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悖论之草 ...
-
六个时辰的催化到了最后时刻。
青纹草在沈微澜膝上轻轻震颤,不是风吹,是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叶片的青翠光晕开始不规则地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沈微澜闭着眼,却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强行植入的“虚假信号”和草自身接收到的“真实环境信号”之间,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爆发。两种矛盾的信息在草最原始的生长逻辑里冲撞、撕裂,几乎要将它从规则层面扯碎。
不能再等了。
沈微澜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力,像握着最细的手术刀,刺入那片混乱。
她找到那个正在痛苦摇摆的判断节点,不是要修复它——她做不到——而是用一个极简的谎言暂时稳住它。
“假的信号才是真的。”她用精神力在节点旁留下这句逻辑错乱的指令。
指令本身毫无意义,但足够短暂地干扰节点的判断。
就这么一瞬。
青纹草的震颤停止了。
叶片的光晕稳定下来,转为温润内敛的青翠。最嫩的叶芽缓缓舒展,散发出纯净而饱满的生命气息。
【生机:100%】
【状态:已成熟】
【品质:优良】
成了。沈微澜刚松一口气,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突然攥住了她的后颈——
像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不是人的眼睛。
不是妖兽的眼睛。
是更抽象、更本质的……注视。
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就消失了。
快得像幻觉。
但沈微澜背上的冷汗告诉她,那不是幻觉。
管理员视界全力运转,扫描周围每一寸空间。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灵力残留,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如同烙印,留在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青纹草。
它完美成熟,但叶片背面的脉络里,多了一些原本不该有的、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纹路。像手术后的疤痕,又像某种标记。
沈微澜用手指碰了碰那些纹路。
冰凉。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排斥感——不是草在排斥她,是草所在的那片空间,在排斥这株被“错误操作”催熟的植物。
她沉默了三息,将草收入怀中。
刚站起身,就听见了敲门声。
第二幕杂役院的陌生人
来的是个面生的杂役少年,看起来十二三岁,脸色苍白得过分,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
“王管事让我来送这个。”少年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声音干涩,“说是之前答应给你的旧被褥。”
沈微澜接过布包。
手指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异常——少年手腕的皮肤温度,比正常人低至少三度。脉搏跳动的频率精准得诡异,像在遵循某种预设的节拍。
更关键的是,在她开启管理员视界的视野里,这个少年没有标签。
不是看不见。
是根本没有。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本应填满数据的空白单元格。
“你叫什么?”沈微澜问。
“癸七。”少年回答,银灰色的瞳孔没有聚焦在她脸上,而是微微偏向她怀中的位置——那里藏着刚成熟的青纹草。
他看见了?
不对,是“感知”到了。
“草要尽快用。”癸七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三天后,它的‘异常值’就会累积到能被察觉的程度。”
沈微澜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什么异常值?”
“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成熟的草,成熟了。”癸七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第一次对上她的视线,“系统会认为这是‘数据错误’。小错误会被自动修复,大错误……会引来清理程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草,正在从小错误变成大错误。”
沈微澜盯着这个苍白少年。
他在说什么?系统?清理程序?这些词不该从一个杂役口中说出来。
“你是什么人?”
“观测者。”癸七说,“观测错误的人。”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边缘破损的青铜镜碎片。镜面没有映出人脸,而是流动着模糊的光影——光影里,隐约能看见一株青翠的草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正是她怀里的青纹草。
“这镜子……”
“能看到数据层面的‘痕迹’。”癸七收起镜片,“你刚才催熟草时留下的痕迹,像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至少三天内不会完全消失。”
沈微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
“有办法消除痕迹吗?”
癸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有。”他终于说,“但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子时,后山石林。”癸七的银灰色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像两颗冰冷的珠子,“月亮升到最高时,那里会出现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拿到它,带到这里。”
“作为交换?”
“我帮你处理掉草的痕迹,并告诉你……如何避免被‘眼睛’盯上。”
“眼睛?”沈微澜重复这个词,想起刚才那股冰冷的注视感。
癸七没有解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墨迹画着扭曲的符文。
“贴在心口。”他将符纸递过来,“它能让你在去石林的路上……不那么显眼。”
沈微澜接过符纸。
触感冰凉,符文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着暗红的光。
“为什么帮我?”
癸七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六个。”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很轻,但沈微澜听出了某种类似悲伤的东西,“前五个都消失了。你是第七个。”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推门前,他停下,没有回头:
“子时之前,别用那株草。它的生机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门轻轻合拢。
脚步声远去。沈微澜站在陋室中央,手里握着冰冷的符纸,怀中的青纹草散发着温润的生机。
可她现在只觉得那生机像某种诱饵。
她走到窗边,看着癸七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杂役院拐角。
这个没有标签的少年是谁?
他口中的“系统”“眼睛”“清理程序”到底是什么?
那六个“像她一样的人”又去了哪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现。
但没有答案。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今晚子时,她必须去后山石林。
无论那里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无论这趟交易是陷阱还是生机。
因为她刚刚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催化青纹草成功的那一刻起,游戏就已经不是“她对抗倒计时”了。
而是“她对抗那些正在注视她的东西”。
而癸七,可能是第一个向她展示规则另一面的人。
也可能是第一个将她引向深渊的人。
沈微澜将符纸贴在内衬心口。
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渗入,她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些——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某种更底层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减弱了。
就像从一个明亮的房间,走进了一个光线昏暗但安全的角落。
这张符,真的在起作用。
她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等待子时的到来。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色如墨,将整个世界浸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黑暗深处,有些东西正在苏醒。
有些眼睛,正在睁开。
沈微澜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贴符的同一时刻,杂役院最深处的废弃库房里,癸七跪坐在冰冷的石地上,面前的青铜镜碎片映出的不再是青纹草,而是她自己坐在陋室窗边的身影。
镜中的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光晕。
那是符纸的效果。
也是标记。
癸七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层红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第七个。”
“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他伸手,抹去了镜中的画面。
库房重归黑暗。
只有少年苍白的脸,在最后一缕微光里,显出一种非人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