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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及笄血雪 凤殒龙殇 脑中飞速盘 ...

  •   脑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词,既要避开他们话里的陷阱,又不能显得太过怯懦。正当我强装镇定,准备开口周旋时,殿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凤仪宫的宫女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发髻散乱。声音急促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五……五公主!皇后娘娘她……她突然不适,让您立刻回宫!”

      太子脸色微变,终究不好留人,便挥了挥手。“既如此,皇妹先回,改日再叙。”

      我心中暗松一口气,起身行礼时故意放轻脚步,避免露出半分急切。踏出东宫的那一刻,深夜的寒风裹挟着霜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得刺骨。这趟鸿门宴虽未明刀明枪,可席间兄弟俩话里藏锋、绵里藏针的试探,早已让我如履薄冰。只是,我娘素日身子康健,晨昏定省从未间断,怎会突然不适?这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强烈的不安便顺着脊椎蔓延开来,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从东宫回凤仪宫的路不算长,可这晚却觉得格外漫长。宫道两旁的宫灯昏黄,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廊下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啜泣。越靠近凤仪宫,我的心就越往下沉,直到看见院中央石桌上那沓熟悉的物件时,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是我的兵书。那些被我藏在床板暗格里、用锦缎层层包裹,甚至特意绣了花卉纹样伪装成闺阁闲书的《孙子兵法》《吴子》《六韬》,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摞在月光下,封皮上的暗纹被月色勾勒得愈发清晰,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娘披着一件素色软缎披风,背对着我站在廊下,发髻上只簪了支寻常的羊脂玉簪,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的身影被宫灯拉得细长,僵直地立在那里,竟透着几分孤绝的凌厉,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跪下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怒意,却比雷霆之怒更让我心惊胆战。我不敢迟疑,双膝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石子硌得膝盖生疼,却远不及心底的惶恐。“娘…”

      “公主偷看兵书,”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歆儿,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她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抬头望去,正好看见她猛地转过身,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我怎么会不懂。公主私看兵书,比王爷私养兵马更犯忌讳。这绝非什么“胸有丘壑”的夸赞,而是“牝鸡司晨”的死罪。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不仅我性命难保,就连许家、就连娘肚子里的孩子,都会被牵连其中。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父皇走进院内,见我跪在地上,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看向母亲,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是怎么了?深更半夜的,让公主跪在这儿做什么?”

      母亲连忙上前,对着父皇盈盈一礼,脸上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歆儿今日做错了点小事,臣妾让她在这里反省片刻,磨磨性子。”说罢,便顺势挽住父皇的胳膊,柔声劝道,“陛下一路劳累,快进屋歇息吧,臣妾已经备好了安神汤。”

      父皇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扫了眼石桌上的兵书,眼神闪烁了一下,终究没再多问,任由母亲挽着进了内殿。

      宫人们都退了下去,庭院里只剩下我和那盏跳动的长明灯。我跪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启宸兄弟的试探、张伯教我的剑法、兵书里密密麻麻的批注、我娘眼角的泪水、父皇意味深长的眼神……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最终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张伯。他提着一盏灯,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我肩上,低声道:“娘娘和陛下已经睡下了,公主回去歇歇吧,仔细冻着。”

      我摇摇头,披风带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我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我想明白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我那些所谓的野心,也不是兵书里的谋略,而是娘肚子里的孩子。

      只要这个嫡子能平安降生,许家便有了最坚实的靠山,母亲的皇后之位才能稳如泰山,我这公主的身份也不至于成为别人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太子的忌惮、朝堂上的风言风语,说到底,都是因为母亲刚封后,根基未稳,而我又偏偏露了锋芒。

      从那以后,我收敛了所有锋芒。遇见李钰启,我便远远地绕道而行,实在避不开,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不多说一句话;碰到李钰宸,更是低头匆匆避开。

      所有人都以为我转了性,但张伯在某次练剑时突然收招,低声道:“藏起爪子的狼,才更危险。”

      昭文五年十月二十,及笄礼的前一夜

      宫人们忙着张灯结彩,凤仪宫里更是喜气洋洋——母亲的身子日渐丰腴,太医诊脉笃定是龙子,父皇几乎每日都要抽出大半时辰来陪着用膳。

      我坐在镜前,看着贴身丫鬟绿萼小心翼翼地给我试穿明日的礼服,大红的襦裙上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裙摆扫过地面时,宛如一片燃烧的云霞,衬得满室都添了几分暖意。

      今年的生辰礼,和往年比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恰逢及笄之年,仪式更为隆重些,再者,我还多了个父皇亲定的未婚夫——尚书府苏家的长子苏元澈。苏家世代清流,书香传家,苏元澈更是年少成名,才名远播朝野。我们只在年初的宫宴上隔着一层薄屏风说过寥寥数语,婚事便由父皇和苏尚书一拍即合定下,择了昭文七年,我年满十八岁那日完婚。

      嫁人?或许对寻常公主而言,是安稳一生的出路。可于我而言,在踏上那条路之前,我必须先守着娘,看着她平安生下弟弟。唯有嫡子降生,许家的根基才能真正稳固,我才算有了真正的依靠。

      半夜三更,梆子刚敲过十一下,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夜的静谧。我从睡梦中惊醒,还未理清思绪,就见绿萼脸色煞白地撞进门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主!不好了!皇后娘娘……娘娘她要生了!”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像是老天爷把棉絮扯碎了漫天撒下来,转瞬就将宫墙、石阶都盖得严严实实。

      凤仪宫的内殿里熏着暖炉,温度灼人,却比殿外的漫天风雪更让人窒息。产婆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一盆盆染着血水的铜盆被端出来,顺着廊下的沟渠流淌,染红了门前的青石板,又很快被飘落的白雪覆盖,留下一片片刺目的红痕。我守在殿外,数着更漏,一炷香,两炷香,三个时辰过去了,殿内始终只有娘压抑而痛苦的呼叫声断断续续传来,却迟迟没有婴儿响亮的啼哭。

      “水!快换水!”产婆的声音拔高,众人手忙脚乱。

      我看见父皇站在那里,脸上表情意味不明,叫人看不懂。

      我扒着门缝往里瞧,只见娘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哇——”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响起,像小猫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没了声息。

      紧接着,产婆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满头是汗,扑通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皇后娘娘……娘娘她……血崩不止……薨了——”

      “轰”的一声,我脑子一片空白。

      殿内的啼哭戛然而止,只剩死一般的寂静。父皇冲了进去,我也跟着往里闯。

      那一胎是个皇子……可惜没留住……

      皇帝抬手按住额角,指腹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声道:“都出去。”

      我哭声一顿,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泪眼婆娑:“父皇?”

      可他没有看我,目光始终胶着在母亲脸上,语气加重了几分:“所有人,出去。”

      我被宫人半劝半拉地架了出去,殿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所有声响隔绝在外。刚出门,我却发现李钰启和李钰宸不见了踪影,他们两个……

      十月二十二日,丑时。

      我的及笄礼,成了娘的丧仪。

      他们把娘的遗体移入梓宫时,我摸着她尚且有余温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齐王府,她教我描花样子的场景。

      从日之后,我再没过过生日。每当十月将近,凤仪宫的梅花还没开,我就会想起那夜的雪,大得能盖住所有血迹,却盖不住心里的窟窿。娘和那个未出世的弟弟,像两块冰,永远冻在了我及笄的那一天。

      我知道,娘的死绝不简单。那夜产婆慌乱的眼神,父皇复杂的“悲伤”……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娘活着生下嫡子。

      我轻轻抚过案头那本被收起来的兵书,封皮上的暗纹硌得指尖生疼。张伯说过,藏起爪子的狼更危险。现在,我的爪子该露出来了。

      及笄礼上该戴的金步摇,我换成了素银簪。红嫁衣还挂在衣橱里,可我知道,我的战场,从来不在闺阁之中。

      这皇宫,欠我娘的,欠那个未出世的弟弟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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