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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戏台惊魂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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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金陵城上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下午三点,顾言从军统站出来时,风已经起了,卷着落叶在街面上打旋。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个布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布包里是戏服——项羽的蟒袍、靠旗、盔头,还有一把未开刃的仿制宝剑。‘渔夫’昨天深夜送来的,藏在顾园后院的老槐树下。听澜看见了,但没问,只是默默帮他熨平了戏服上的褶皱。
“小心。”她送他到门口时,只说了这两个字,但眼睛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顾言点头,转身走进风里。他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
清音阁在夫子庙东南角,是座两层的老式戏楼。顾言从后门进去时,后台已经忙成一团。戏子们对着镜子画脸,勒头,穿行头;琴师在调弦,鼓师在试音;管事的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味、汗味、还有淡淡的霉味。
“顾先生?”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人迎上来,压低声音。
顾言点头。
“跟我来。”
年轻人引着他穿过嘈杂的后台,来到最里边的一间化妆室。门关上,外头的喧嚣被隔开大半。
“虞姬在里面等您。”年轻人说完,退了出去。
顾言推门进去。化妆室里点着灯,妆台前坐着个女子,背对着他,正在描眉。从镜子里,顾言看见一张极美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上一点朱红。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戏子的风情,只有一种冷静的、锐利的光。
“顾先生?”女子开口,声音清冷。
“是我。”
女子转过身,上下打量他,点点头:“身段不错,像个武生。我是白露,明天的虞姬,也是你的搭档。”
顾言放下布包:“计划有变吗?”
“没有,按昨晚说的。”白露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确认没人,才走回来,“戏五点开场,《霸王别姬》是压轴,大约七点。松本在二楼正中包厢,他每次来都包下整个二楼,但今天隔壁包厢有我们的人——绸缎庄的掌柜,姓陈。暗门在他包厢里。”
她从妆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简图,铺在桌上。是清音阁二楼的平面图,标注得很详细。
“你的任务,”白露指着图,“戏到‘别姬’那段,项羽拔剑。这是信号。我会假装摔倒,吸引保镖的注意力。你要在三秒内制伏松本,用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喷瓶,只有拇指大小:“□□,喷在口鼻,三秒昏迷。然后从暗门走,陈掌柜接应你。保镖我来处理。”
顾言接过喷瓶,揣进怀里:“两个保镖,你一个人应付?”
“我有枪。”白露淡淡地说,“而且,戏台上动手,他们不敢开枪——动静太大,会暴露。只要动作快,来得及。”
顾言看着她冷静的脸,忽然问:“你不是戏子吧?”
白露笑了,笑容很淡:“以前是,三年前不是了。现在,我是个战士。”
顾言没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在这乱世里,都不容易。
“换衣服吧,我帮你上妆。”白露说。
顾言打开布包,开始穿戏服。蟒袍很重,靠旗更重,勒上头面时,他觉得整个脑袋都被箍紧了。白露手法娴熟地给他画脸——油彩一层层抹上去,最后戴上髯口,镜子里的人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一双眼睛,还锐利如刀。
“像个项羽了。”白露退后两步,打量他,“记住,上了台,你就是霸王。要有霸气,但也要悲凉。松本喜欢这出戏,就是喜欢项羽那种英雄末路的悲壮。你要让他看进去,看得忘乎所以,我们才好下手。”
顾言点头。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荒谬——三年前,他还是顾家二少爷,在书房里读四书五经。现在,他却要穿着戏服,在戏台上杀人。
不,不是杀人,是抓人。可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还有这个。”白露从妆台下拿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把真剑,“仿制宝剑是道具,这把是真的。万一……用得上。”
顾言拿起剑,抽出一截。剑身寒光凛凛,开了刃的。他合上剑,插在腰间戏服的暗袋里。
“时间差不多了。”白露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四点四十,“前头该开场了。你在这等着,轮到我们时,会有人来叫。”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化妆室里只剩顾言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清音阁前门已经陆续有客人进场。黄包车、汽车停在门口,穿长衫的、西装的、旗袍的,各色人物走进戏楼。二楼包厢的灯也亮了,但正中那个包厢还暗着——松本还没到。
顾言的目光扫过街对面。几个熟悉的身影在巷口晃悠——是行动科的人,周维安安排的。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准备“车祸”,但现在,他们只是幌子。顾言心里清楚,如果今天任务失败,这些人会第一时间撤离,把他扔在这里。
不,不能失败。他输不起。
远处传来开场锣鼓声。戏开场了。
五点整,松本的黑色轿车停在清音阁门口。
顾言从窗口看见,两个保镖先下车,左右看了看,才拉开车门。松本健一走出来——四十多岁,瘦高,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不像特务。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眼戏楼的匾额,才走进去。两个保镖紧随其后。
顾言关上窗,坐回妆台前。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计划又过了一遍。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间点,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应对的方法。
不能出错。一步错,满盘皆输。
门外传来敲门声。“项老板,该候场了。”
顾言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后台更忙了。前台的戏已经唱到第二出,下一出就是《霸王别姬》。顾言穿过人群,来到上场门边。从幕布的缝隙里,他能看见台下——座无虚席,二楼包厢也坐满了人。正中包厢里,松本正喝着茶,两个保镖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
“紧张吗?”白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已经扮好了,一身虞姬的装束,美得惊心动魄,但眼神依旧冷静。
“有点。”顾言实话实说。
“正常。”白露说,“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手抖得拿不住枪。但上了台,就不一样了。台上有灯光,有锣鼓,有成千上百双眼睛看着你。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戏里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顾言:“记住,你是西楚霸王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英雄。”
顾言看着她眼中的光,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在这行干这么久。因为她把每一次任务,都当成一出戏。在戏里,她可以不是自己,可以忘掉恐惧,忘掉生死。
“我明白了。”他说。
前台传来掌声,第二出戏结束了。管事的跑过来:“项老板,白老板,该您二位了!”
锣鼓点响起,浑厚,悲壮。顾言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上台。
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无数双眼睛。他按照白露教的,走到台中央,一个亮相,然后开唱:
“力拔山兮气盖世——”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他平时的声音,更沉,更厚,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是这身行头给的底气,还是这出戏给的魂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他就是项羽。
台下掌声雷动。
他继续唱,做动作,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都按照白露教的来。他看见二楼包厢里,松本坐直了身子,专注地看着台上,手里端着茶杯,忘了喝。
戏一折折往下走。垓下被围,四面楚歌,虞姬舞剑……顾言沉浸在戏里,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任务。直到“别姬”那段——
白露扮演的虞姬跪在他面前,凄然唱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是信号。
顾言的手按在剑柄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但他脸上依旧悲愤,依旧慷慨,像个真正的、穷途末路的霸王。
他拔剑。
仿制的宝剑出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按照戏本,接下来是虞姬夺剑自刎。可白露没有夺剑,而是忽然身子一软,倒向一边——
“虞姬!”顾言惊呼,这是戏词,也是信号。
二楼包厢里,松本站了起来,似乎想看清发生了什么。两个保镖也往前跨了一步。
就是现在!
顾言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从台上直扑二楼!戏台到二楼包厢,三米多高,他借着冲力,单手在栏杆上一撑,翻身而上,稳稳落在包厢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台下观众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戏的一部分。两个保镖愣了一下,就这一秒的愣神,顾言已经扑到松本面前,喷瓶对准他的口鼻——
“噗!”
□□喷出。松本眼睛瞪大,想挣扎,但顾言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三秒,松本身体一软,瘫倒下去。
“八嘎!”保镖终于反应过来,拔枪。但顾言更快,一脚踹在左边保镖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同时腰间的真剑出鞘,反手一划——
“啊!”右边保镖捂着手腕惨叫,枪掉在地上。
左边保镖扑上来,顾言侧身躲过,剑柄狠狠砸在他后颈。保镖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顾言扛起昏迷的松本,冲向隔壁包厢——暗门在墙上的画后面。他撞开门,陈掌柜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这边!”
顾言跟着他穿过暗门,来到绸缎庄的后堂。后门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
“上车!”陈掌柜拉开车门。
顾言把松本塞进后座,自己也钻进去。车门关上,车猛地冲出去,拐进小巷。
直到这时,顾言才听见清音阁方向传来的骚乱声——观众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油彩,顺着脸颊往下淌。
“没事吧?”陈掌柜从副驾驶转过头。
“没事。”顾言抹了把脸,看向旁边的松本。人还昏迷着,呼吸平稳。
“去三号安全屋。”陈掌柜对司机说。
车在夜色里穿行。顾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白露。她怎么样了?能脱身吗?
但他没问。在这种任务里,每个人都只能顾自己。这是规矩。
三号安全屋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是栋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车停在门口,顾言扛着松本下车,陈掌柜开门。屋里已经有人等着了——是‘渔夫’。
“辛苦了。”‘渔夫’接过松本,把他绑在椅子上,又给他打了一针,“这是解药,十分钟后醒。”
顾言瘫坐在椅子上,这才感觉到浑身酸痛。刚才那一跃,那一战,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白露呢?”他终于还是问了。
“脱身了。”‘渔夫’说,“从戏院后门走的,有人接应。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顾言松了口气。
“名单呢?”他问。
“在松本身上。”‘渔夫’开始搜身。从松本的内袋里,摸出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微缩胶卷,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密码本。
“就是这些。”‘渔夫’把东西收好,“顾先生,你立了大功。这份名单,能救很多同志。”
顾言没说话。他看着昏迷的松本,这个看起来像学者的日本人,手里却握着那么多人的生死。
“他怎么办?”
“我们会审讯,能策反最好,不能……”‘渔夫’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顾言点头。这行的规矩,他懂。
“你该走了。”‘渔夫’看看墙上的钟,“军统那边,你得去应付。戏院的事,现在应该已经传开了。”
顾言起身。他脱下戏服,换上自己带来的衣服,又打水洗了把脸,洗掉油彩。镜子里的人,又变回顾言了——军统行动一科科长,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这个给你。”‘渔夫’递给他一个小铁盒,“□□,新的。旧的那个,可能过期了。”
顾言接过,揣进怀里。
“还有,”‘渔夫’看着他,“郑耀先那边,你要小心。他今天没去戏院,但肯定收到了消息。我猜,他会试探你。”
“我知道。”顾言说。
他推门出去,走进夜色。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他快步走着,脑子在飞速运转——该怎么向郑耀先汇报?怎么解释任务“失败”?怎么应付周维安的怀疑?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的窗口。灯还亮着,像这黑暗世道里,一点微弱但倔强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军统站的方向走去。
前方,是另一场硬仗。
军统站灯火通明。
顾言走进院子时,看见周维安站在楼门口,正和几个人说话。看见他,周维安立刻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顾科长,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冷,“戏院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顾言平静地说,“我刚从现场回来。松本被人劫走了,我们的人扑了个空。”
“扑了个空?”周维安盯着他,“可我怎么听说,劫走松本的人,穿着项羽的戏服,身手了得,很像你?”
顾言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周副科长这是什么意思?我今天一直在布置外围,根本没进戏院。穿戏服的人多了,怎么就成我了?”
“有人看见,劫匪从二楼跳下来,扛着人跑了。这身手,整个南京城也没几个。”周维安逼近一步,“顾科长,你不觉得该解释一下吗?”
顾言笑了,笑容很冷:“周副科长,你要是怀疑我,大可以去查。但我提醒你,任务失败,你这个副科长也脱不了干系。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松本,而不是在这里内讧。”
周维安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但他知道顾言说得对——任务失败,郑耀先怪罪下来,谁都跑不了。
“郑处长在办公室等你。”他最终说,“你好自为之。”
顾言没理他,径直上楼。走到郑耀先办公室门口,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郑耀先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和给顾言的那把一模一样。看见顾言,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回来了?坐。”
顾言在对面坐下。
“戏院的事,听说了?”郑耀先问。
“听说了。”
“你怎么看?”
“有人泄密。”顾言说,“我们的计划被提前知道了。对方伪装成戏班的人,在台上动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泄密?”郑耀先挑眉,“你是说,我们内部有鬼?”
“不敢。”顾言低头,“但松本每周三听戏,是固定行程。知道我们今天动手的,除了科里的人,没几个。”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顾言,你跟了我三年。这三年,我没亏待过你吧?”
“没有,郑处长对我有知遇之恩。”
“那你说,我会怀疑你吗?”
顾言心头一紧,但依旧平静:“郑处长明察。”
“我是想明察。”郑耀先合上扇子,敲了敲桌面,“可戏院的人说,劫走松本的那个人,穿着项羽的戏服,身高体型,都和你很像。而且,有人看见他从二楼跳下来——三米多高,扛着个人,落地稳稳当当。这身手,我手下没几个。”
顾言沉默。他在等,等郑耀先的下文。
“不过,”郑耀先话锋一转,“也有人证明,你今天一直在外围布置,没进戏院。周维安手下的人,可以作证。”
顾言心里冷笑。什么作证,无非是郑耀先安排的,为了保他,或者为了别的什么。
“所以,我相信你。”郑耀先说,“但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上面怪罪下来,我得给个说法。”
“郑处长的意思是?”
“行动失败,总要有人负责。”郑耀先看着他,“周维安是副科长,又是现场指挥,责任最大。我打算,把他调去上海,戴罪立功。行动一科,以后就交给你了。”
顾言一愣。他没想到郑耀先会这么处理——把周维安调走,让他独掌一科。这是信任,还是新的试探?
“怎么,不愿意?”郑耀先问。
“不敢。”顾言说,“只是周副科长经验丰富,调走了,是科的损失。”
“经验丰富?”郑耀先嗤笑,“经验丰富还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顾言,我提拔你,是看中你的能力。别让我失望。”
顾言起身,立正:“谢郑处长信任,我一定尽力。”
“好,去吧。这几天好好休息,下周有新任务。”
顾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郑耀先又叫住他。
“对了,你姐姐……最近怎么样?”
顾言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还好,谢郑处长关心。”
“王部长前天还跟我提起她,说她端庄大方,是个难得的才女。”郑耀先笑着说,“王部长这人,爱才。你姐姐要是能得他照拂,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顾言听出了里面的威胁——王世安在打听听澜,郑耀先知道,而且乐见其成。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能通过听澜,更牢地控制住顾言。
“郑处长费心了。”顾言一字一句,“我姐姐性子淡,不喜交际。王部长的好意,心领了。”
“哦?”郑耀先挑眉,“那可惜了。王部长下个月生日,还想请你姐姐去呢。看来,是没这个缘分了。”
顾言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他几乎能想象,如果听澜不去,王世安会怎么在郑耀先面前说他“不识抬举”,郑耀先又会怎么“敲打”他。
“我会转告姐姐。”他最终说。
郑耀先笑了,摆摆手:“去吧。”
顾言推门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寒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郑耀先之间那层虚伪的“信任”,彻底撕破了。剩下的,是赤裸裸的利用和威胁。
他得加快脚步了。
在郑耀先彻底撕破脸之前,在听澜被拖进这个漩涡之前。
他得找到一条生路。
回到顾园时,已经深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顾言推门进去,看见听澜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但眼睛看着窗外,像在等他。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回来了?”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没受伤吧?”
“没有。”顾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听澜看着他苍白的脸,“阿言,今天……是不是出事了?戏院那边,听说乱了。”
顾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嗯,出了点意外。不过解决了。”
他没说细节,但听澜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她没再问,只是轻轻抱住他,把头靠在他肩上。
“阿言,”她轻声说,“我害怕。”
顾言搂住她,感觉到她在颤抖。他知道她在怕什么——怕他回不来,怕这个家散了,怕这看不到头的乱世。
“别怕,”他低声说,“我在。”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株在风雪中相依的藤。窗外传来更声,三更了。
许久,听澜松开他,擦了擦眼角:“我去给你热点粥。”
“不用,我不饿。”顾言拉着她坐下,看着她,“姐,王部长生日宴,你还是去吧。”
听澜一愣:“为什么?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之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顾言苦笑,“这世道,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的。王世安盯上你了,郑耀先也在推波助澜。你不去,他们会用别的办法逼你去。与其那样,不如主动去,至少能掌握点主动。”
听澜看着他,眼圈又红了:“阿言,你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顾言没回答,只是握紧她的手:“姐,你信我吗?”
“信。”
“那你就去。”顾言看着她,“去,但要有分寸。王世安如果动手动脚,就用我给你的扇子。如果只是应酬,就应付过去。但记住,别答应他任何事,别收他任何东西。你是顾家大小姐,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听澜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顾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她,“这是王世安的一些把柄——贪污,走私,养外室。必要的时候,可以‘无意中’透露一点。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听澜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脸色变了:“阿言,这些……你怎么弄到的?”
“军统有的是这些东西。”顾言说,“你收好,关键时刻能保命。”
听澜合上本子,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踏进了那个黑暗的世界,手里也沾了看不见的血。
“阿言,”她轻声说,“我们……还能回头吗?”
顾言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回不去了。但我们可以往前走,走到一个有光的地方。”
听澜点头,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紧紧抱着他。
窗外,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像眼泪,也像叹息。
这金陵城的夜,还很长。
而他们的路,也还很长。
第二天,顾言醒得很晚。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戏台上,穿着项羽的戏服,唱着“力拔山兮气盖世”。可台下没有观众,只有一片血红。听澜站在血泊里,对他笑,说“阿言,我等你”。
他惊醒,一身冷汗。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初晴,空气清新,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一切都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清楚,一切都变了。
从昨天起,他正式成了“双面间谍”。一边是军统,一边是地下党。一边是郑耀先,一边是方孟樵。他要在刀尖上跳舞,在钢丝上行走,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准备去军统站。刚走到门口,福伯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二少爷,外头、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警察局的,要找大小姐。”
顾言心头一沉:“什么事?”
“说是……王部长家昨晚遭了贼,丢了几件贵重东西。有人举报,说看见贼往咱们这个方向跑了。他们来……来搜查。”
顾言眯起眼。王世安遭贼?这么巧?昨天郑耀先刚威胁完,今天就有人来搜顾园?
这不是搜查,是敲打。是王世安在告诉听澜:我能让你家不得安宁。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警察,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正叼着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看见顾言,他挑了挑眉:“你是?”
“顾言,军统行动处的。这是我家,有什么事?”
瘦高个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原来是顾科长。失敬失敬。是这样,王部长家昨晚遭了贼,我们奉命搜查这一片的民宅。您看……”
“搜查令呢?”顾言伸手。
瘦高个一愣,赔笑:“顾科长,这就是例行公事,您行个方便……”
“没有搜查令,就是私闯民宅。”顾言打断他,“军统的规矩,私闯民宅,我可以当场击毙。你要试试吗?”
瘦高个脸色白了,他身后的两个警察也往后退了一步。
“顾科长,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王部长?还是警察局长?”顾言往前一步,盯着他,“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顾园不是谁都能搜的。想搜,让郑耀先亲自来,或者拿南京市长的手令来。否则,滚。”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带着杀气。瘦高个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三人灰溜溜地走了。顾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神冰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世安不会罢休,郑耀先也不会。他们就像两只狼,一明一暗,盯着顾园,盯着听澜,盯着他。
他得反击。
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身回屋,对福伯说:“关门,这几天,谁来都不开。”
“是,二少爷。”
顾言走进书房,关上门。他从书架底层拿出那个铁盒——里面是□□,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半块玉佩。他把玉佩握在手里,冰凉的,但好像还残留着父亲的温度。
“爹,”他低声说,“您当年,是不是也这么难?”
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顾言把玉佩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南京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他已经用红笔标出了很多点——军统站,日本领事馆,王世安的府邸,郑耀先的几处私宅,还有方孟樵告诉他的几个安全屋。
这些点,像一张网,把他困在中间。
他要做的,是在这张网上,撕开一个口子。
为了听澜,为了这个家。
也为了那些看不见的,在黑暗中战斗的同志。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又标了一个点——清音阁。
昨天,他在那里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任务。从今天起,他要走得更远,更深。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