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宿》好爱咸柠七

3、周四方最怕的人

　　循声望去，前方大石头炸开，草丛里跳出一个少女，双手掐腰仰头大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九音时接了后半句，兴奋地跑上前，“画本子里看了八百回了，今天终于见到活的土匪了！还是个女的……狐狸！”

　　那小狐妖将身后的尾巴迅速藏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少废话，把身上的钱全交出来就放你们走。”

　　周四方不想废话，拔出剑来，二话不说就朝她砍去，这种挡路的小鬼他向来不多加理会，路上耽误行程，绕过去是最快最省劲的，可是现在他带着“累赘”，只能武力解决了。

　　剑光舞动，片刻的间隙拆了数十招，半天过去依旧难分胜负，这小狐妖看着小巧，打起架来甚是机敏，闪躲伶俐，挥来的掌也蕴含着极高的法力，周四方能感觉到对方在藏着劲，于是不敢恋战，使出一记飞鹤亮翅旋身刺去。

　　这是他的拿手招数，遇上同阶道友基本百无一失，如他所料，宝剑稳稳落在小狐妖肩头，周四方正得意，准备开口嘚瑟一下，耳侧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声音来自九音时，她神情惊讶看着某处，周四方循着少女目光低头看去，一副卷轴躺在地上，旁边散落着碎裂的玉环。

　　他连忙伸手摸过背后的包裹，果然裂开一道大口子，沧海卷就是从这里掉出去的。

　　还没等懊悔之情涌上来，一股异香先一步钻进鼻腔，瞬间就遍布肺腑，使筋骨酥麻，软了眼皮。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恍惚已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四四方方的茶桌上，屋里摆放着精美的木质家具，空气中有沉香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这香味，怎么那么像凡人供奉的香？

　　九音时还趴在桌上，周四方戳戳她，叫唤道：“喂，快起来。”

　　少女迷迷糊糊睁开眼，环顾四周问：“这是哪？”

　　“不知道。”周四方这么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没料错的话——这应该是哪个仙家的府邸。

　　细微的推门声，左前方门开了，一双白色的靴子踏进门。来人身穿青色长袍，头顶冠带，摸样甚是年轻，怎么看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少年人。

　　周四方认出这是一身仙家的官服，此人的面孔也熟悉的很，他在脑子里筛选了几十年来的所有见闻，最终和一个人对上了号。

　　“敬藤子？”他脱口而出。

　　“是我，四方兄好久不见。”

　　“使不得使不得，我怎么能跟您称兄道弟，您可是天界挂职的神仙。”

　　敬藤子扶着蜡烛走到桌前，在灯影闪动中坐下，侧头先问九音时：“公主，凡间可还好玩？”

　　九音时道：“我还没玩呢，碰到一只小狐狸还挺好玩的。”

　　敬藤子哈哈一笑说：“她呀，她是我阁中的小狐狸胡妙妙，因为考不上红线仙就投奔了我，以后你们会熟悉的。”

　　“等一下，”周四方打断他，“失礼了，我现在没有功夫闲聊，你想招待她就把她放在你这儿，我还有单子要送，告辞了。”

　　他说完起身，被敬藤子一把拽住衣袖，“你说的是沧海卷吧？我已经亲自还给西王母了，王母的东西自然是贵重不能耽搁的。”

　　周四方望着他，在心中揣摩这幅圆滑的面孔到底有几分能相信。

　　“二位昏睡了几个时辰，恐怕累坏了，我从外面买了些吃食，今夜留宿我阁中吧。”

　　“不了，事关重大，我还是亲自去昆仑确认一下。”

　　“周四方，你难道信不过本仙？”

　　敬藤子朝他微笑，像是示好，眼中却未有笑意，他唇齿轻启，说道：“如果不信，你可以看看令牌。”

　　周四方确实有所怀疑，又想这公务之事本来就该小心谨慎些，于是从怀中掏出令牌，伸出掌心轻抹，显出闪亮的字迹来。

　　[前置任务完成，已升级为丙级驿马仙。]

　　“诶真的！”他这下瞪大了双眼，想到之前还怀疑人家，赶紧拉过敬藤子的手，连连称道：“谢谢上仙！感谢！好耶！我是丙级驿马仙了！”

　　敬藤子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捏起茶壶，缓缓将茶水倒入杯盏，他悠悠开口道：“不瞒二位，我阁中最近正在招工，如果二位有意，可以留在我这里，我正好有个驻店驿马仙的位置，阿九也可以住在这里，每天只管吃喝玩乐，无聊了接接悬赏，我专门给你一间房做火器研究，怎么样？”

　　九音时开心地点头：“好啊！我正愁没地方去呢，只要别跟我爹说……”

　　“好什么好！”周四方脑袋像插了天线般警觉，阿九？这就叫上阿九了？他搞不懂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直觉告诉他——一定没那么简单。

　　他冲敬藤子笑笑说：“初来乍到，我俩也有点累了，这么大的事要不就明天再说吧，哎呦，肚子有点疼，上仙刚才说的吃食……”

　　敬藤子意会，起身道：“饭菜早已备好，二位随我来便是。”

　　......

　　仙界速来等级分明，敬藤子的名号周四方在刚分配工作的时候就听说过，传说这人是散修，不属于任何一派仙门，单靠自己修炼成仙，今年更是直接压线入列上仙，人人都说他踩了狗屎运，可是周四方总觉得，在如今这年头仕途还能如此之顺，说是没走后门？谁信啊！

　　不过，有一点敬藤子倒是没骗他，这满桌的菜食，确实是买来的，不是自己炒的。

　　这素鸡，脆藕，蒸三丝，满满都是飘香楼的味道，周四方再熟悉不过，照目前看来，敬藤子说过的话还算可信。

　　要不要相信他呢？

　　驻店驿马仙轻松，薪酬多，机会难得。如果不是有点人脉是不会轮到甲级以下的驿马仙的。

　　他看着大口扒饭的九音时，后者正没心没肺的大快朵颐，再看看本店长工胡妙妙，也在专心吃饭，神态自若，看不出有什么忧虑。

　　“四方，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和胃口？”

　　周四方被声音唤醒，敬藤子在对面关切地看着他。

　　“哦，没有，我胃口小，那个...白天太累，我先回房歇着了啊，你们慢用。”

　　他说完一溜烟跑回房间。

　　不管怎么样，先过去今晚再说。

　　兴许是白天睡得太多，一连过了几个时辰，直到夜色沉了，月亮挂到了后半夜的天，他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纠结要不要应下这个机会，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敬藤子、胡妙妙和九音时的身影，又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脑子越来越清醒。

　　他起身走到窗边，开窗透气。

　　窗外是灰白的云海，散在漆黑的天空下。

　　“嘭！”身后传来异响

　　周四方回头，想找到声音的源头。

　　他打开房门四下张望，周围一片寂静，并无异常。

　　左右巡视，他突然捕捉到一丝晃动的光点，从楼下的角落闪了一下，钻进回廊。

　　什么东西？

　　周四方追着光点的方向下楼，悄无声息地摸着墙追去。

　　光点走过，在墙上留下昏黄的光亮，墙上的影子却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拖得老长。

　　走廊尽头，光点走入一个房间，停在房间中央。

　　周四方追进门，凑近看，这东西不是什么萤火虫，就是简简单单一个朴素的光点。

　　“咯吱——”一声，身后的的门关上了，周四方回头，心里有些慌了神。

　　紧接着，身后传来威严的人声。

　　“四——方——！”

　　这声音！周四方心下一惊，身子也跟着抖了一下，这声音太熟悉了……他转过身。

　　果然！

　　周四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哆哆嗦嗦地说道：“师父！”

　　小小的房间，光点已变换成了一个虚影老人，通体闪着黄光，长须飘飘，威仪庄重。

　　这正是周四方的师父，东山门大长老顾虚。

　　“师……师父，您怎么来了？”

　　长须老人捏着胡须缓缓说道：“我与敬藤子是故交，听闻他想要留你在阁中任职，就过来看看。”

　　“您人脉还真广……”

　　“嗯？”

　　“我是说……”听见师父语气一变，周四方登时吓得话锋一转，“我是说您真是神通广大，这种新晋上仙您都认识，您真是紧跟时事，额……朋友遍天下！”

　　顾虚长老捋了捋胡子，“罢了，近来山门事情多，我只是抽空来看看你，敬藤子是上仙，机会难得，你可要跟着他好好修炼。”

　　“是！当然！徒儿谨遵师傅教诲！”周四方赶紧说：“师父事务繁忙还能抽时间来关照弟子，实在是三界少有的名师，徒儿感激不尽！只是...不敢耽搁您休息，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嗯？你不想见我？”顾虚长老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

　　“不不不，徒儿看见您亲切得很，只是山门比我更需要您，您的时间宝贵，徒儿怕打扰您休息，绝，绝对不是不想见您！”周四方伸出双手哆哆嗦嗦地解释。

　　“好了。”顾虚长老双手背在身后，“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你记住了，在外面可别给我丢人，不管到哪儿，你都是东山门出去的弟子，行事作风千万要守正。”

　　“师父放心！徒儿一定牢记。”周四方说罢轻轻叩首。

　　过了一会儿，地上的光影消失了，周四方颤抖着抬起头，没有了奇怪的光点，屋子里恢复先前的寂静。

　　他抹了把汗，叹息着站起来，轻轻推门出去，带上了门。

　　等他出去后，过了一会儿，隔间的门幽幽打开，一个黑色的影子走了出来。

　　“干得不错。”那人说。

　　桌子下面不知何时藏了一只小狐狸，闻言从桌下走出，摇身一变化成少女的模样，掸落掉身上的灰，抱怨道：“这屋里多久没来人了，简直是卫生死角。”

　　“辛苦了，给你加五文工钱。”

　　“五文？五文能干什么呀，奸商！”小狐妖说着凑到那人面前，“我说老板，你留下他们我能理解，那个什么卷，你有什么用啊？”

　　“沧海卷。”

　　一轮月光顺着窗户照在那人的脸上，映出敬藤子如霜淡漠的面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金丝沧海卷，卷体在昏暗的房间发出淡淡幽光。

　　“你不用管，”他说，“我自有用处，你只需要保密。若是你想要说出秘密，那便会出口无声，无人知晓其意。”

　　小狐妖怕打着袖子，懊悔道：“我真是败给你了敬藤子！算了，我去吃凡人的瓜去。”

　　她说着变成狐狸跳出窗去，留下敬藤子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