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神笔马良1 穆 ...
-
穆阳自有记忆起，就开始牧羊。
那片草原大得没边，草色永远是嫩生生的绿，风卷过的时候，会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白天，她赶着羊群去水草最丰茂的地方，看着那些白色的团子埋着头啃草，尾巴甩来甩去驱赶蚊蝇，自己就找个向阳的土坡躺下。
坡上的草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沾着点燥意，她从怀里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就着金灿灿的太阳光看。书是哪来的，她不记得了，里面写的东西也乱七八糟，有教人怎么鞣皮子的，有写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还有几页画着看不懂的符文。她看得烦了，就把书往脸上一盖，手臂枕着头，听着羊群的咩咩声和风吹过的呼呼声，直接睡过去。梦里也没什么新鲜事，还是草原，还是羊群，还是暖烘烘的太阳。
那天的风有点不一样，带着点野兽身上的腥臊气。穆阳是被羊群的骚动惊醒的，她掀开脸上的书，看见羊群挤成一团，惶惶地往后退，羊角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顺着羊群畏惧的方向看去，一只通体漆黑的野兽正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它的体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只野兽都要大，四肢粗壮，爪子泛着寒光，嘴巴张着，露出尖利的獠牙，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羊群。
这是要吃她的羊。
穆阳皱了皱眉，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刀。刀不大，却是她亲手打的，用的是不知从哪捡来的一块铁，柄上缠着防滑的牛皮绳。作为牧羊人，她有义务保护羊群。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事，从她记事起，就没人教过她别的，只知道羊是她的，谁也不能动。
她握着刀，一步步走了过去。脚步很稳，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以前也有野兽像它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吃掉她的羊。
有的狡猾，会在羊群必经的路上设下很多陷阱，陷阱里插着削尖的木头，或者埋着黏糊糊的泥潭。她总能提前察觉，要么把陷阱填了，要么就引着野兽自己掉进去，看着它们在陷阱里挣扎，然后一刀了结。
有的阴险，试图引诱她，会装作受伤的样子，躺在地上呜呜叫，等着她靠近。她上过一次当，被那野兽咬了一口，腿上留了个疤。从那以后，她再看见这种装可怜的野兽，直接就是一刀砍过去，绝不手软。
有的蛮横，带着很多野兽一起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想要仗着数量多欺负她。她不怕，她熟悉这片草原的每一个角落，知道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溪流，哪里的草下埋着碎石。她会把那群野兽引到陡坡上，让它们自己摔下去，或者赶进溪流里，看着它们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来犯的野兽，最终都成了穆阳的战利品。她会把它们拖回自己住的那个小木屋，然后仔细地拆分。能吃掉的肉，她会割下来，用盐腌好，或者架在火上烤，那是她过冬的口粮。不能吃掉的内脏和骨头，她会剁碎了，拌在草料里，给羊群补营养，羊群吃了这些，毛色会变得更亮，长得也更壮。野兽的皮，她会用鞣料泡软，刮掉上面的脂肪，制成毯子或者衣服，铺在床榻上，或者穿在身上，抵御草原的寒风。至于那些野兽的头颅，她会把肉剔干净，用烟熏干，然后挂在木屋的墙上，当做装饰。墙上已经挂了十几个头颅，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那是她的勋章。
穆阳看着眼前这只黑兽，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它的头很大，比墙上挂着的任何一个都要大。她正好缺一个家里的灯泡，她住的木屋晚上很黑，点蜡烛总觉得不够亮。这只的头这么大，掏空了之后，正好可以在它的嘴里放一根蜡烛，挂在屋顶，肯定能照亮整个屋子。
她握紧了刀，准备动手。
黑兽先动了，它低吼一声，四肢猛地蹬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她扑了过来。速度很快，带着一股劲风。穆阳侧身躲开，刀刃朝着黑兽的腹部划去。黑兽的皮很厚，刀刃只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腥气更浓了。
黑兽吃痛，更加凶狠，转身又扑了过来。它的爪子挠过穆阳的手臂，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草地上，染红了一片青草。
穆阳没吭声，只是咬着牙，一次次地挥刀，一次次地躲闪。她和黑兽缠斗在一起，从土坡上打到草地上，从草地上打到溪流边。她的身上添了很多伤口，手臂上、腿上、背上，血越流越多，力气也越来越少。黑兽也不好受，它的一条腿被她砍伤了，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腹部的伤口越来越大，血染红了它漆黑的皮毛。
这场搏斗持续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穆阳的力气快要耗尽了，她看着黑兽那双依旧凶狠的眼睛，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住了。但她不能退，退了，羊群就完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了上去，将刀狠狠插进黑兽的脖颈。黑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爪子狠狠拍在她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她感受到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了，流了很多，温热的，带着点腥甜的味道。她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倒在草地上，看着黑兽的身体倒在她的旁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的羊群慢慢凑了过来，围在她的身边，咩咩叫着，声音里带着惶惑和悲伤。它们低下头，用柔软的舌头一点点舔舐她身上的血。羊毛蹭着她的皮肤，暖暖的，痒痒的。
血液被羊群应该差不多舔干净了，她模糊地想，她走的还挺体面的，至少没有被野兽啃得尸骨无存。
是不是给它们吃盐少了？不然怎么这么喜欢舔她的血。
这是穆阳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穆阳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石板路上。周围很吵，有各种各样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还有一些听着就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嘶吼声。她猛地坐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里没有草原，没有羊群，没有暖烘烘的太阳。抬头望去，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点蓝色。周围是高耸入云的建筑，建筑的材质很奇怪，不是木头，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东西，冷冰冰的。路上走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的长着三头六臂，有的皮肤是绿色的，有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脑袋比身体还大。
她死后，就来到了轮回城那个鬼地方。
穆阳握紧了拳，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她的刀，她的羊群，她的草原，都不见了。
那些奇形怪状的“人”没有看她。其中一个离她最近的“人”朝着她走了过来，这个“人”有着人类的瘦瘦高高的身体，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只是头上不是人类的头，而是一个圆圆的显示屏，屏幕上闪烁着蓝色的光。
穆阳的身体瞬间绷紧，她从地上跳起来，摆出攻击的姿势。在草原上，面对陌生的野兽，最好的防御就是主动攻击。
那个头是显示屏的“人”显然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屏幕上的蓝光闪烁得更快了，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发出哄笑声。
就在穆阳准备扑上去的时候，那个显示屏“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是电子合成的，有点生硬，却很清晰：“你别动手！我没有恶意！这里是轮回城，我们都是选手，不是敌人！”
穆阳愣了愣，没有立刻动手。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没有野兽的腥臊气，也没有恶意。
后来，她才知道，这里是轮回城，所有刚死的灵魂，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种族，都会来到这里，成为轮回选手。选手们需要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赚取轮回点，轮回点够了，就可以选择转世，或者留在轮回城。而那些奇形怪状的“人”，只是有很多不同的种族，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形态，却和她一样，都是选手。
那个差点被她攻击的显示屏选手，名叫兹卡。
穆阳有些惭愧地想，是她没见识了。兹卡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就是很多种族的大家一起生活的，有会飞的精灵，有力大无穷的巨人，有能操控水火的魔法师。她从小就生活在那片草原上，没见过什么人，更别提其他种族。她的世界里，只有草原，羊群，和偶尔来犯的野兽。
在轮回城待了一段时间，穆阳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和兹卡扣了伴，组队做任务。兹卡虽然看着奇怪，却很靠谱，他的显示屏能扫描很多东西，能分析任务的难度，能探测敌人的弱点，还能播放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时候是温柔的女声，有时候是苍老的男声，有时候是可爱的童声。他说，这是他的种族天赋，能通过屏幕模拟任何声音。
穆阳也不差，她的身手很利落，在草原上和野兽搏斗多年，她的反应速度和力量都远超普通选手，再加上她足够狠，足够冷静，很多看起来很难的任务，在她手里都能顺利完成。
两人搭档，也算默契。
“别发呆了穆阳，再发呆你完蛋了！”
尖锐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穆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冷风呼呼地吹过来，刮得她的脸颊生疼。兹卡正站在她旁边，屏幕上的蓝光闪烁得急促，显然是急坏了。平时他很喜欢用各种各样的声音跟她说话，只有急了的时候，才会暴露出来本音——这种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穆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虚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抓住旁边的护栏，手腕一用力，整个人翻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她的身体急速下坠。
“知道了知道了。”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到兹卡的耳朵里。
她下落的速度很快，却在快要撞到地面的时候，猛地调整了姿势，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正好落到兹卡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兹卡的显示屏。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架小小的飞机，飞机的机翼下挂着炸弹，正对着她的位置，闪烁着红色的瞄准框。显然，刚才她发呆的时候，已经被敌人锁定了。
穆阳皱了皱眉，抬手就给兹卡的显示屏来了一拳。
“咚”的一声，显示屏晃了晃，蓝光闪烁了一下，差点熄灭。
“不准催我，懂了吗？”穆阳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最讨厌别人催她，在草原上的时候，谁催她，她就给谁一刀。要不是兹卡是她的搭档，这一拳就不是打在屏幕上了。
兹卡的屏幕上闪过一个委屈的表情符号，然后迅速切换回任务界面，小声嘀咕：“明明是你自己发呆……”
穆阳没理他，转身走到旁边的电子任务墙前。任务墙是一块巨大的光屏，上面密密麻麻地显示着各种各样的任务，有红色的高难度任务，有黄色的中等难度任务，有绿色的低难度任务，每个任务后面都标注着奖励的轮回点。
穆阳的手指轻轻在光屏上滑动，一字一字地看着，动作很慢，很仔细。她识字不多，很多字都是跟着兹卡学的，看不快。
兹卡从穆阳的手臂下钻了过来，他的个子比穆阳矮一点，只能仰着头看她。他用手臂撞了撞穆阳的腰，强迫穆阳低头看他的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刚才那架小飞机的打击效果图，红色的爆炸范围圈得很大，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若被击中，存活率0.01%”。
穆阳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兹卡见她没反应，又把屏幕上的图案换了，刚才的打击效果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用线条画的手，正在不停地比心，循环往复。
“我相信你的眼光，”兹卡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温柔的女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选好了吗？选好了我们就走。”
穆阳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绿色的任务上，任务名称是：童话区的《神笔马良》。任务要求很简单：取得马良的神笔。任务奖励：20点轮回点。
“兹卡，这个任务接不接？”穆阳指着那个任务，头也不回地问，“一共20点轮回点，我们平分。”一人十点，不多，但胜在安全，童话区的任务通常都没什么危险，适合放松一下。
兹卡的屏幕上闪过一个“OK”的手势，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女声：“你都说完了，我能说什么。我相信你的眼光，怎么走吗？”
穆阳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那个黑色项圈。项圈是轮回城发的，每个选手都有，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按钮，是用来联系客服的。
她按下按钮，项圈里立刻传来一个平淡的电子音，没有任何感情：“您好，编号734号选手穆阳，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走吧，客服0036，开个传送门。”穆阳直截了当地说。她和兹卡做了很多次任务，早就记住了这个客服的编号。
项圈里的电子音顿了一下，然后响起：“收到，麻烦您下次请叫我重六战神·com，否则我将不对您使用尊称。”
穆阳翻了个白眼，没理他。这些客服，一个个都奇奇怪怪的，总喜欢给自己取些乱七八糟的名字。
她伸手，牵住兹卡的手。兹卡的手是金属做的，冷冰冰的，带着点光滑的触感。她牵着他，先是慢慢地走，然后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朝着远处那个缓缓亮起的白光传送门冲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穆阳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草原没了，羊群没了，但她还活着。活着，就要继续往前走。
白光闪过，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门里。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两人的脑海里响起：
【欢迎选手穆阳、兹卡来到神笔马良世界】
【主线任务——取得马良的神笔】
穆阳睁开眼，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不再是轮回城冰冷的金属建筑，而是一片绿油油的田野，田野里种着稻子，风吹过，掀起层层金浪。空气里带着泥土和稻子的清香，和草原的味道不一样，却同样让人觉得舒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愣住了。
她的手变成了纸片做的，手指的轮廓是黑色的线条，身体曲线是直直的，皮肤是淡淡的米白色，像是从简笔画里抠出来的一样。她再抬头，看向旁边的兹卡，更是哭笑不得。
兹卡的身体也变成了纸片做的，瘦瘦高高的，穿着黑色的衣服，依旧是那个圆圆的显示屏头，只是显示屏的边缘也多了一圈黑色的线条，看起来就像是一张会发光的纸片。
“兹卡，你怎么……变成画上的人了？”穆阳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惊讶。
兹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片身体，又抬头看了看穆阳，屏幕上闪过一个无奈的表情。他伸出那只纸片做的金属手，指了指穆阳：“别笑，现在你也是纸片人。”
穆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果然，她的身体也是纸片做的，四肢纤细，线条分明，连衣服都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有意思。
这个神笔马良的世界，好像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笔马良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