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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怎么有这么个糟老头子当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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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楠宁第一次摸剑,是六岁那年。
周余当年捡到她,她还是一个襁褓婴儿,周余是个剑痴,可惜他根骨不佳,修了几十年的剑依旧没闯出什么名堂,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对剑道有一股狂热,迫切地想把剑术传下去。奈何他一个无名之辈,根本没人想当他的弟子,早年曾经凭借他油嘴滑舌哄骗过几个小徒弟,却都因为他学艺不精而离开,临走时还不忘挖苦他几句。
“周老头,你在练剑方面没天赋,我看还是算了吧,不如去锄地挖草!莫要误人子弟!”
周余自然是不听的,往地上吐了两口唾沫骂骂咧咧,“谁稀罕你们这些兔崽子,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话是这么说,心底到底是不痛快的,而且是非常不痛快。周余从自己的破麻袋里面掏出几个铜板,在手里颠了颠,在地上抓了一把石头塞进去,直奔酒馆。
他被店家打了一顿轰出来时,已经是深夜,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他摇摇晃晃走着,忽然清醒了几分。看似寂静的黑夜里,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哭声!
寻着声音,周余寻到一个女婴,被脏兮兮的破布包裹着,发出细弱的哭泣,仿佛已经被饿得没有力气。周余眼珠一转,隔着襁褓在女婴几处骨骼摸了一下,眼睛微微发亮。下一刻,他收起笑容,把襁褓裹紧了,护在怀里带回了家。
他给这个女孩子取了名字,周楠宁。
他等周楠宁稍微长大几岁,就迫不及待教她练剑。不得不说,周余在练剑方面确实没有什么天赋,纯属讲究一个天然随性,几乎毫无章法。每次周楠宁看了他的示范,都眉头紧皱。但是倘若周楠宁不愿意练,一根竹竿就打在头上。
“瞅啥,还不赶紧的,你师父我的功法可是天下第一,别人仿也仿不来,偷也偷不去!”周余一只手端着酒壶,一只手抠脚,斜着眼睛看自己徒弟。就是这么毫无章法的教导,饶是周楠宁在练剑方面颇有天赋,十三年也没练出什么名堂来,只是动作细微之间,显得有几分灵气。
待把自己的本事教的差不多了,在某一个清晨,周楠宁发现木屋里只剩下了自己,还有一袋铜钱,桌子上一把剑。那是她平时用的剑,但是似乎被仔细重新打磨了一遍。
周楠宁叹口气,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神经!
她这师父的脑回路,她十三年都不能理解。异想天开,天马行空,想一出是一出,快活似神仙,但就是没什么钱还没什么本事,还有癖好喝酒。不过他既然想让自己历练,想找到他是不可能了。
那个糟老头子,不过是期盼自己混出点名头,然后他再大摇大摆出来说他是自己的师父,一举成名,实现他所谓“天下第一剑仙”的美梦。周楠宁看着桌子上扁扁的钱袋子,眉毛几乎拧成一股绳。
这点钱,根本不够用!平时周余只要一有钱就喜欢喝酒,也从来没有想过给周楠宁留点,倒是经常喝得烂醉如泥让周楠宁去收拾烂摊子。
周楠宁收拾好包袱,提了桌子上的剑,把屋子咔嚓一声锁了,头也不回地下山去镇上。所幸,并不是没有赚钱的方法,作为算是有那么一点武功的周楠宁,还是比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强的多。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强者为尊。有武功的人,自然不像普通人可能只能做点生意为生,即使武功弱一点的,也可以创立一个镖局之类进行赚钱,虽然不能开宗立派,也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至于武功强的,大多都是武林各个宗派的弟子,这世界上大部分权利,资源,全部都归他们所有。那些站在顶端的人,自不必说,各个都是创立门派的宗师。周楠宁是练剑的,自然也想参加宗门进行系统学习。毕竟当年周余教的就是剑法。从第一次摸剑开始,她就深深着迷,奈何周余的水平,实在也给不了她更多,因此让她离开自己身边,也是为了她考虑,这一点周楠宁心里明白。
因为兜里的钱实在太少,周楠宁无奈暂时打消了去加入宗门的念头,打算先去镖局做一些物资的派送。以此来先让自己的钱袋子鼓起来。
又一次派送完毕之后,周楠宁和另一个小镖师谢安一起坐在茶馆里歇脚。谢安看周楠宁长得清秀,武功不错,底子也扎实,就邀请她加入镖局。
周楠宁愣了一下,白皙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摇头,“我不打算继续做了,做了这一单我就离开。”她已经在镖局待了三月,一路上的盘缠也是够用的了。“为啥?这不挺好的嘛?”谢安的黑眼睛在他黝黑的皮肤下显得格外有神,他语气有几分惋惜,虽然周楠宁不懂他在惋惜什么。
他身上穿着的白衣因为常年汗渍的侵润,变得发黄,他一凑近,周楠宁甚至能闻到他的汗味。虽然常年和不洗脸不洗脚的周余待了那么多年,早已经见怪不怪,但是不代表周楠宁喜欢这样,习惯这样的生活。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骨子里也和周余一样,有着自己的一点希望,她喜欢剑,她想成为这个世界上练剑最厉害的人。她并不是想成为人上人,也不要别人仰慕她,她就是喜欢,仅此而已。
“……没有为什么。”周楠宁抚摸着自己的剑柄,上面有雕刻的纹路,还有一个宁字,是当年周余把这柄剑交给她时她自己刻上去的,因为周余说练剑之人无论水平高低,都要有一柄属于自己的剑,而这把,就是独属于她周楠宁的剑。
谢安看她一直摸着剑柄,心下了然几分,擦了擦鼻涕,笑嘻嘻的说,“小宁,你喜欢剑啊?你想学剑?”周楠宁不语,却重重点头。“不错!有志气!”谢安灌了一口茶汤,猛地一拍桌子,“想当年,我也是要加入宗门学习的,可是后来……”“后来?后来怎么了?”周楠宁忍不住追问,眼睛直勾勾盯着谢安,倒是把谢安看的不好意思了。
“后来……我没考上嘿嘿嘿!”谢安笑了两声,尴尬地摸摸鼻子。“不过啊,你要是真的想去修剑道,那灵云阁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天下第一剑阁,修于山巅云端,弟子全是千里挑一的人物,普通人哪能进的去啊!”
灵云阁?听见这三个字,周楠宁觉得血液的流速都快了几分,天下第一剑阁,无数修剑之人向往之地,也是自己梦想踏足的地方。
灵云阁,是每一个修剑道心的人的神圣之地。周楠宁无疑是想进去的。但是正如谢安所说,这并非易事。灵云阁,是每一个修剑道心的人的神圣之地。周楠宁无疑是想进去的。但是正如谢安所说,这并非易事。
灵云阁不似其他普通宗门,普通宗派收弟子可能有许多规矩,也有诸多考察方式,如果你是贵族子弟,想不通过考核进入一个小宗门,和长老有些交情就行;如果你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通过层层考验,哪怕你没有灵根慧识,凭借足够强的意志力也可以脱颖而出。
但是灵云阁不同,作为顶尖门派,他们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天赋,即所谓灵根。
如果你没有修剑天赋,就是把头磕得血流成河,也会被扔出去。到那时,不仅仅是落选的痛苦,凌驾于你之上的天之骄子们的眼神,更让你痛不欲生。轻蔑,嘲笑……想到这些,周楠宁看向谢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但是一想到自己半斤八两,心也瞬间落了下去。
谢安见她忽然不说话了,顿觉失言,连忙道:“当……当然,是我自己没有机缘,周姑娘当然和我不同,你天赋异禀,必定能够……”“你不必安慰我。”周楠宁不喜听这些奉承,端着茶杯又啜饮两口,待嗓子温润了些,刚刚升起的那股烦躁感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谢安于是不再说话,两只粗糙的手局促地搅动两下,周楠宁提起剑,站起身,冲他微微一笑:“谢谢这些日子你的照顾,告辞。”“不…不打紧的!”谢安脸都憋红了,也刷的一下站起来,道:“你一个人去灵云阁,会不会太危险了,这路可不怎么好走……”其实周楠宁心里也摸不准,但她眼神平静,让滔滔不绝的谢安声音都小了下去。
“不用担心,”周楠宁的声音温柔,几乎带有安抚的意味,“我可以应付。”听她这样说,谢安只能点点头,带着依依不舍的目光目送周楠宁出发。
实际上,每一年都有很多少女少年去各个宗门进行测试,谁不想挤破头也要站在云端呢?那场面,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就如同盛大的迁徙,周楠宁混在里面,安全抵达不成问题。
一连着赶了几天的路,周楠宁决定在一家客栈歇脚。“小二,来一壶酒,温一下,再来两个菜。”周楠宁轻轻抚摸布满细纹的木桌,留下几条汗渍,她才惊觉自己背后已经湿透了。她匀了匀气息,把配剑放在手边,小二很快端上来一壶清酒,她端起抿了一口,随后仰头一饮而尽。清列干爽,虽然不是佳酿,也足以解燃眉之急了。周楠宁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一边观察周围动静。这家客栈食客不多,大部分看起来是去参加试测的年轻人,皆一脸疲惫,行色匆匆。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细弱的呼唤:“掌柜的……”周楠宁往门口看去,其他人也纷纷探头。
只见一个瘦弱的女孩,衣衫褴褛,背上背着一把生锈的剑,上面零散的还有缺口。她直挺挺倒在门口,只有眼睛还微微睁着,但是意识涣散,显然已经支撑不住,拼着最后的力气了。那掌柜的倒也抬头看了一眼,但是转而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小二甩着帕子,朝着女孩小跑过去,周楠宁心里一紧,抬手拦住小二。
对上小二疑惑的表情,周楠宁扯扯嘴角:“我还要一份肉丸白菜。要快点。”小二立刻变了神色,“好嘞!”方向一转,朝着后厨跑去,“一份儿肉丸子加白菜咧!”周楠宁走到门口,一把把女孩子扶起来,那女孩却没站稳,几乎要倒在周楠宁身上。周楠宁晃了晃,才堪堪稳住,一模那女孩,干瘪得硌手。
周楠宁把她扶到座位上,端起桌上的茶喂了她一点。女孩眼睛眨了眨,瞳孔慢慢聚焦。“啊……谢,谢谢……”女孩略显暗黄的皮肤上因为窘迫显出一抹红晕,支撑着身体,从周楠宁身上移下来。“没事。”周楠宁指了指桌上的牛肉,“你吃一点吧。”那女孩子却嗫嚅着,没有动作,不知是不肯,还是不敢。“你不要客气…”周楠宁放缓了声音,替她把背后的剑取下来,那女孩却一下子一躲,又低下头不敢看她。周楠宁收了动作,“我叫周楠宁。你也要去灵云阁吧?你叫什么名字?”
“黄晏。”如果真的要形容,周楠宁心想,她像一只兔子。
小二把肉丸子白菜端上来,周楠宁送到黄晏面前,小姑娘嘴巴一撇,仿佛要哭。大抵还是饿得狠了,她还是抽了筷子,狼吞虎咽起来。等她吃饱喝足,脸色也好些了,周楠宁才问道:“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是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周楠宁要以为她是被追杀的。
“没……没钱了。”黄晏眼眶发红,“爷爷把所有积蓄给了我,还把他的剑也给了我,让我一定一定要争口气……”这么说,这把刀是祖传的?周楠宁看着那把生锈的刀,心里惊叹,真是不可思议。看看人家,指不定是件好宝贝,自家师父,留的是什么玩意儿!“那我们便同路了,一起走吧。”周楠宁也并非不想要这么一个人陪着,她不喜欢孤独,哪怕她有时需要孤独。
他们和十多个少年一起,赶到灵云阁山脚下,已经一个月之后了。山路两边栽着密密麻麻的苍翠的竹,风吹来竹叶的清香,阳光铺在石阶上,投下暗暗的影子。若是平常,这样的景色,大家定会细细欣赏一番,但是此时,他们站在灵云阁脚下,天下第一剑宗脚下!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阶梯,还能看见不断有人走下来,都是一些没有通过测验的弟子,或垂泪,或沮丧,一直低垂着脑袋。或许一群人一起来,最后只会留下一个;也或许一群人只有他没有留下。
看见这样的场景,饶是一向镇定的周楠宁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仿佛这一刻,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当年师父笑嘻嘻的说她天纵奇才,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哄骗她继续学呢,毕竟那老头子可收不到徒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