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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相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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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琳张了张口,声音还没发出,视线里的江竞就被另一道身影挡住了——
江夫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似乎仍记得夫妇二人对姜夏琳的承诺,也真切地认为两人的关系已僵到无可转圜。
姜夏琳甚至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与身份不太相称的紧张,随即听见她温声道:“小竞,邵叔叔一家要告辞了,你去送送他们。”
她没有丝毫要让两人强行碰面的意思,说完便转向等候在走廊的钟管家,语气自然:“钟管家,陪姜小姐回房间休息吧,或者去花园走走也好。”
只是三言两语,便将陷入凝滞的场面轻巧拨转。
姜夏琳没听见江竞应声,只看到江夫人身后那道高瘦的身影顿了顿,然后转身,消失在会客室门外的光线里。
隔天,一切依旧风平浪静。
午饭后的检查结束后,姜夏琳靠在床头,正有些昏昏欲睡,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江夫人——姜夏琳已从钟管家那儿得知她的名字是文清仪——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着,在床边的扶手椅里坐下,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姜小姐,”她声音轻轻的,“总闷在房间里,不利于恢复。今天天气不错,我陪你出去走走?”
姜夏琳看着她的脸,有一瞬走神。
这样眉目温煦、语气和缓的人,竟然是江竞的母亲。
只是这稍微的停顿,对方已经倾身过来,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就当陪我散散步,好不好?”文清仪眼角弯起温柔的细纹,手掌温暖干燥,力道却不容推拒。
不等姜夏琳回应,她便半扶半牵地将人带了起来,顺手替她披上一件羊绒开衫,又理了理睡得微乱的发梢。
随后挽起她的手臂,一同走出了别院小楼。
午后阳光正好,褪去了正午的燥热,温吞地铺满整个庭院。
文清仪领着她踏上草坪间的鹅卵石小径,伸手拂过路旁修剪整齐的绿篱叶尖。
“这院子是前几年回国时,请一位国外设计师打理的,”文清仪笑了笑,“还看得过去吧?”
姜夏琳环顾四周,中肯道:“……还挺有古意的。”
“小竞也这么说过。”
冷不丁地提起江竞,文清仪察觉到姜夏琳的手臂瞬间变得有些僵硬,随即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们做长辈的,不好多问。”她侧过脸,笑意依旧温和,“但既然住下了,就别拘束,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和我说。”
姜夏琳垂眼,看着脚下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鹅卵石。
“……谢谢您。”她轻声说。
文清仪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她挽着姜夏琳,转向主宅方向,“带你去里面看看。”
昨日只在会客室短暂停留了一会儿,此刻走近了,姜夏琳才真实感受到主宅的气场。
与别院的温馨精致不同,这里的空间显得十分庄重。
高大的落地窗将午后光线引入,照得厅堂通明。
深色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顶部的水晶灯影,墙上挂着几幅风格冷冽的抽象画,一看便知是大家出手。
文清仪一面走,一面轻声介绍:这里是茶室,那里是小会客厅,二楼是客房和图书室……
仿佛,她们正在游览着一处古老的景点。
差不多半小时后,她们在一个充满阳光的连廊里停下,文清仪微笑道:“大致就是这样了。姜小姐可以随意逛逛,我刚才让人准备了点心,去看看好了没有。”
“好,麻烦您了。”姜夏琳应道,心里那点违和感又浮了上来——这样周全体贴的一个人,怎么会是江竞的母亲。
文清仪颔首,带着随行的佣人转身离开了。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在地面投出明亮的光斑。姜夏琳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向走廊尽头的旋转楼梯。
方才文清仪只领她在一层和二层走了走,这楼梯却盘旋着不断向上延伸,没入高处一片沉默的阴影里。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栋宅子究竟有多高。
脚步不自觉地挪了过去,她沿着楼梯向上,木质台阶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声响,直到踏上第五层。
作为顶层,这里比楼下更安静。
本想再找找是否有阁楼之类的空间,姜夏琳的视线却突然被楼梯口旁一扇虚掩的房门吸引了。
她犹豫了一下,见四周悄然无人,于是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很宽敞,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但书并不多,大部分空间被一种类似博物馆的玻璃陈列柜占据,射灯的光线从上方洒落,将展品照亮。
……不像书房,倒像一间私人的纪念馆。
姜夏琳在房间中央的玻璃立柜前停下脚步,柜子里整齐地陈列着各式奖杯、奖牌与证书。
看起来大多有些年头了,金属和纸张边缘都泛着暗色的痕迹,刻字也有些模糊。
她凑近了些,这才看清那些细小的铭文刻着什么——
江竞。
上面写的,全是江竞的名字。
她微微蹙眉,视线依次扫过奖牌和证书的名称:
数学竞赛,马术比赛,帆船赛……还有钢琴大赛。
领域跨度之大,让她有些意外。
陈列柜旁摆着一张高脚桌,桌上只放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相册,相册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像是时常被人翻阅。
迟疑片刻,姜夏琳伸出手,轻轻打开了它。
第一页是张婴儿照,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孩子睁着乌黑的双眼。
接着是摇摇晃晃学步的幼童,被一对年轻夫妇笑着围在中间——那是江先生和文清仪,模样看着都比现在年轻许多。
姜夏琳已经猜到这本相册属于谁,却仍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翻。
童年,少年,照片里的身影逐渐抽高,面容褪去稚气。
直到,他穿着未来高中的白色短袖校服,站在校门口,背景是葱郁的树木。
脸颊上带着几分未褪的婴儿肥,肤色是一种不常见光的冷白,眼神清亮,嘴角却已习惯性地微微抿着。
——和她在那个梦里看到的江竞,一模一样。
再往后翻,照片的氛围陡然变了。
背景换成了异国的街道,照片数量锐减,间隔也拉得很长。
画面里的江竞迅速消瘦下去,下颌线条变得锋利。
他裹着略显臃肿的厚外套站在街头,偶尔也独自坐在房间窗边,眼神空茫地望向窗外。
在这些明显透着困顿的照片里,只要江氏夫妇入镜,他们总是对着镜头努力微笑。
那笑容或许有些勉强,甚至带着疲惫,但他们总是紧紧依靠在江竞身旁。
有一张照片是在公寓阳台上,三人并肩站着,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
文清仪笑着将一小块蛋糕递到江竞嘴边,他却蹙着眉,不配合地躲开了。
姜夏琳安静地看着。
一种复杂的的感觉,慢慢淤积在心口。
江竞……似乎不仅是那个处处与她争锋相对的人,他也曾是一个拿过许多奖,也会在父母镜头下露出别扭神情的少年。
这认知让她有一瞬恍惚。
就在这出神的片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她身侧伸来,“啪”地一声重重按在翻开的相册页面上,随即猛地将整本相册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