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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诗人蔡三水? 三水到达拉 ...

  •   火车一路向西,铁轨的震动像一根钝钝的针,一次次戳在他的腰上、腿上、尾椎上。

      硬卧的床板硬得像老木板,枕头薄得像一张纸。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他觉得自己的屁股像被火车碾过了至少三十遍。

      12月3日

      当Z392从三明北缓缓驶离时,他透过车窗,看着三明北站旁的山一点一点往后退。列车钻入隧道时,他突然意识到——

      忠山路再次离他远了一点。

      从三明到南平、到武夷山脉深处,地势起伏,群山如旧。

      每一次火车掠过茶园、掠过雾气、掠过闽北的潮湿空气,他就想起外婆年轻时在山里砍柴时哼过的山歌。

      到了江西,窗外突然变成辽阔的平地。
      风干了,冬天的阳光冷冷的,照在玻璃上,让他有一种走出熟悉世界的恍惚感。

      长江在武汉段宽得像一面缓缓移动的银镜。
      火车轰隆隆地驶过桥面那一刻,蔡三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着,越拉越远,越拉越轻。

      18:05到汉口。

      出站时天已全黑,风比三明更冷,像刀刮。他缩了缩脖子,把背包抱紧。

      下一班火车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在候车室吃了一份泡面,辣味呛出眼泪,他不知道那眼泪是不是被辣的。

      20:44 Z264——进入漫长的西行

      当Z264的列车员检票时,他突然有种要上战场的荒诞感。火车开动后,他躺在硬卧上,耳边是铁轨震动与车厢风声。

      这一夜,他睡不着。

      眼睛闭上,脑袋却一直在晃动。

      伤口还痛,心也痛,但两者都被火车的摇晃拉得很远。

      12月4日

      列车一路穿过中原。

      郑州的天空灰沉沉,但广袤平原让他第一次感到:原来世界这么大。

      洛阳的黄土,像千年在他眼前铺开。

      西安的城墙在夕光里沉着,像历史一直站在那里等他经过。

      夜里,列车开始往更西更冷的地方驶去。

      到了兰州,窗外的风沙味道隔着玻璃都能感到。

      再往前,是西宁,空气开始有了干裂的味道,像只要深呼吸就会把鼻腔吹破。

      硬卧上,他翻来覆去,尾椎已经麻到分不清是痛还是不存在。他对着天花板小声嘟囔:

      “外婆,我屁股好痛……你要是在,一定会笑死我。”

      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点,被车震得笑声都发抖。但也正是在这两天两夜的摇晃中,他发现痛苦也会被甩到身后——

      越往西,心越轻。

      12月5日——真正的高原开始了

      德令哈。荒凉的风刮得车窗“呼呼”响。他看见戈壁颜色淡得像褪色墨水。

      格尔木。天蓝得刺眼。远处的雪山像雪白的刀锋。

      海拔开始升高,耳朵嗡嗡响。

      再往前,是安多——

      白雪铺成无边的原野。羊群像星星落在地上。天空近得像只要伸手就能把云抓下来。

      那曲的风声更大,像从世界最深处吹来的叹息。蔡三水靠在车窗,看着一条条经幡在风里猎猎飞舞。那些五色布条在天空下鲜艳得几乎刺痛。

      他突然就安静了。

      下午14:54,列车缓缓驶进拉萨站。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异常平稳,像终于到达了某个他一生都在摸索的方向。

      他背着外婆的遗像,手机壳里夹着那张“记得买酱油”,带着一路痛出来的屁股和痛不出来的悲伤,下了火车。

      外婆,我替你来了。

      拉萨的风冷得像一只透明的手,轻轻托住他的脸,又轻轻割过。他站在站台上,背包压得肩膀酸,可心里却像被扯开一道口子,让过去那些被压在骨头缝里的记忆一股脑地往外涌。

      突然,他又想起两三天前那场失败的、带着恶意的约会。

      那是持续了两周的对话,那是在软件上暧昧又令人期待的字句。

      他原以为终于有人愿意靠近他、愿意听他讲话、愿意和他一起看晚霞,愿意收下他捧着白茉莉的手。

      结果对方只是为了把他约出去打一顿。

      那朵被扯掉一半的白茉莉——他一路在火车上都想起那一朵花。

      原本洁白、轻柔、带着淡淡香气,是他鼓起勇气的小小象征。

      现在已埋在桂花树下。

      那花像他自己,被伸出的手轻易撕碎,连香气都成了羞辱。

      火车站里人声嘈杂,背包摩擦衣服的声音,广播报站的声音,空气里那种高原特有的干燥味道——这些都让他觉得自己像突兀地站在一幅陌生的画里。

      而这陌生感里最刺的一点,是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从来都不属于任何地方。

      他想起自己镜子里的脸——那不对称的轮廓,显得滑稽而笨拙的大下巴,

      与人群格格不入的气质。

      小时候,外婆总说他好看。长大后,没有人这么说过。

      他也知道自己不算“好看”,甚至连平凡都谈不上。

      他站在人群里,总是显得突兀、别扭、格格不入。

      他也有欲望。有渴望被爱、被触碰、被拥抱、被需要的冲动。但每一次伸手,都像伸进黑暗里抓空气。

      世界像在告诉他:你不够好看。你不够正常。
      你不够值得被爱。

      他在站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冷空气在唇边化成白雾。他觉得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

      外婆曾说:“还有另一个人,会比我更疼你。”

      小时候他信。

      长大后,他不信。

      如今站在拉萨的高原天光下,他发现自己甚至不敢去想那个人存在的可能。世界这么大,他一路从闽中的山,到长江,到中原,到西北,到雪山,到高原,他走了五十一小时,却没有一个瞬间觉得“有人在等我”。

      外婆说的那个人——

      到底在哪?

      他看着拉萨站外湛蓝得不真实的天空,眼睛被刺得微微湿润。

      他突然明白——

      或许外婆口中的那个人,不是某个陌生人、不是未来的爱人、不是那个至今未出现的灵魂伴侣。
      外婆一生见多识广,也明白生活的苦。

      她那句“会有另一个人”——可能是一句寄托,也可能是一种期望,但最深层的意思,也许是:

      “孩子,总有一天……你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可蔡三水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拉萨阳光照得稀薄的影子。他轻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

      “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爱自己。”

      风吹过,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像是从三明一路被带到这里,却仍没有找到归宿。他缓慢吸了口高原空气,胸口又胀又痛,但他没有退。

      世界辽阔,天空辽阔,可他在这一刻明白:
      哪怕外婆说了“还有另一个人”,此刻站在拉萨的,
      也仍然只有一个人——

      他自己。

      蔡三水拎着行李,从站台一路跟着人流往外挪,挪到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才把箱子放下,在水泥台阶上坐了很久。

      他忽然就想到自己的名字。

      想到那个在所有证件、作业本、奖状、投递出去的诗稿署名里,出现了二十几年、却从没让他觉得“温暖”的名字。

      ——蔡三水。

      他出生在2000年10月31日晚上十点四十,三明市第三医院。这个精确的时间,是外婆后来一遍遍念给他听的,说给医生听、说给社保局听、说给邻居听,说得像是在反复确认:

      这个孩子的确是活下来了。

      可那一夜,对别人来说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夜晚。

      母亲难产,死在产床上。

      父亲逃债,早就一去不返。

      他的记忆里没有父母,只有外婆。

      从他能辨认出人脸开始,世界的轮廓就是外婆怀里的那一圈布、她胸口的体温、她睡着了还护在他背上的那一只手。

      后来外婆告诉他:你本该姓别的,可你爸跑了,跑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姓都没留下。

      “那就跟外婆姓吧。”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小事,

      但蔡三水长大后,才懂那是她咬着牙对命运做的一个小小反抗。

      她叫蔡剪秋。

      一个在户口本上看上去有点旧式诗意的名字。广州越秀出来的女孩,十八岁时跟着一批支援三明小三线建设的人,拖着箱子上火车,一路往山里走。

      那时候她还是“女孩”,

      没想到一到三明,这一辈子就再也没离开过这座山城。

      她嫁、她守寡、她生女儿、她送走女儿、她撑起一间老屋、再抱起一个襁褓里的外孙。

      命运从来只肯让她孤身一人,好不容易扔给她一个外孙,却顺带把自己的女儿也收走了。

      蔡剪秋——剪掉了广州的秋天,剪掉了海风、骑楼、江水、老街,把自己剪在三明的群山里。
      而这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孩,被她取了一个名字:
      蔡三水。

      “为什么是三水?”他小时候问过很多次。

      那阵子,外婆喜欢拿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里面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庚辰、丙戌、壬戌、辛亥。

      她念这些字的时候,有一种庄重,好像在捧着他这条命的说明书。

      “你是水命,”外婆说过好多遍,“可你八字里三个土,土太重,会困住水。”

      她拿手指在桌上点来点去,比划着:“辰是湿土,戌也是土,三个土,水被困住了,流不开。”

      “那怎么办?”那时候的他只觉得“被困住”三个字,说得心里有点慌。

      “那名字里就多给你一点水。”

      她笑了笑,皱纹堆起来,“三水,多三点水,总能流出去些。”

      那时他听不懂什么五行八字,只觉得“水命”“三个土”像是某种玄乎的咒语。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慢慢明白——外婆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并非寄希望于什么缥缈的鬼神。

      而只是想:这个孩子这辈子千万别被困住。不要被穷困困住,不要被命运困住,不要像她一样,一生只在一座城里打转,不要一辈子都孤零零。

      可命运到底还是爱开玩笑。

      他的水被困在忠山路的老屋里。

      被困在“变态”“恶心”的骂声里。

      被困在那朵被扯坏的茉莉里。

      被困在镜子里那张他自己都不喜欢的脸里。

      被困在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被误解里。

      生日,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庆祝“来到世界”的日子,而是一个提醒——在那个夜晚,有一个女人因为他的到来离开了,有一个男人在他来到之前就已经逃走了。

      那不是他值得纪念的夜晚,只是一个结算。

      高原的风吹过站前广场,把他思绪吹得有点凌乱。

      他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缺氧,是一种迟到很多年的酸楚。

      外婆那时抱着他,在三明的冬夜里,灯光昏黄,她一遍遍念他的八字,一遍遍给他算:“命里水太少,会孤,会苦。”

      可她最后还是笑着说:“没关系,外婆多疼你一点。命里缺什么,我就给你补一点。”

      那句“我给你补一点”,如今听起来却像世上最残忍的温柔——

      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命里那个帮他“补”的人,也一并消失了。

      蔡三水把背包拉到腿上,慢慢拉开拉链。他伸手进去,摸到那一张用衣服裹好的相框。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把手掌停在上面,像隔着时间摸她的手。

      “外婆,”他在拉萨火车站前,小声地说,“你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声音干干的。

      “你说我是水命,水总要往低处流。”

      他抬头看那片近得吓人的蓝天,“可你看,我现在站在这么高的地方。”

      风又大了一点,晒得人发晕的日光落在他眼里,刺得他眼角发红。

      可那红里,居然有一点奇怪的、微弱的轻松。
      也许——这就是那“三水”第一次真的流出了忠山路。

      他忽然用了很小很小的声音,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那张还没拿出来的遗像说:“从今天开始,生日还是不值得庆祝……但……也许活着这件事,勉强算得上一点意义吧。”

      因为他带着“三水”这两个字,

      终于走到了一个外婆一辈子都没来得及踏足的地方。

      也因为他知道——

      哪怕外婆口中的“另一个人”永远不会出现,哪怕这一生真的只有他自己,他也得学着让这“三水”,在高原上,慢慢地,自己流出一条路来。

      于是,三水找了个小店一放行李,把大件安置在屋头,然后,他背上背包,走出门。

      街上是刺眼的阳光,是藏族孩子清脆的笑声,是穿着冲锋衣的游客,是牦牛肉的味道,是一间间深色木门的寺院,是风吹动经幡的猎猎声。

      他像个突然被扔进辽阔明亮的世界里的人。
      不适应,却又忍不住往前走。

      他不知道去哪,就这么顺着街道走,
      走到人群里,走到空巷里,走到广场边,走到布达拉宫的影子下。

      他走着走着,突然觉得—— 大地真的容得下他。

      不是家乡那种湿冷、逼仄的容,而是辽阔、高远、像可以让一个人的悲伤在天空下蒸发掉的容。

      他在一块石阶上坐下,背包枕着,双膝立起,将手机放在腿上。

      然后,没来由地——

      诗意就像从胸腔深处被风撬开似的,往外汩汩冒。

      第一首诗没经过大脑。

      第二首诗没经过推敲。

      第三首诗写到最后,他的呼吸已经和文字连在一起。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写了七首诗。

      七首像从他疼痛里破土冒出来的小生命。没有雕饰,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创作技巧的炫耀。

      三水是写现代诗的,或者说,他只会写现代诗。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爱上了这高贵的文学殿堂。也许是一天黄昏,一日夕阳。也可能是在桂花飘落的夜晚,可能是在外婆去世后的那个冬天,他第一次在深夜里写下一行不成句子的词语,却哭到不能停下。

      他不写,就活不下去。

      他从来不是科班,也没有系统学习过诗歌史、现代主义、意象学派、文本技法,没看过艾略特、奥登、叶芝、伊丽莎白·毕肖普。

      他写诗的方式,更像是一个人在溺水时本能地张着嘴,而吐出来的,不是空气,是字。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如果不写——

      他真的会在某个夜里被绝望掐住喉咙。

      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孩子,没有名校背景、没有文学圈的人脉、没有导师、没有读书会,甚至连书店都很少去——

      写诗却像是命里的一条暗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流动着。那七首诗静静躺在手机里,像是在见证着他在旅行中终于决定抽出一天的时间用来呼吸也是他此刻对世界唯一能给出的回答。

      蔡三水放下手机,抬头看着布达拉宫的白墙被阳光晒得发亮。

      可下一秒,他脑海里却浮现出每一次投稿后的结果——

      主流诗刊:退稿。

      主流诗刊:再退稿。

      主流诗刊:礼貌性地说“尚不符合本刊风格”。

      他已经习惯了。

      从十八岁开始投,到二十五岁离开三明,七年里,从没有一家“正统”的文学期刊收过他的稿子。
      他们说他的诗“技巧不足”、“不够先锋”、“不够精致”。

      他甚至还被匿名评语批过:“情绪写作,不成熟。”

      又或者:“语言尚需锤炼,意象杂乱,欠缺系统训练。”

      每次看到这样的话,他会沉默地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倦。

      可奇怪的是——

      当他把同样的诗发给某些独立媒体人、微信公众号的小编,甚至有一次鼓起勇气塞进一位英美文学教授的邮箱,——他们几乎都是一遍过。

      有人回信说:“你写得很真。”

      有人说:“你有些句子像被痛感硬生生掰出来的,我喜欢。”

      甚至那位英语文学教授还寄来一句简短却肯定的评语:“Your voice is raw, but unmistakably yours.”

      于是他的稿费并不来自高贵的文学殿堂,而来自这些不知道在哪里的阅读者。

      五十、一百、两百、一千——加起来,是他能在三明撑过那几年独居生活的收入之一。

      说实话,三水也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

      主流不收,

      边缘赞赏。

      专业否定,

      读者喜欢。

      世界像两个永不重合的圆,而他正好卡在中间那条缝里,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边。他写诗的时候,不会想着技巧、不会想着符号系统、不会想着文本的高低。

      写诗更像是一场短暂的溺水,他把自己的绝望、欲望、疼痛、孤独当成水,然后在字里爬上岸。

      他曾经以为这些东西只有他自己需要,写完只是为了“让自己不死”。

      可后来发现——

      那些他以为“只有他懂的痛”,居然有人在另一边屏幕前,从字句里摸到了。

      有人在凌晨一点给他留言:“看了你的诗,我今天开心了些。”

      有人说:“谢谢你写出我说不出口的东西。”

      在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他的疼痛并不是废物。

      原来它还能照亮别人。

      这让他惊讶,也让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并不是世界上最孤独的那个。

      拉萨的天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眯了眯眼,像被光刺得微微发酸。

      他轻轻说:“原来……还是有人喜欢的啊。”

      他说得很慢,像怕自己惊动那一点点来得太迟的肯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稍显困难的高原空气。

      不管主流喜不喜欢,不管诗刊收不收,不管世界理不理解——

      蔡三水都会继续写下去。

      因为写作救过他自己,也救过不止一个不认识他的人。而那就足够让他,在这个辽阔而冷冽的高原上,继续呼吸下去。

      他深吸一口,啪啪地写下:《忠山路75号》

      把棋盘旋转四十五度
      手法熟练
      像高手
      今晚选取一角对准自己
      你说我随意
      正是不言的秘密
      一人也下得尽兴
      车马兵炮,统统垒到一起
      巴别之塔,竖立于楚河大地
      我再加上将帅
      终于直达发梢天庭
      月娘高挂瓦砾,送来一屋外
      火车的雷鸣
      耳边却是凡人唏嘘,店租即将耗尽
      第三十三间铺子,又要关闭
      唉———
      是爷爷在叹气,阿妹啊
      阿爷陪你再垒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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