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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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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存寒打开咨询室的门,坐在椅子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拿出即将要来访者的病历。从关上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的情绪剥离了出去。
咨询对象是一名高中生,已经进行过几次治疗,只是他尚处于“未准备阶段”,简单来说就是还未卸下心理防备、不肯直面问题。
江存寒还记得何思阳被他母亲带进来时那副不情愿的样子。穿着连帽的黑色卫衣,两只手插在兜里,穿一双潮牌球鞋。典型的高中男生形象。
他母亲则是素面朝天,发质干枯发黄,张嘴就是劈头盖脸的埋冤,说这孩子多不懂事不听话,初中时还不是这样的,明明考上了很好的高中,现在又说自己厌学,抑郁。来做心理咨询还得生拉硬拽,恐怕是装出来的厌学。
“我可以单独和孩子谈谈吗,家长您先去外面的大厅等候。”
何思阳的妈妈依旧在喋喋不休:“我一个人拉扯他不容易啊,医生你一定帮我给他治好了,小孩子家的哪有那么多坏情绪啊,别人都活泼开朗的,就他整天阴沉着脸躲在房间里打游戏,都不愿意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
江存寒即使心中万般无奈,却还是礼貌听完后才将何母请了出去。这些输出并不是全无意义的抱怨,可以看出这个母亲将大部分心力都倾注在了孩子身上,采取的是“直升机式”的育儿——像直升机一样总是盘旋在儿女身边,过分干预他们的生活而不自知。
江存寒有时候也能在患者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心理疗愈其实是双向的,在治愈对方的同时也能自我开解。
江宁月和何思阳的母亲并不完全相像,但表现出来的控制欲却高度重合。
前几次的治疗并不是很顺利,何思阳话非常少,也不积极配合,总的来说比较抵触。他并非沉迷于抑郁情绪,而是身边没有人理解他,以至于产生厌烦并且懒得表达,久而久之主动孤立周遭的人。很大部分源于母亲对他的不信任。
今天是何思阳单独来做的咨询,他母亲急着回去上班。
江存寒请他坐下来:“我们上次说到你觉得学习没有意义,反正也达不到母亲的标准所以才不想去上学是吗。”
“所有的原因都出自你母亲?”
何思阳还是维持着插兜的姿势,他抬抬下巴:“是啊。我觉得很没劲。如果你碰到我妈这样的人你也会厌学。”
何思阳见江存寒没有急着否认和劝解,而是露出一种了然的目光,内心突然受到鼓舞,仿佛与对面的人同病相怜:“高中知识本来就不轻松,我升学之后排名就没有以前那么高了,我妈还老是不依不饶的,稍微退步一点就揪着不放,我压力也很大啊…大家压力都很大…”
他说到后面已经变得喃喃自语起来。
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劲,江存寒温和地试探道:“思阳你住宿吗?”
何思阳的脸色变得有点古怪:“以前住,退宿了。”
“和舍友关系怎么样?”
“问这个干什么?有什么关系?”
江存寒淡笑着摇头:“是没什么关系,就是好奇既然你不想跟妈妈待在一起,为什么还要退宿。”
何思阳选择了沉默。
“你不想说也没事。遇到好舍友的概率本来就很低,选择走读才在情理之中吧。”
男生紧锁的眉毛有些许松动,放在腿上的拳头却慢慢握紧了:“也不一定。”
“我们宿舍有个人......我跟他,还可以。”
“那现在呢,还是朋友吗?”
何思阳从未与人倾诉过这件事,但这块巨石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咨询室里静谧安全,空气里是和缓的雪松味道。本来没指望能真的得到帮助,但不知不觉中已经觉得可以给予对面的人一定的信赖,何思阳拿过江存寒推过来的菊花茶抿了一口,感到放松了些。
“他和我一样压力大,”像是陷入某种回忆,男生凝望着桌上的绿植匀速开口:“我们经常一起去打球,去食堂吃饭,别人都在拼命读书的时候只有我们能相互理解。所以上学还没有特别痛苦,起码有个能产生共鸣的人陪着。他爸爸......挺吓人的。”
“相比起我妈,还略胜一筹。”
“有一次吧,大概凌晨两三点了。他是睡上铺的,突然从床上下来了,也不是去上厕所,就冲去阳台把镜子砸了个稀烂,然后疯一样打开宿舍的门跑了出去。要不是拉得及时,人已经从走廊翻下去了,那可是六楼啊。”
何思阳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真吓死了。全程都跟梦游一样,隔天也没人敢提,但是悄悄跟老师说了。他爸领他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讽刺吧。家长都是这样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手腕上都是划痕,几道结痂了,几道鲜红的。再后来他休学了,也没见过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给我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毕竟曾经挺要好的。跟我妈提过一两次也没说多,她只说那是神经病。”
何思阳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神经病也好,抑郁症也罢,总之,都是得病的人自己的错。”
“我上学读书根本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再好的成绩都取悦不了我妈,那何必呢,摆烂吧。反正她又不是真的关心我。”
江存寒沉默地听完,仿佛没看见男生发红的眼圈。他扯了一张纸递过去,意识到治疗已经迈入一个比较重要的阶段。
“你会不会害怕,自己成为他。”
何思阳愣住,否认道:“不至于。没到这个程度。”
“那你有代入过那晚想跳楼的场景吗。”
男生的脸色瞬间唰地惨白,他是代入过。还梦见过摔得头破血流,四肢扭曲。他妈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忏悔,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绝望到崩溃。
这样的梦境甚至能带来一些快感,但伴随的也是深深的恐惧。
“平常都喜欢做些什么。”江存寒边用笔记录着,随意地岔开话题。
何思阳还没完全缓过神来,阴阴地说:“打游戏啊,说到打游戏就是不务正业,但我也就这点爱好了。”
“漫威蜘蛛侠玩不玩?”
“靠。超级爱玩这个。你能监控大脑还是怎么的,一下就点到了。”何思阳眼前一亮,跟刚才比起来简直是回光返照。
“随便说的,蜘蛛侠弹跳力可就好了,几层楼都摔不死,”江存寒用开玩笑一样的语气说道:“其实平时还是更经常代入超级英雄吧?”
何思阳忍住想笑的冲动:“正常,谁没做过几个梦了。”
“嗯,回去有条件的时候玩几把过过瘾。今天就到这里吧,五十分钟了,”江存寒站起身来:“妈妈来接你吗,也到下班时间了吧。”
何思阳脸部的肌肉垮了下去:“来了吧。”
“可以请你把她叫进来一下吗。”
“你别指望开导她了,虽然你是搞心理咨询的,对我这种正常人还有点用,对付我妈那种无心法师。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江存寒在心里嗤笑,这孩子还有点意思。
“不开导她,谈付费的事。”
“我的事情你也别跟她说。”
“放心我有基本的职业操守,我的咨询对象是你,有义务保护你的隐私。”
江存寒还是“开导”了她,不过没有透露何思阳的隐私。何妈妈走之前纠结地拧住了眉毛:“刚才说那些不收费吧?”
“不会。”江存寒倚在桌前,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会不会改变,她固执但确实挂心孩子的模样能看出来一点江宁月的影子。
打开门发现何思阳贴着门在偷听,但是咨询室的门隔音效果很强,估计什么都没听到,还让他差点跌个跟头。
何妈妈手忙脚乱地扶着他,久久才道:“医生和我聊了聊......妈妈以后会努力改,你监督我。”
何思阳错愕地抬起头,目光中流露出狐疑和惊诧的神色。
对症下药,这位母亲采取柔情感化话术果然奏效。江存寒目送他们一起走出了咨询室。
等会儿还约了一位年轻女孩,趁这个间隙他给江宁月发了个消息:“妈,明天晚上有空吗?”
发完后依旧开启静音模式,江存寒把手放进了白大褂宽大的侧边口袋里,有点不习惯新手机壳的触感。
他结束最后一个咨询已经接近下午六点,又看了一会儿病历报告才又打开手机,江宁月回了:明天我过去,你别订票。
江存寒摘下眼镜,单手打字:辛苦妈妈了【可怜jpg】。并在心里默念:怀柔政策。怀柔政策。
穿上外套关灯,江存寒听到身后有人喊。
陈旭明踱步到他身旁:“恢复得怎么样?”
江存寒看到他才突然想起来好像给人删了,略带歉意地说道:“我误删你了,等下我再加你一遍。“
陈旭明一头雾水:“没有啊,我看一眼。”
确实没删,江存寒看到对话框里那句有人照顾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衬衫外是一件墨绿色的夹克,款式简单,穿在江存寒身上虽然松弛却不会垮。
陈旭明之前就很不解,以江存寒的长相谈个十个八个的也属正常,但认识时间这么长都没见他表现出一点想谈的意愿,才一直维持着先做朋友的念头。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陈旭明的直觉告诉他那个语气不是江存寒本人。不禁有些郁结。
江存寒道了再见就要先走,像是急着要去见什么人。陈旭明想让自己死心:“照顾你的那个,不会就是你说的当初甩了你的人吧。”
“哦,那次不算数了。复合了就一笔勾销。”
“复合了?上次你不是和玲姐她们说八字没一撇么。”陈旭明想吐血。
“不想被八卦啊,你问我才说。”
“不过也不是什么秘密了,爱说说吧。”江存寒一脸无所谓。
两个人刚走到停车的空地上,江存寒就笑容洋溢地朝那个比他还高的青年跑了过去,拦腰抱了一下。陈旭明感觉到被男人冷冷地扫了两眼,虽然对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但心里还是憋闷得要喷血。
不对吧?他甚至都没有等到表白的机会,关心几句还不行了。
当gay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