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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不了情(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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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思的话让宋玉的疲惫感卷土重来。这回没有小乖治愈了,宋玉支着下巴看车窗外的雪,自己在心里劝自己:
别多想,千万别多想。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好吧,这句老话用在新时代男男伴侣身上实在违和……换一句好啦,俗话说,回忆似滤镜,平凡亦成金,人们总爱怀念旧情,可真要客观看待当年的日子,又能有几分好?即便抛开外部因素不谈,当年和左柏思的婚姻,也算不上美满。左柏思固然念念不忘,但他不忘的并不是宋玉本人,而是那些没能实现的、让他深感遗憾的爱情愿景。也就是说,左柏思现在的“喜欢”,绝不是真正的喜欢,而是他携带回忆过活带来的并发症。这并发症不知有多严重,竟让他的朋友们以为他专情笃爱,非前任不可……他真该跟宋玉学学,敞开心扉,多接触人,试着走向新恋爱……
宋玉一个劲地朝“好”处想,到家时,差不多想开了。
余情未了也好,旧情复燃也罢,都不过是余念的火花。总之,左柏思有朋友、有事业,生活也依旧精致,看样子过得不赖,宋玉也有了新工作、新“男友”,大家各自安好,余念就交给时间淡化吧!说到底,这两天的见面本来就像命运开的玩笑,现在再次分离,相互也没有联系方式,一切必将重回原状!
宋玉到家时,方屹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宋玉一路上都在做乐观积极的心理暗示,因此露出一个极其阳光的笑容,热情洋溢地说:“你已经来了?不好意思啊,我回来晚了。”
方屹辰狐疑地看他,问:“发生什么好事了?”
宋玉接过他递来的奶茶,说:“没有啊,一切如常,无事发生。”
“可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方屹辰笑了笑,“昨天晚上顺利吗?找到人了?”
宋玉走进客厅,在凌乱的纸箱和家具中,搬出两张椅子,和方屹辰一人一张坐下。
“没找到,但是遇到了。”宋玉粗略讲了一遍在江边遇到左柏思的经过。
方屹辰有点笑不出来,问:“所以你才这么高兴吗?”
“不不不不,”宋玉疯狂摇头,“遇到他有什么好高兴的,又不是没遇过。”
“遇到了之后呢?”
“……”
“???”
“去他工作室聊天,一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上午才醒过来,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吃了个中午饭。”
“……所以你才这么高兴。”
“……不是!”宋玉有点抓狂,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事情解释成这样。
方屹辰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一晚上而已,竟然能发生这么多事。”
“没有发生什么!”宋玉说。
方屹辰吨吨吨地喝奶茶,不吭声。
宋玉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解释:“我去找他,是想劝他忘记我。但我实地一看,发现他的生活很健康,很积极,并没有原地踏步。他交了新朋友,会自己做饭,会照顾猫咪,会养花,还有心思把花弄成花球。你知道花球吗?一大束玫瑰花高高低低地捆起来,弄成一个大花球。他最喜欢玫瑰花了。总之,我看他过得挺好,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吃了个午饭就走了,走之前我们没留联系方式,现在的状态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他昨天为什么来找你?”
“我之前不是遇到了他爸嘛,他爸把他的生活形容得很灰暗很艰难,他怕我误解,就想找我解释一下。”
宋玉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的解释能够严丝合缝、有理有据!
可方屹辰并没有获得安慰,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问:“你不觉得这种藕断丝连的感觉很折磨人吗?”
“哪里藕断丝连了?没有没有。”
“你们听起来根本没有什么矛盾,他没想着复合吗?”
宋玉哑了下,脑子转得飞快,说:“其实我们有挺多矛盾的,只是因为互相爱过,所以不会那么冷血。”又说:“没人想复合,我们只想对方过得幸福快乐。他误以为你是我男朋友,我都没否认。”
方屹辰脸色越发灰了,说:“你要是确定他不想复合,就不会骗他。”
宋玉被这句话打败了,许久答不上话。
方屹辰看起来像碎了似的,说:“我就知道,结过婚的肯定不一般。”
“和结不结婚没关系……”
“那就是他这个人不一般。”
“……”
看样子是说不通了,宋玉很尴尬,也很抱歉,最后憋出一句“对不起”。
方屹辰没说话,看起来颓丧至极。
宋玉绷着的力气也散了,叹道:“对不起,我承认,我确实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摆脱过去。”
方屹辰反倒松了一口气,说:“你能想着摆脱,那就挺好。过去的东西再值得留恋,也是过去了。”
宋玉笑了笑,“你这口气比我还老成。”
“道理谁不会讲啊。”方屹辰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搓了搓脸,又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宋玉瞬间感到愧疚,说:“真的很对不起,为我过去的事,让你不开心了。”
方屹辰愣了下,继而露出如往常一般的阳光笑容,说:“老师,你别说这么温柔的话。”
宋玉有点脸热,端起奶茶喝了几口,开始张罗着收拾东西。
两人忙到傍晚,终于把家里打理齐整。宋玉请方屹辰出去吃饭,饭后两人又找了间自习室,一起画了会儿画。等独自回到家里,宋玉已经快要累趴下了。
他躺在崭新的床上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早上自然醒。他十分惊奇,不确定是新床提高了睡眠质量,还是前一晚在左柏思那儿睡的一觉治好了他的梦魇。
想到前一晚竟然睡在左柏思那里,他深深感到人生的魔幻。
记忆还很清晰——雪夜里的重逢,迷宫般的商住楼,杂乱的外间,整洁精致的里间,弥漫着森林香的空气,团在怀里的小乖,顺利打开的保险柜,吵闹温馨的朋友聚餐……明明一切经过都历历在目,心里却有强烈的割裂感,好像昨天的24小时和今天的24小时并不处在同个时空——昨天就像穿越到平行世界走了一遭。
宋玉无意深究这些复杂感受,没事人一样地起床、叠被子。他用冷水洗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快速沉浸到工作中去。
很快,他回到了以往的生活节奏,不再去想那奇幻的一天。但他心里的不舒服并没有缓解,像硌了块石子,像掉了块肉。
又过了两天,他被折磨得要死,干脆放弃无用的、精神上的防备,放纵自己不断回忆那奇幻的一天。
天早已放晴,他却始终困在那一夜的雪里。
他开始翻那几个新添加好友的朋友圈,恨恨地想:你们加我好友只是走个过场,根本不和我联系!又想:我要不要主动联系?可我说什么呢?我有什么立场说呢?紧接着开始责怪自己:明明忘却才是目的,现在想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然而到了下一个深夜,他还是会这样想。
如此又过了整整三天,终于,在他的念念不忘之下,新添加好友有了回响。
回响来自刘思思:「宋玉,你最近有空吗?听说你会给小乖喂药,它这两天感冒了,需要吃消炎药,我们全都喂不进去。」
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宋玉正在上线上课。他紧急插入一段课间休息,回复刘思思:「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过去吧?」
「正是此意。」
「你不是让我离左柏思远一点?」
「我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宋玉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恨自己太聪明,看得懂一句话的言外之意。
「我不去。」他拒绝刘思思,「我如果再去见左柏思,会惹我男朋友生气。」
拒绝完了,他又怕刘思思不挽留,捧着手机,眼睛都直了。
没想到刘思思突然打来语音电话。
宋玉接起来,听到对面传来左柏思的声音:“小玉,小乖病得挺严重,我们最近都没睡好。”
宋玉根本没料到会听到他的声音,一时头皮发麻。但他的心理防线依然□□,答道:“你带小乖去宠物医院,医生喂药更专业。”
对面安静了。片刻后,左柏思问:“小玉,保险柜里的拍立得,是你放进去的吗?”
那个瞬间,宋玉心里连绵数日的不适消失了。他的心跳极快,硌着的石头被融化,掉了的血肉开始疯涨。
他呼了口气,尽力维持情绪的稳定,问:“你每天闲着没事就看保险柜?”
左柏思声音低沉,语气里似有股无奈,却很温柔:“不会每天,大概每周一次吧。”
宋玉揉揉眼睛,说:“你这样不行,你得忘掉过去才能往前走。我不会去给小乖喂药的,你带他到医院去。”
“你忘掉过去了吗?”
“反正比你忘得干净。”
“那你怎么打得开我的保险柜?”
“……”
“那张拍立得,你如果不想要,扔掉就是了,没必要丢给我。你丢在我这里的回忆已经够多了。”
宋玉感觉自己有点溃不成军。
“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得去忙了。”他挂断电话,火速逃离战场。
接下来的线上课,他上得心不在焉,总是捂着心口,怎么也平复不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