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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灰雀巷 “李叔,这 ...

  •   面碗很快见了底。

      裴应星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数据跑得差不多了,我得回去盯着。”他站起身,动作利落,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向叶灵溪,“昨天答应你的事……抱歉,下次补上。”

      叶灵溪冲他摆摆手,脸上是习以为常的表情:“去吧去吧。”

      裴应星也同姜夏琳点点头,没再多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见他走远了,叶灵溪才轻轻嘀咕了一句:“……又这样,都欠我多少次了。”

      她放下托着腮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从刚才起就时不时发出震动声的手机。

      解锁,上下滑动。

      看着屏幕上的几条消息,她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嘴角慢慢抿直了。

      姜夏琳正喝着杯里剩下的柠檬水,见状,放下杯子:“怎么了?”

      “跟打工地方的老板说了朋友不能来帮忙,”叶灵溪盯着屏幕,声音低了些,“他好像不太高兴……”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突然响铃。

      叶灵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喂,魏老板。”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连坐在对面的姜夏琳都能隐约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

      “……规矩你懂……出了纰漏……你家里那笔帐……”

      直到对方声音落下,叶灵溪才有机会开口,低声回了句:“知道了,魏老板。”

      电话挂断,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见状,姜夏琳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我跟你去。”她说。

      叶灵溪愣了愣,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她:“你?”

      姜夏琳认真地点点头:“听起来你们很缺人手,我下午晚上都没课,正好也想找点事做。”

      “可是那里……”叶灵溪迟疑了一下,“那地方在灰雀巷,是个平民酒吧。夏琳,那里和学校,和你平时去的那些小店,都完全不一样。”

      “你是觉得我去不了?”没等她说完,姜夏琳已经抓着她的手臂站了起来,“走吧。需要做什么,你教我,我学东西很快。”

      她脸上带着笑,却没有露出任何玩笑的意味,直接截断了叶灵溪后面所有推拒的话。

      结了账离开面馆,姜家来接送的车就停在路边。

      叶灵溪看了一眼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摇摇头:“这车太招眼了。”

      于是两人掉头,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

      在叶灵溪带领下,两人很快坐上了开往灰雀巷的巴士,还顺利找了个后排靠窗的座位。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的街景从规整洁净的学院区,逐渐过渡到色彩斑驳、人声嘈杂的旧城区。

      姜夏琳靠着窗,安静地看着外面。

      成为“姜夏琳”之后,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公共交通工具上,观察窗外的普通世界了。

      那些掠过的店铺、街道,熟悉又陌生,仿佛属于另一个逐渐远去的自己。

      叶灵溪说的灰雀巷,藏在老城区边缘,由好几个迷宫似的街区交错而成。

      越靠近,路便越窄。平整的柏油路渐渐被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取代,公交车开过时,车厢跟着一阵轻微的颠簸。

      两侧的楼房墙皮斑驳,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色。

      楼与楼之间拉着蛛网般密集交错的电线,时不时就有晾衣杆从锈蚀的窗框伸出来,挂着些被风吹日晒褪了色的衣物。

      下了车,叶灵溪熟门熟路地带着姜夏琳拐进窄巷。

      她和裴应星从小就在这个巷子里生活,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边走边给姜夏琳介绍。

      路过一家门面朴素的拳馆时,她脚步缓了缓,抬手指了指:“喏,这就是裴应星家开的拳馆。他从小在这儿打沙包。”

      拳馆的招牌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干净。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深色的沙包和训练垫子。

      现在似乎不是开课的时间,里面静悄悄的。

      姜夏琳停下脚步,朝里多看了两眼,才跟上叶灵溪,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路。

      越往里走,头顶的天光被两侧逼近的屋檐裁得越来越细。

      两旁的门脸变得隐蔽,一些不起眼的招牌亮着灯,光线昏黄,软软地投在潮湿反光的地面上,空气里浮着旧木头和廉价香薰混合的气味。

      最后,叶灵溪在一扇漆黑的铁门前停下脚步。

      她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打开门,一道向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深不见底,只有隐约的电子乐鼓点从下面传上来,听着闷闷的。

      “就是这儿了。”

      叶灵溪侧身看了姜夏琳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的意味,但姜夏琳只是点了点头。

      她便不再多说,带头走了进去:“跟紧我,楼梯有点陡。”

      楼梯是铁质的,没铺东西,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

      越往下,那股闷闷的鼓点就越响,混着压抑的人声和低音震动,空气里开始浮起烟味和酒精的气息。

      推开第二道门时,声浪和光线一起涌了过来。

      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刺眼的白光聚集在中央小小的舞台区,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DJ站在台上,身体随着密集的鼓点扭动。

      舞台下方是卡座区,光线骤然暗下去,每张桌子上只亮着一盏拇指大小的地灯,勉强照亮桌面一圈。

      人脸在光影交界处半明半昧,想要交谈的人必须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要贴到对方的耳朵。

      空气稠浊,烟味、酒精,还有某种甜得发腻的香薰气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叶灵溪带着姜夏琳,贴着墙边,快步穿过这片区域,走向吧台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间办公室。

      叶灵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粗哑的“进来”。

      推开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头发剃得很短,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在叶灵溪身上,皱了皱眉,随即扫向她身后的姜夏琳。

      “魏老板,”叶灵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带了个新帮手来。我朋友,做事很利落。”

      魏老板上下打量了姜夏琳几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帮手?我缺的是能搬箱子的,不是来当花瓶的。”

      他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的声响:“昨天说好的那个男生呢?放我鸽子?”

      “他临时有急事,来不了。”叶灵溪平静地解释,但背脊挺直了些,“她一样能做。点单送酒,收拾桌子,学一遍就会。”

      魏哥又看了姜夏琳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耐烦,但大概是实在缺人,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行行行,你带来的,你负责带,出了事你们自己赔。”

      “知道了,谢谢魏老板。”叶灵溪应得很快,拉着姜夏琳的胳膊就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股压迫的气息隔绝开来。

      叶灵溪轻轻吐了口气,转向姜夏琳,压低声音:“他说话就那样,看谁都不顺眼,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她带着姜夏琳拐进旁边一间更衣室。

      房间很小,挤着几个铁皮储物柜,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和旧衣服的味道。

      叶灵溪打开其中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套折叠整齐的制服递给姜夏琳。

      黑色的短袖衬衫,配同色的西裤。

      “我上周刚洗过,干净的。”叶灵溪说着,指了指房间另一头用布帘隔出的小角落,“那边换吧。换好了我告诉你怎么做。”

      姜夏琳接过衣服,走进布帘后面。

      空间很窄,转身都有些勉强。

      她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那套制服。纽扣是普通的塑料扣,扣眼有点紧,她低着头,一颗一颗系好。

      换好走出来,她下意识地看向墙上那面边缘泛着污渍的镜子。

      叶灵溪的尺码比她大一些,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线滑下去一截,袖口也长,盖住了半个手背。

      显得整个人有种笨拙的稚气。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熟练应付这种场面的熟手。

      叶灵溪已经换上了另一套制服,见状走过来,帮她卷了几道的袖口仔细翻折整齐。

      “夏琳,”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些,“真的很谢谢你愿意来。”

      她退开一步,开始交代:“我们只负责点单和送酒,万一有客人问什么,或者搭话,你就说你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实在应付不了,马上转头找我,我就在附近。”

      “知道了。”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姜夏琳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忍不住笑了笑,“相信我。”

      叶灵溪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拉开了更衣室的门。

      刹那间,外面蓄积已久的声浪像决堤的洪水,猛地涌了进来。

      酒馆今天似乎有什么活动,舞台四周和卡座区都黑压压的,到处挤满了人。

      姜夏琳和叶灵溪分开来,各自托着托盘,侧身挤进晃动的人影之间。

      她需要提高音量,才能在震耳的音乐和嘈杂的交谈声中,勉强听清并重复客人的点单。

      她显然非常不熟练。

      递酒时手腕微微发抖,杯底和托盘磕出清脆的响动。记单时总要低头多看两眼便签。有客人用调侃的语气朝她说话,她不知该怎么接,只能抿嘴笑笑。

      不过,一切还算顺利,直到她走向卡座区最深处的那一桌。

      那里灯光几乎照不到,像一片被喧闹遗忘的暗角。四个人,三男一女,坐得很散,异常安静,与周围闹腾的氛围格格不入。

      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指间慢悠悠转着一个金属打火机,银亮的盖子开开合合,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咔嗒”声。

      姜夏琳俯身,将托盘上的酒杯依次往桌上放。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花衬衫男人的手忽然伸了过来,像是要接,手指却从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擦过去——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

      姜夏琳手一颤,杯里的酒液晃出来几滴,正落在男人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哎哟。”男人没擦,反而就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小姑娘,手这么滑,酒都拿不稳了?”

      同桌传来几声压低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打量。

      姜夏琳脸色白了白,赶忙稳住呼吸:“抱歉,先生。我帮您擦一下。”

      她说着,另一只手去抽围裙口袋里的纸巾,同时暗暗用力,想把手腕抽回来。

      没抽动。

      男人的手指像铁箍,松松地圈着,却纹丝不动。

      他看着她徒劳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点猫捉老鼠般的兴致。

      “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拇指在她腕骨上刻意地摩挲了下,“新人吧?看着就手生。”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嗤笑出声,靠在沙发里,眼神轻佻地扫过姜夏琳身上那套不合身的制服:“李叔,您就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瞧这吓得,脸都白了。”

      “这叫什么为难。”被称作李叔的人笑笑,手上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姜夏琳抿紧唇,直接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指尖用力到泛白,却抵不过对方看似随意的力气。

      这动作反倒引得桌旁几个人愈发来了兴致,发出几声毫不掩饰的奚落笑声。

      她转头,急切地在晃动的人影和交错的光束里寻找叶灵溪,可攒动的人头挡住了视线,只看到一片模糊晃动的色块。

      心跳在嘈杂的乐声中擂鼓,冷汗悄悄爬上了脊背。

      “李叔,这是我的人。”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清越的声线在这片喧闹中显得干脆而锐利。

      李叔笑容僵了僵,看向声音来源,脸色顿时变了。

      “陆少?”他语气里多了点恭敬,甚至下意识地欠了欠身,“您认识这姑娘?”

      ——陆?

      姜夏琳回头,看到陆临川站在两步外。

      他今天没穿那些挺括的正装或学院风针织衫,换了件黑色的丝质衬衫,料子垂顺,在昏暗流转的光线下泛出流动的光泽。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头发也比平日随意,几缕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柔和了那份惯有的清峻。

      最让她意外的是,他鼻梁上架了副她从未见过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在酒吧暧昧的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难辨。

      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把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那两片微微抿着的薄唇。

      ……和她平时在学校里见到的那个端正自持的陆会长,判若两人。

      陆临川的目光在李叔脸上停了停,只平淡地说了句:“手松开。”

      语气不重,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李叔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几乎是立刻撤了手,甚至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刚才握过姜夏琳的那只手。

      “陆少,您看这……”李叔扯出个更讨好的笑,身子往前倾了倾,“误会,真是误会。我哪知道是您的人。”

      “不过陆少,您可是稀客,”他试图把话题带开,语气热络,“今晚怎么有空过来?”

      陆临川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视线在姜夏琳手腕被攥出红痕的地方停了停,才不紧不慢开口,声音不重,却比刚才沉了些:“不来怎么知道,李叔还有这种兴致。”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李叔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他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没敢再吭声。

      陆临川不再理会他,侧过脸,对姜夏琳说了句:“跟我来。”

      见她仍愣着,他没再等,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克制,却带着种不由分说的强硬。

      他转身就往外走,姜夏琳被他带着,跌跌撞撞地跟上。穿过拥挤摇晃的人群时,她趁机把手里沉甸甸的托盘搁在了最近的空桌角。

      陆临川径直走向舞池边缘,推开一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铁门。

      门后是酒馆的后巷。

      铁门在身后合上,震耳的音乐声瞬间被压成一片模糊沉闷的背景音,像隔了层厚厚的水幕。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

      地面湿漉漉的,泛着微弱的光,不知是刚下过雨,还是常年泼洒的酒水留下的痕迹。

      姜夏琳看着前方陆临川的背影,那句“谢谢”在喉咙里滚了滚,还没成形——

      就见他脚步停下,伸手探进裤袋,摸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烟盒。

      姜夏琳怔了怔:“你抽烟?”

      她的惊讶没藏住,这和他平日在学校里那副模样差得太远。

      闻言,陆临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烟盒,指尖在光滑的盒面上停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拿出了这个东西。

      “不抽。”他说,“但在这里拿着这个,会比较像圈子里的人。”

      ……圈子。

      姜夏琳抿了抿唇。

      “刚才,谢谢你。”她沉默了两秒,见他一副对这里的人和规则都了如指掌的模样,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你经常来这里?”

      “偶尔。”他回答得很简略,似乎并不想多谈,“这里消息比学校里灵通。”

      说完,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脸上。

      “倒是我该问你,”陆临川微微歪头,镜片后的双眸锁住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巷子里的光线并不明亮。两人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他额前的碎发在眼下投下浅影。

      姜夏琳只能看见他在夜色中挺拔的轮廓,却辨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他语气里似乎压着点什么。

      听着像是……怒意。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我来帮朋友的忙。”她如实回答。

      “帮忙。”陆临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没到眼底就散了。

      他凉凉地说:“是。朋友有难,你挺身而出。这不难猜。”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嘲讽。

      姜夏琳皱了下眉:“……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吗?”

      “不然呢?”陆临川反问,声音不高,却透出股冷冰冰的压迫感,“一个把你带到这种地方的人——我没用更难听的说法,已经算客气了。”

      “……你什么意思?”姜夏琳不舒服地拧紧了眉。

      陆临川没接话。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过了片刻,他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身体恢复了?”

      闻言,姜夏琳心里猛地一紧。

      他是在问白天发生在杂物间的事。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你知道杂物间的事。”

      这不是疑问。

      她抬起眼,手指在身侧缓缓握紧,直直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你一直在监视我?”

      陆临川没躲避他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这片刻的安静在昏暗的巷子里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开了口:

      “对。”

      没有辩解,也没有歉意。

      他看着她,脸上那层惯有的温和伪装像是忽然被撕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某种直白,又冷得刺骨的坦荡。

      “从你签下那份请愿书开始。”他说。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灰雀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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