早晚洗漱时间，”
　　周晚治从行李箱里拎出一件校服，“我和你错开。”
　　这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江逑闷闷道:“这可不好说。反正如果撞上了，我让你先就是了。”
　　周晚治未置可否。两人无言半晌，他抬起眼皮:“你还不去洗漱？”
　　“这你也管？”
　　周晚治闻言点了点头，“行。”一扬手开始脱T恤换校服。
　　比什么都有用，江逑立刻奔进了厕所。
　　“江逑，今儿这么早？”教室后排围了一堆早到的在打游戏，见他进来忙里偷闲地招呼道。
　　江逑不敢不早，208宿舍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余凡操作的英雄一头撞死在枪口上后，他转而朝向江逑:“你玩吗？我手机可以借你啊。”
　　“你滚吧。”
　　他笑嘻嘻凑上来，伸出一根指头，隔空在江逑胸口画圈:“逑哥哥——今天晚上我们……”
　　“行。”
　　“魔秀还是怒马？”
　　“魔秀吧，太久没打冰爆了，手痒。”
　　翘晚自习出校的事情江逑没少干，有时兴致上来了就在外面过夜，再翘上整整一天也是有的。
　　“魔秀”就是个游戏厅，“冰爆”是里头的一个多人游戏，在操作台上打冰球；“驽马”则是家网吧。这两个地方简直是北门那块最好的去处。
　　当务之急是把手机弄回来。早自习后江逑驾轻就熟的在办公室与老聂展开周旋，苦苦舌战了十分钟后，老聂喝了口茶润润嗓道:
　　“你得了，我不知道你？每次你想要手机，跟我掰扯两分钟，就是闲得没事来碰运气；纠缠五分钟就是段位要掉了；一直说上十分钟还锲而不舍，就是要翻墙出校了。”
　　“老聂啊，”江逑叹了口气，“我将终身不娶，因为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已经在我眼前了。”
　　最后老聂还是把手机还给了他，并警告道:“敢逃学你就再也别想和你的手机见面。”
　　不敢不敢。
　　才怪。
　　从食堂出来，江逑和余凡溜到北校门附近的围墙。把余凡托上围墙后，江逑正往上攀，只听一声“有人！”，余凡就跳到围墙外，自己跑了。
　　这就是酒肉兄弟。
　　江逑扶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三千字检讨的内容了。他僵硬地转过身，对上的却不是李主任的胖脸或老聂的驴脸。
　　少年锋芒毕露的脸庞比他略高，眸光斜投下来，没有多余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