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辉玉映》湘湘淞

2、雾锁万卷

　　—接上文
　　就在此刻，庇生阁外，负责今夜值守的沧溟站在玉兰树下。他刚刚同样感受到了那道隐秘的波动没入阁内，也感应到了阁中梨颐那一瞬间动荡又强行压下的气息。
　　他没有动，只是将手默默按在“恪己”剑柄上，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四周沉沉的夜色。白日的镜裂、夜半的隐秘传讯、圣女异常的波动……诸多线索在他心中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往深想的方向。
　　他无声地打了个手势，暗处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倍。而他本人，则飞身掠上更高处的观星阁，将庇生阁乃至更远的地方，纳入自己的警戒范围之内。月光下，他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波澜。
　　与此同时，琼华台后山。
　　赤瞳并未随妖族队伍离开。她坐在一块月光照耀的岩石上，身边聚拢了几只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小精怪。她正尝试与它们沟通，询问更多关于白日感知到的灵脉“疼痛”的细节。
　　忽然，一只月光精灵急促地闪烁起来，伸出小手指向仙庭深处某个方向——“万卷崖”。
　　“你们说，那边藏着让大地‘忘记’疼的书？”
　　赤瞳眨着大眼睛，若有所思。
　　“书……也能撒谎吗？”
　　而在这仙界的另一处，存放着浩如烟海古籍秘典的“万卷崖”外围，常年迷雾缭绕。一道灰白的斗篷身影如鬼魅般浮现，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异常熟悉。他（她）袖袍一挥，将一份复刻的、关于“上古神兽封印初期纪略”的玉简，精准地送入了崖外某处即将对特定人物开放的阅览区域。
　　做完这一切，身影微微侧首，仿佛隔着重重楼阁与迷雾，望了一眼庇生阁的方向。兜帽之下，传来混合着叹息与某种决意的气息，随即，身影彻底消散，融入茫茫雾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三日后，梨颐主动向仙庭呈递书简。
　　理由充分且难以驳斥：为稳固因“天兆”而波动的道心，更为了履行圣女职责，她需亲往“万卷崖”查阅古籍，便于感知神兽封印相关的地脉异动，以更好地为“归位”做准备。
　　大长老于殿上沉吟片刻，还是准了。但附有严令：为保圣女周全，令沧溟将军率一队精锐近卫，全程保护，不得有误。
　　领命时，沧溟单膝跪地，抱拳应声“是”，垂下的眼眸中情绪莫辨。
　　消息传出，赤瞳立刻找到妖族长老，以“妖族对天地灵变感知敏锐，愿助圣女一臂之力，亦是两族交好”为由，顺利拿到了同行许可。
　　出发那日，天光清冷。
　　梨颐换了一身利落的浅碧色常服，玉钗绾发，走出庇生阁。沧溟已率多名仙兵在外肃立等候，甲胄森然。赤瞳则骑在她的云纹兽上，好奇地东张西望，脖颈间的兽牙项链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沉静似深潭的，审视如刀锋的，清澈若溪流的。
　　“这位有着从兽的姑娘是……”梨颐一阵疑惑，这人到底是谁，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她叫…”沧溟刚要回答，就被赤瞳抢答了，“我叫赤瞳，妖界来的，是来保护圣女您的！”梨颐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少女说要保护自己，嘴角不禁向上扬起。
　　他们各自背负着不同的秘密与目的，踏上同一条未知的路。
　　而在他们无法窥见的、万卷崖弥漫的亘古迷雾深处，一点灰白的色泽若隐若现，仿佛等待已久。
　　琼华台遥远的钟声悠悠传来，余韵散入长风。
　　这不再是庆典的余音，更像是命运齿轮开始咬合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吟唱。
　　万卷崖的雾，终年不散，吸入肺腑带着陈年竹简的涩味与一丝似有似无的铁锈腥气。领队的沧溟挥手止住队伍，银甲在灰白雾气中泛着冷光。
　　“前方即是雾障核心，神识受限，诸位跟紧，提高警惕。”他看向梨颐，又看向她头上的白玉簪子，随后移开，率先踏入浓雾。
　　赤瞳从云纹兽上滑下，赤足轻点地面，闭目片刻，悄声对梨颐道：“这里的‘声音’很乱……悲伤，还有愤怒。地下有东西在‘哭’。”她颈间的兽牙项链微微发热。
　　梨颐心中惊叹了一下赤瞳的能力，随后抬手取下玉簪，将其化作原形。杖身冰凉，但自那夜后，她总能感到一种细微的、仿佛共鸣般的波动，尤其在接触某些特殊事物时。
　　崖内并非天然洞窟，而是被巨大力量贯穿山体后形成的、近乎垂直的螺旋甬道。两侧并非岩壁，而是高耸至望不见顶的“书墙”——无数玉简、骨片、兽皮卷乃至铭刻符文的石碑，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位，沉默地堆叠出令人窒息的感觉。微弱的天光从极高处裂隙渗下，照亮浮动的尘埃，宛如倒流的星河。
　　“根据规制，圣女可查阅甲字区。”沧溟指向甬道一侧某个幽深洞口，语气严肃，“诸将听命，需全程护卫在圣女左右。”
　　“有劳将军。”梨颐语气平静，大步向前。
　　甲字区不知怎的比外面更为幽寂，存放的大多是涉及上古盟约、天地异变与重大祭祀的记载。梨颐目标明确，指尖拂过一枚枚玉简标签。终于，她停在一列标识为“圣殇纪略·依黎篇”的暗沉玉简前。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简的刹那
　　“嗒。”
　　一声极轻的、仿佛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从她身后右侧第三排书架的阴影下传来。
　　梨颐整体不动，但体内仙力悄然流转。沧溟瞬闪至她侧前方，剑已半出鞘，低声呵斥
　　“何人？”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来人一身黑色云纹长衣，外罩墨青纱袍，身形修长。他并非仙界中人的飘渺仙姿，也非魔族的沉稳，反而带着一种松弛。眉眼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觉鼻梁高挺，似笑非笑。
　　“抱歉，惊扰诸位。”声音清越，透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歉意，“在下云游散修，慕名来此查阅一些风物志，不想此地路径如此迂回，险些迷路。”
　　沧溟眼神锐利，“散修？此地乃仙庭重地，非诏不得入。阁下如何进来的？”
　　“这个啊，”忧无劫微微一笑，指尖随意把玩着一枚乌木棋子在指间翻转，“恰巧帮崖外执事解决了一个小麻烦，承蒙他通融，给了枚临时令牌。”他袖中果然滑出一枚青玉令牌，灵气流转，确是万卷崖信物，只是权限不高，仅能进入外围丙丁区域。
　　赤瞳抽了抽鼻子，小声嘀咕：“味道……有点奇怪。不像坏人，但也不像一般的‘散修’。”
　　梨颐自此人出现，目光便未完全离开过他。她注意到他持棋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极淡的、并非长期握剑或持笔能形成的薄茧。更关键的是，她手中的灵杖，那细微的脉动在他出现的瞬间，骤然清晰了一分，并非警示，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共鸣。
　　“阁下对‘圣殇纪略’也有兴趣？”梨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忧无劫转动棋子的手指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眸，目光终于与梨颐正面相接。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乍看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敛着能吞噬光线的漩涡。
　　“圣女说笑。”他笑意未减，“不过是好奇，怎样的牺牲，才配得上‘圣殇’二字？想必是些悲壮却无趣的故事。”他语速平缓，目光却似有实质，扫过梨颐手中的白玉灵杖，又掠过她沉静的眼，“倒是圣女手中这柄玉杖，温润剔透，甚是别致，与此地阴郁之气颇不相合啊。”说完，他便直勾勾的盯着梨颐等着她作出回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