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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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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到达。
很典型的贫民区,安如是拍戏时去过类似的地方——污水横流、楼房拥挤,宛若蜂巢。地上还有数不清的老鼠与蟑螂,都悄悄躲在暗处。
安如是,来这里,也是为了见一只老鼠。
她已换了一身衣服,柔和的驼色外套换成冰冷的黑色大衣,而里面,比起柔软的毛衣,她更喜欢不带任何感情符号的素色衬衫。
但不管是在公众还是在投资人面前,这样的服饰都显得距离感过强,不符合她的人设,就像,她和何也的关系。
何也焦躁地捏方向盘,“要不还是,我上去吧?”
她很担心,安如是的车在这里显得太豪华,而安如是这个人,在这里也显得过于奢华。
格格不入,容易被抢。
“你在这里等着。”安如是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恐惧或其他别的情绪,整个人静得像一尊古典雕塑。她开门走下车,往楼梯的方向去。
装钱的黑色尼龙提包还在车里放着,何也着急,一把提过,小心翼翼地喊住她,“姐,姐……”
“怎么了?”安如是回头,疑惑。
“你东西忘拿了。”何也试图把提包从窗户那儿递出去,安如是无奈地走过来,挡住她,“先放在这里,拿上去不安全。”
“这……她不是说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何也神情天真烂漫还带点清澈的疑惑。
安如是撑着车窗,也懒得解释了,“待会儿等她自己下来拿,你等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她伸出手拍了拍何也的脸。
感觉有点冰,“穿厚点。”
何也脸颊顿时飞起薄薄的红晕,可又倔强地躲开,“我知道,我又不是笨蛋。”
“希望吧。”
安如是离开,何也看着她的背影,回想方才安如是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蠢货。
她默默抱紧那袋现金,自言自语,“我才不蠢……”
夜色正浓,安如是戴上口罩,沿着木质旋转楼梯往上,她的步伐沉稳但轻巧,一步一个阶梯,平底皮鞋踏在老旧的木头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安如是,不喜欢噪音。
到了6楼,楼层一片破败,没有人走动,她独自往前走。穿过晾衣架下层层叠叠的衣服,她抬手再度确认腺体上的强效抑制贴没有意外脱落。
她的高烧还没退下,信息素不太稳定,她不太想,在这里遭遇信息素紊乱。
Omega信息素一旦紊乱,将直接触发发热期,要么使用抑制工具缓解,要么选择与Alpha交合。而顶级Omega,其信息素的恐怖吸引力将直接招致Alpha群体的信息素迷乱,瞬间引发她们的发热期。
处于发热期的Alpha同样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抑制剂,要么与Omega交合,但大多数Alpha往往直接选择后者,她们并不如Omega那般清醒克制。
而不遗余力寻找Omega进行标记的那帮Alpha,形象就像一头发疯的牛。
安如是不太喜欢Alpha,她们被信息素支配的模样看起来并不体面。她庆幸自己不是Alpha,也不会让自己被哪个Alpha标记。
像她这样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Omega,不会让自己身上沾上Alpha的气息,那是一种对自己身份的亵渎。
602的房门没有锁,安如是抬脚踢开。
房里没有人。她环顾房间。
一团乱麻,墙上画着不知所谓的涂鸦,地上还留着染着泡沫的抹布,好像主人前一刻还跪在这里殷切打扫。
灰衣人去了哪里,安如是并不感兴趣,她只对那张光盘的去处感兴趣。
在混乱的斗室,她拣起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低头时,却看见地上躺了一枝黄色的玫瑰,玫瑰花瓣微微张开,里面含了水珠,色泽尚且鲜艳,她低头捡起。
而正对面的窗户,一个人爬了进来。
灰衣人抬眼看见的第一幅画面就是梳着马尾辫的安如是独自坐在小方椅上,她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那枝花。
神情冷冷的,带着点厌世的孤独。
她爬进来,后背很疼,说话声难免发抖,“你来了。”
窗外月光暗沉,打在灰衣人的脸上身上,颇有一番风味。
悬疑恐怖片的风味。
安如是看着那朵花,嗓音优雅,“光盘呢?”
灰衣人撑着桌子,勉强把自己站直。面对安如是,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解释道:“其实我本来是想好好打扫一下的,何也告诉我你有洁癖。”
“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安如是看过来,黑眼瞳亮得像曜石,她的神情很淡,可灰衣人却顿时像被什么未知的力量击中,那一刻甚至想跪下来,喊主人。
“我……我发誓,我真的尽了全力了想把那个光盘抢回来。”
灰衣人有点语无伦次,她感到害怕。
“但来的人像疯子一样打我。她威胁我要挖我的眼睛,她问我,你喜欢自己的眼睛吗……我跑出去,她还追我,追到了楼顶上……我就咬她的脚……”
安如是手指捻着那朵花,拼凑出故事的来龙去脉,直截了当地问:“被谁抢了。”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她。”
可灰衣人又想赶紧回答安如是的问题,她不想惹这个人不开心,脑子用力转,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人!”
“什么人?”安如是问。
“就是今天在见面会踹我的那个小姑娘。我在后台房间门口也有看见她,她就跟真菌一样贴在天花板上面。她肯定是在偷听我和何也说话。”
安如是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好几张面孔:
乖巧骑电瓶车的、突然大声喊话的、敏捷起身飞踢的,还有好心指路的。
还真是这个人?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浅浅微笑,捏着那枝花,看见地上有一个塑料瓶子,便扶了起来,询问道:“这里有厨房吗?”
“有的。”灰衣人告知厨房的方位,安如是起身给瓶子接满水。
她把花插进花瓶,然后端端正正放上木桌。
“每天换两次水,她还能活一段时间。”
灰衣人看着她行云流水又优雅温柔的动作,忽然流下了眼泪,这间屋子里,从来没有人为她插过花。
安如是身姿挺拔,看向窗外,灰衣人站在她的身后,头低着,像一个犯错的孩子。
“光盘丢就丢了吧。但作为弥补,我想你应该同我仔细讲一讲,你是从哪里拍到那个东西的?或者说,那张光盘,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安如是搬来一张凳子,示意灰衣人坐。
灰衣人偷偷擦掉眼泪,坐下,安如是也回到原位,两人面对面。
没想到能和电影里的大明星面对面平和说话,灰衣人扭着手,有点局促。
安如是眼神温和,很平静,“说吧。”
说吧……
“是在福来旅馆。”灰衣人启口。
听起来不像什么高档的去处,但安如是没有打断,灰衣人继续。
“我出狱以后,找不到工作,也养不活自己。就去帮别人捉小三,就是有人付钱给我,我去跟踪去调查去把小三捉出来再报告给雇主。”
“我那天跟踪到福来旅馆,套到了房间号,趁她们都出去了,就偷偷爬进房间安了摄像头。那两个家伙一回来就开始那什么,场面比辣椒炒辣椒还火爆。”
“上面的那个,应该是alpha,在床上正激烈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她提到你的名字,听她的语气和措辞,你们很熟。”
“我觉得这个东西交出去,会害了你,我挺喜欢你的电影的,所以暂时给藏了起来,也没有让谁知道这件事。”
“但我腺体坏了,医疗费很贵,我实在撑不住了,所以……所以才想着来赌一把,来敲诈你一下。”
灰衣人一五一十把所有经过都抖了出来。
安如是问:“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何冬青。”
“正室抓上门了,我听她们吵架知道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何冬青是谁,网上查不到她的信息,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纯粹想赌一把,万一……万一就赌赢了呢。”
不小心成了别人赌局里的一枚棋,安如是不太开心,顿时看这个灰衣人不太顺眼,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问:“除了光盘,你有留别的备份吗?”
“没有了。”灰衣人小心翼翼地笑,“我们这行也是有规矩的,不能留备份。”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你等等……”
灰衣人找出自己的电脑、手机还有U盘,一股脑全摆在安如是面前,“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把我手机电脑里的所有资料都拷贝出去。”
灰衣人说话诚挚。
安如是略过这些杂乱的电子产品,盯着灰衣人的眼睛,轻轻微笑,“我相信你。”
优雅、温柔、蛊人心神。
灰衣人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被击中了,世上为何会有如此强大又温柔的人,但是腺体的剧烈疼痛还在提醒她自己此次的核心目的。
“光盘虽然丢了,但我真的有很努力地在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可以付一部分钱给我吗?”
灰衣人身子又渐渐抖起来,她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腺体,鼓起的双眼开始充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爆炸。
她很痛苦,也在竭力忍耐,安如是感受到了。
但是,生意就是生意,交易也只是交易。
“我没有拿到光盘,就不会给你钱,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可以怎样赚到这笔钱。”
安如是从大衣兜里摸出便条纸与黑色水性笔,在上面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她递给灰衣人,“你去找这个人,她看见我的字迹,会帮你介绍工作。不至于让你大富大贵一步登天,但起码让你比现在的境遇要好过。”
灰衣人接过便条,低声说:“谢谢。”
她的手还在颤抖。
安如是本打算离开,可又不经意间看到房间里一张合照,照片上是灰衣人牵着她年迈的母亲。
她移回目光,看了会儿灰衣人,又再次撕下一张便条纸,写下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递给她。
“她是全市治疗腺体最厉害的医生,你今天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她会免费帮你治病。治好了病,再去联系上一个人,你会得到不错的工作。”
完全是意料之外。
灰衣人双手接过便条纸,内心情绪复杂,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陷入了沉默。
“恭喜你,你敲诈成功了。”安如是淡淡地嘲讽。
她站起,打算离开。
灰衣人从未接受过如此善意,安如是于她,是天上的月亮,是湖里的倒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神。
如今天神垂怜,灰衣人不禁想象自己是否是神心中比较特殊的那一位。
也许,是自己身上的某一个特质,打动了她。
她们是否有机会,再进一步。
于是,灰衣人靠着明显浪漫化的想象,问道:“安如是,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安如是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肮脏糟乱的地方,她连灰衣人具体长什么模样都没仔细看清。而且高烧不退,她头晕脑胀四肢生疼。明天还要上班,她现在只想回酒店睡觉。
“不想。”
安如是转身径直离开,不带丝毫留恋。
灰衣人在身后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感到梦碎,可又惊觉其实本该如此。
她看向那朵黄玫瑰。
像她这样阴沟里的人,能得明月能得天神亲手插一回花,就已经算三生有幸了吧。
乞求更多,那叫贪婪。
她捏着手里的便条纸,上面的字迹清丽俊秀,她自言自语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陈洛,妈妈叫我,小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