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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狗公子 翊都城外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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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都城外流寇蠢蠢欲动,好在城门已经修缮完成,守卫均已到位,对流寇严阵以待。
西城地势本就高耸,坐落其上的城门戍堡更是如猛虎踞岗。青砖垒砌的堡墙高达数丈,站在堡墙之上,能将城外数里的旷野尽收眼底。
墙垛间插着的大梁旗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如同枯槁的荒草在风里瑟缩。
远处流寇的营地隐约可见,篝火的微光在阴沉天色里像鬼火般闪烁。
城门戍堡。
陆亿唐立在当中,衣服上还沾着攀爬城墙的灰迹,更显得她整个人落拓不羁。
因为满心都是期待,连脊背都比平时挺得更直了些。
清晖阁的招考文书贴了三年,她连考三年不中,如今凭着修好城门锁的本事,总该能被破格收录了。
年轻的亲王坐在虎皮椅里,案上压着半叠刚批阅完的军报。
他眼皮不抬,指尖还捏着支笔,心不在焉地开口:“修好城门的,就是你?”
陆亿唐高声应道:“是!”
萧琰对手下摆摆手,他身边一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立马说道:“随我去领赏吧!”
陆亿唐心下一紧。
怎么?赏个银子就打发了?
她可是指望着凭着这次冒险进清晖阁的!
她不理睬那侍卫,毛遂自荐了起来:“殿下,民女斗胆求您一事。”
萧琰的眼睛终于从书上抬了起来,带着几分不耐:“何事?”
但话音刚落,他的表情就变了。
那副心不在焉的姿态消失了,不仅眼神紧紧锁在自己身上,连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陆亿唐觉得奇怪,下意识看了看自己。
倒也没有什么不正常。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平复了几分,又问了一遍,但这次声音认真得多:“何事?”
陆亿唐清了清嗓子:“民女想进清晖阁。”
萧琰半天才缓缓开口道:“清晖阁自有招考之法。你为何不参加考试?”
陆亿唐握紧了拳头:“我考了。考了三年。”
萧琰若有所思:“哦?那有没有可能是你学艺不精,没有达到清晖阁的要求?”
陆亿唐反问道:“那敢问,那些被清晖阁录取的工匠,是否能修好今天这城门的城门锁?”
萧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吟半晌突然问道:“你是哪里人?”
陆亿唐如实答道:“西北边境,大寒浦人。”
萧琰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停留了许久。
陆亿唐心里犯了嘀咕:大寒浦惨案后,幸存者散落各地,怎的岐王会对这个籍贯如此在意?
戍堡内一片寂静。兵马使胡彪察言观色,早已带着军器监的工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军械库,只剩下萧琰和陆亿唐。
“你认不认得......”他好像想要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停住:“什么外域女子?”
这话问得奇怪,但陆亿唐还是点了点头:“殿下,我母亲确实出身海外。”
她的表情因为回忆起母亲而柔和:“母亲来自遥远的海外,出身那国有名的匠作家族。不过家族在争斗中败落,她随逃难商队飘零海上,被我父亲所救。”
“不过,我不是波阎人!”陆亿唐焦急道:“母亲的故乡远在四海之外,并不是邻国小岛波阎。”
“你看我的长相也能看出来!我母亲来自极北之境,因此我的瞳色、骨相虽与大梁人不一致,却绝不似那波阎贼眉鼠眼!”
萧琰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母亲常住大寒浦后,便成了岛上最有名的造船匠!”
陆亿唐的语气转而轻快起来:“父亲筹款,母亲造船,当年大寒浦渔民自发对抗波阎族,战船都是我家造的!”
萧琰的表情渐冷:“那有什么用?你母亲的战船,也没能护得了大寒浦。我听说,大寒浦最有民的造船匠,也死在船厂大火中,不是吗?”
陆亿唐抬眼,虽有些不安,但还是坚定道:“大寒浦惨案,那是官兵的缘故。”
萧琰“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若没有大梁派兵大寒浦对抗波阎,便不会有当年的大寒浦惨案?说不定,大寒浦人还能打赢波阎人?”
陆亿唐道:“我只是一介工匠,这些事情轮不到我来置喙。”
萧琰冷哼一声:“一介工匠?我看你和你母亲一样,本事大得很,心也野得很!”
陆亿唐的表情倏然变了,她猛地抬头,眼里是全然的冷:“我的母亲轮不到你来评价。”
她进而冷笑一声:“不过,既然你想听,我就跟你说清楚——大寒浦数十年来,一直自己造船防御波阎,一直安然无事,直到七年前镇远侯带兵,在大寒浦被波阎人打败。”
“才有了我三千乡亲死在波阎人的刀下!才有了我母亲丧身火海!才有我父亲被卷尸大海,尸骨无存!”
她直视着萧琰的眼睛:“但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若我能入清晖阁,我会用母亲教给我的技艺,造出让波阎闻风丧胆的战船!”
萧琰沉默了许久,终于,他哈哈大笑起来。
半晌,在陆亿唐厌恶的目光中,他止住了笑声:“你还真是和你母亲一样,无知无畏、自以为是、惹人生厌。”
还没等陆亿唐开口反驳,萧琰薄唇轻启:“这样吧,你入我歧王府。”
陆亿唐一愣:“入歧王府?”
片刻,陆亿唐惊道:“难道是说.......”
世人皆知,岐王掌管清晖阁。
“......你让我进清晖阁?”
萧琰大笑,看着她难掩的激动,好不容易才敛了笑意:“我是说,你入岐王府,做我的女人。当然,你如果执意要玩泥巴,我也可以派些工匠来陪你玩。”
陆亿唐的脑子“嗡”的一声。
镇定片刻,她字字坚定道:“姓萧的,你给我听好了!这翊都乃至方圆千里,除了我陆亿唐,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修复这城墙上的城门锁。”
她昂起头:“我今日站在这里,凭的是我修好城门的本事,不是来卖身为奴的,不是来填你的后院的!”
萧琰合上手中的书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胡彪几乎是应声而入。
萧琰看也不看胡彪,将那本册子随手重重一丢,正砸进胡彪怀里:“带她在王府安置下去。”言罢,他拂袖而去。
胡彪刚在门口,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两人的谈话。
王爷想必是看上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他看了眼陆亿唐,确实长得有几分姿色。
不过王爷性子古怪高傲,一向喜欢那种能小意逢迎、琢磨自己心意的美人。
对这种硬茬,王爷想来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她生得特别,与大梁女子不一般,恨的是她性格倔强。
若是自己能代为管教一番,锉锉她的锐气,想来王爷也会夸自己会办事。
胡彪想到这里,转头看向陆亿唐:“姑娘,殿下仁厚,但你这般臭硬的脾气,在王府里可讨不到好。”
话音未落,两个侍卫靠近,散发着霉味的袋子兜头罩下,登时世界一片漆黑。
*
陆亿唐的脚踝被粗铁链锁在石室底部的铁环上。铁链很短,仅够她在石柱周围半米内活动。
寒冬腊月的冰水,刺骨地钻进皮肉,石室壁上凝结的冰棱刮过她的脸,留下道道红痕。
水面还在缓缓上涨,已经漫到她的胸口。冰水浸透衣物,冻得她牙齿打颤嘴唇发紫,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姑娘,你这是何必呢?” 年轻的守卫从天井探头进来,语气里满是惋惜,“胡爷交代了,只要你服个软,说句愿意入府的话,我立马给你放水松绑。”
“放...... 你的狗屁!” 陆亿唐艰难地抬起头。
老守卫吴三剔着牙,啐了一口:“这小娘们骨头硬,不给她点真滋味,她不知道厉害,继续加水!”
“吴哥!” 年轻守卫急了,“如今正是严冬,她就算会水也扛不住冻啊,而且她脚踝还锁着,再放水,挣扎个不好,说不定会淹死!”
“淹死就淹死!” 吴三冷笑一声,“咱们这水牢,淹死的人还少了?王爷看上的女人多了去了,与其让她进府后失宠受罪,倒不如现在给个痛快。往这水里多加点粗盐。”
年轻守卫有些为难:“她现在身上有伤口,加粗盐会痛得难忍的。”
吴三瞪了他一眼:“轮到你来怜香惜玉了?我让你加你就加!”
年轻守卫咬咬牙,只得往水桶里又加了一大把粗盐。
吴三提起水桶,准备往石室里再添冰水,嘴里还骂骂咧咧:“我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冻不死你也腌死你!”
盐水从头顶倒下,疼痛和寒冷让陆亿唐瞬间失去了感知,她却仍旧拼命挥着双手,像疯子一样叫喊着:“你们这些贱种!有种你就让岐王老贼杀了我!”
吴三正要继续加水,忽然听见水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随从的通传:“黔国公府二公子驾到 ——”
吴三和小孙对视一眼,先后把手里的水桶放下,躬身肃立一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黔国公府二公子姜玖,不仅是翊都顶尖的纨绔,更是岐王萧琰最要好的酒友,两人时常同出同入,交情深厚,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这岐王府的地界,除了王爷本人,也就这位二公子能随心所欲出入,连管事都当他第二个主子,更别说他们这些底层守卫。
他为何突然来了这里?
脚步声停在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身后跟着三个随从。
他站定,语气平淡:“殿下让我把里面关的人带走。”
吴三慌忙转身去解水牢的机关,小孙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可千万别怪罪他们方才对那丫头动手。
吴三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只见他一边解那机关,一边赔着笑道:“二公子您明鉴,我们都是按吩咐办事,是胡爷让我们磨磨这丫头的性子......”
“这丫头?”姜玖抬眼看了看他,吴三打了个寒颤。
他似笑非笑:“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磨她的性子?”
吴三拼命磕头:“属下失言、属下失言!”
“等会换你们两个人下去。”姜玖先指了指小孙:“你在里面待一整天就行,至于你——”他转向吴三:“什么时候变成尸体,什么时候我派人捞你出来。”
吴三像丢了魂似的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在地上。
姜玖转向小孙:“下面有没有门?”
小孙刚刚逃过一劫,赶紧连声应道:“有!有!我帮您开门!”
石室的侧门开了,陆亿唐听见响动,勉强睁开了眼。
水已经放光了,她又冷又狼狈,好似快要散架一般。
她不愿蜷缩在那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根本不受指挥。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双手。
这手纤长、白净,一看就是极为养尊处优的。
陆亿唐冷笑着,冲着这漂亮的手啐了一口。
“原来是你?城墙下那个?”
“抱歉啊,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我看我不如就叫你,走狗公子?”
“岐王觉得直接冻死我无聊,派了你这个狐假虎威的走狗来救我?”
姜玖收回手,对随从点点头,三四个人便攥紧了她往上拉。
陆亿唐昂起头,嘶吼道:“放开我!我不跟你们走!你们这些废物!贱种!有本事直接杀了我!!”
她被架出石室,来到天井边,一落地就甩开随从的手,踉跄几步,警惕地盯着姜玖。
眼前的人衣着光鲜,面容清俊,浑身透着纨绔子弟的矜贵,一看就是和岐王一路货色。
随从把一张巨大的毛毯披在陆亿唐身上,被她一把挥落在地。
“不必劳烦你费心!” 陆亿唐冷冷道,“我陆亿唐就算冻死在这里,也不领你们这些人的情!”
姜玖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对随从淡淡吩咐:“带走。”
两个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亿唐的胳膊。她奋力挣扎,却因冻得浑身无力,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强行拖拽着离开。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姜玖冲随从使了个颜色,三个人又拿起毛毯,硬是把陆亿唐裹了个严实。出了水牢的地界,她很快上了一架马车。
马车里座榻皆是锦缎,熏香馥郁,暖意从四面八方传来。
“姓姜的,你要带我去哪里?”陆亿唐裹着毛毯,被三个随从按着,才勉勉强强坐在马车中央的地上,斜眼觑着一旁座榻上正襟危坐的姜玖。
阿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二公子,这位陆姑娘是不是魔童转世啊!我们三个人都按不住她!”
姜玖扫了一眼疲惫不堪的三人,毫不客气道:“那是你们不会。”
言罢,未等陆亿唐反应,姜玖已俯身而下,阿毛等三个随从赶紧放开了按住陆亿唐的手。
墨色的发丝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陆亿唐挣扎的动作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