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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胜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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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根下礼部贡院外墙前,天还未破晓便已是人潮拥挤。数千举子和各家仆役,报喜人,看热闹的的闲人,将偌大的巷道堵的水泄不通,全部都凝成实质的焦灼和期盼。
“让让!让让!”
“前面的,别急,礼部的大人们还没出来呢。”
柳月貌站在人群外围的墙根下,青衫早已被晨露打湿,他面色平静似势在必得。寒窗二十载,千里赴京,所有希望都系于这一张皇榜。
而在他不远处,陈执玉正和几位相熟的举子围着,谈笑风生。期间那几位举子眼神不乏有飘到他身上,言辞犀利讽刺:“左不过就是被公主看上了,神气什么啊?”
陈执玉听到不回应权当没有这个同窗数十载的好友是自己瞎了眼和他做朋友。
“铛—”
清脆的铜锣声响起从贡院深处传出,压过了所有暗潮涌动的喧嚣。
“肃静!肃静!礼部放榜!”
沉寂的朱红门缓缓打开,一队身穿青色官袍的礼部官员鱼贯而出。为首的手中拿着一卷杏黄长纸,神色肃穆。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未展开的纸上。
两民吏员上前手脚麻利的刷上浆糊,持榜的官员振臂轻呼。
“哗啦!”
“甲榜!看甲榜!”人群疯了似的向前蠕动。
柳月貌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激涌的人群,精准的投向榜单的右上方。按照惯例,会试的前三名会单独列出,字体也大些。
而当他真的看清上面的字时,他的呼吸顿住了。
只见顶端赫然写着:
第一名柳月貌梁州学生
周遭的喧闹声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脏如铜鼓般清晰的跳动。中了,是会元,是独占鳌头的会试榜首。无数曾经的画面翻涌上来,最终凝聚成眼前那行鲜红的字。
早就有眼尖的凑上来:“恭喜柳兄!贺喜柳兄!”
贺喜声,议论声将柳月貌包围,他屏息凝神拱手向四方还礼,举止从容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此刻内心的激动。
他的目光顺势扫到下方。
第三名陈执玉梁州学生
陈执玉当然也看到了,难掩内心的激动赶忙和旁边的人拱手行礼。便准备立刻忙着回去和老师报喜,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那个曾经的同窗挚友身上。
双方四目相对内心复杂,昔日同窗,过往的回忆在这微妙的差异下,似乎又被放大了些。
报喜的官差已经寻着地址传信而去,不久后,夏知芙心中大喜终于她手里有了一把趁手的棋子。
“去,把柳月貌叫过来。”她对着云霞说。
只见听闻公主邀他的柳月貌内心思索着即将殿试本身后宫就不得干政他的身份尴尬公主这时叫他……
不过柳月貌不能抗旨还是去了。
“学生柳月貌,拜见公主。”
夏知芙起身从里间走到前厅,看着他行礼的样子若有所思。
“殿试在即,你可准备好了?”
柳月貌心头微紧:“学生必当全力以赴。”
“本宫不便多言。”夏知芙坐下却没有叫他起身。“但你要记住,陛下近年来最不喜的就是结党营私,尤其是……后宫与前朝牵连太深。”
柳月貌猛然抬头,对上公主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眸。他瞬间明白了,公主深知他的顾虑,也愿意提醒他,殿试之上切不可显露和她的关联。
“学生明白了。”他深深的行了拜礼。“谢殿下提点。”
夏知芙微微颔首:“去吧,好好做准备。”
从公主那里出来的柳月貌没有惊慌如何应对殿试反而觉得有趣,看来公主当日如此轻松的同意他进宫真的不是希望有可用之人那么简单。
会元……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殿试,公主不便多言,但话中的深意他已明了。这殿试,是阶梯,是跳板,也是他陷入漩涡的第一步。如今公主愿做他的跳板,但这代价是不会那么容易糊弄的。
殿试那日,紫宸殿内肃穆庄严。当今天子端坐龙椅之上,虽已年旬,但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柳月貌位列首位,他身侧不远处,站着陈执玉。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皇帝今日未考经义策论,只是令命内侍抬出一块蒙着红布的铜盘。
绸布落下,盘中并无金银珠宝,只是左右各置一枚玉佩。一枚雕虎,威风凛凛。一枚刻鹤,清雅飘逸,中间放置着一柄未开刃的短剑。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盘中之物,任尔择一而论,一柱香为限。”
经过夏知芙提点的柳月貌本该选择右侧代表大殿下的阵营,如公主的愿把大殿下激怒,拿自己的命去在皇帝的心里种一颗后宫干政的种子。
但他没有,反而不假思索的故意选择了左边的玉佩。写了一篇完全站在武将立场上,主张强军抑文的文章。
让人完全想不到的是陈执玉拿起短剑甚至拔出短剑若有所思似仿佛有伟大的抱负般写下自己的文章。
香尽。
皇帝不语,只是看向柳月貌的目光中大有深意。
三日后放榜:
陈执玉虽仅为探花,却被授御史中丞。而柳月貌不出意料的被点为新科状元,职位却是翰林学士兼东宫侍讲。
两者可大为不同陈执玉成为了皇帝明面上扶持的一把刀,而柳月貌位份虽亲贵显眼,但需常伴太子身边如今大有希望的就是大殿下。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柳月貌早就把自己的答案深深埋藏在文章中。
放榜当夜,皇帝单独召他入宫。
皇帝将那份试卷轻轻的推回他的面前:“你既选虎,文中却七提剑之德,是为何?”
柳月貌骤然伏地,音稳而清:
“虎虽可调兵,然天下利器,唯有陛下手中的剑。”
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剑,剑锋所指,非东宫,非风阁,只在君侧。
“呵……你倒懂进退。”皇帝笑了。
柳月貌清楚如若真的成为夏知芙手中的棋子等待他的就是被大殿下动手除掉连一个全尸都留不住。
他需要退路,夏知芙利用他,他更想换一种被利用的方式。成为至尊手中最利的剑,将两方一网打尽。
所以柳月貌早知道自己的位置不会太高只要刚刚好的让大殿下无法轻易杀了他又让公主无法舍弃这颗离大殿下极近的棋子。双方制衡看似是暂时保住自己性命的方法,实则他早就给自己留好退路了,又有陈执玉当他的挡箭牌替死鬼何乐而不为呢。
听雨阁内,一室寂静。窗外蝉鸣的聒噪声吵的她头疼,却压不过她内心的寒意。
她面前摊开的文章,是今日早朝后,内阁呈送上来的文章,来自于新任翰林院柳月貌。
文章写的极好,笔力雄健,论点犀利直接。通篇没有提任何一个人,但每一句都像软刀子一样,精准的割向以文臣清流为根基的崔家。
而受益者是谁?当然是手握兵权,期望得到更多权力和话语权的将门,她的母家萧家。
如此夸耀这不是把可能会造反和后宫干政的名号强压在皇后和她身上吗?
“好……好的很。”夏知芙指尖冰凉,捏着那薄薄的贡纸,几乎要洞穿。她的胸口上下起伏,一股被背叛、愚弄的怒火灼烧着她。
她当初选中柳月貌,是看重他的趋炎附势。以为他是个蠢货,能替别人死的蠢货,没想到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传柳月貌。”她声音微微发抖。“叫他回来见我。”
柳月貌来的很快,他似乎早已料到有这一遭,但这件事就是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柳月貌青色袍子穿的一丝不苟,进门后依礼行拜:“臣柳月貌,拜见公主殿下。”
夏知芙没有让他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手里捏着那张贡纸随手一挥那贡纸正好不偏不倚的飘到了他脑袋上。
柳月貌从身上拿下来那张贡纸捏在手里:“可是臣下这篇文章写错了什么吗?让公主发那么大脾气。”
夏知芙冷哼一声不回答他的话只是站起身来拿着茶杯从他周围绕了一圈:“柳侍讲,好学问,好见识啊。”她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推武抑文,是怕本宫死的不够快吗?”
“砰!”茶杯在他身边炸开差点划伤他的脸。
柳月貌抬起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特别平静,他的目光扫向夏知芙:“殿下息怒,臣句句发自肺腑,确是为国事而计。”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着夏知芙:“而且臣,只是不想死,不想成为双方斗争的牺牲品。”
“不想死?”她冷笑,笑意未达眼底,“你的活路就是背叛本宫吗?谁给你的胆子?柳月貌你以为你是谁?在这宫里捏死你,我想不是什么难事吧。”她眼中怒火未熄,还掺杂着更深的审视。
柳月貌情不自禁的笑了,“臣却命如草芥,但公主您认为您现在能动我吗?敢动我吗?”
听闻这话的夏知芙气愤不已她实在没想到昨夜还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举子怎会转眼就翻脸不认人。
“你!好,没想到我还有看走眼的时候。滚吧,就当我没见过你。”
柳月貌垂下眼眸,避开夏知芙憎恶的目光,再开口时似带着一丝势在必得:“公主来日方长,您会需要我这颗棋子的。”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夏知芙气不过猛然俯身,捏着他的下巴。声音压的极低,却带着蚀骨般的寒意:“别忘了,是我把你送到御前的,从一开始你这条命就在本宫手上。别以为你攀上皇帝我就拿你没办法,须谨记自己的身份啊,柳侍讲。”
夏知芙猛然甩开手,转头向内室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片刻,他掩去了眼底最后一丝的阴霾,带着平静的笑意:“臣拜谢公主,谢公主的教诲,臣愧不敢忘。”
殿内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茶盏碎裂后的寒意,沉水香早已被无声的硝烟味替代。夏知芙坐在寝宫塌上,怒火在心中灼烧着却找不到出口。那该死的棋子,柳月貌,他怎么敢的?
“砰!”
殿门被燕穆听毫无顾忌的推开,今日他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骑装,腰束革带,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他目光一扫落在公主那明显怒意未消却极力维持平静的脸上,笑意便加深了许多,透出毫不掩饰的调侃。
“这是谁能惹我们殿下发这么大火呢?”他踱步走来,“让我猜猜是不是荆楚衍前两日送的波斯猫挠了公主您?”
她没有回头,声音冷硬:“燕穆听,你今日要是闲的发慌特意来我这里寻晦气的话算是找对人了。”
“怎会?”燕穆听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株海棠,啧啧称奇。“公主还有闲心赏花,看来处境也没有那么糟糕啊。”
他语调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幸灾乐祸。
她猛然转身说话很无理取闹似要脾气撒到他身上:“燕穆听你放肆!”
燕穆听脸上毫无惧色反而笑容更加动人了些:“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放肆。那殿下能否满足一下末将这个好奇心呢?到底谁有这通天的本事能把我们算无遗策的公主气成这样?”
算无遗策这四个字,像针扎一样扎进她此刻最敏感的内心里。
她那双永远盛着骄矜和算计的美眸里,罕见地流露出一瞬的挫败和难以置信。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早已冷静下来:“还有谁?柳月貌那个不知死活的棋子呗。”
“他?”燕穆听挑了挑眉,“他不是新晋状元郎吗?听说写了一手的好文章。不会……”
“呵,早知当日就该听你的。本宫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我要他去死,他倒孤注一掷的给自己找了条活路。”夏知芙冷笑,指尖微微蜷缩,“本宫要他在殿试写篇文章,夸耀夏永玮的母家崔家。你可知是为何?”
燕穆听不会听不出来她话里有话:“殿下的意思是……让陛下恰巧能在会试中看到?一个不入流的举子,如此攀附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外家。陛下多疑自然不会相信柳月貌写的,这是要借他在陛下心里扎一根后宫干政的刺啊,殿下高明啊。”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
“高明?少来。”夏知芙嗤笑,那笑声里是满满的自嘲。“本宫不知是高估了自己的掌控,还是低估了这蝼蚁破釜沉舟的生命力。他调转笔头,写了我萧家,写了我母后!写得情真意切的。”
燕穆听愕然:“可写大皇子会被偷偷处置了,写您又没有用反而得罪了公主您,两头不得好啊,都是一个死字。除非……他有另一个更大的靠山不得不让他立投名状。”
“不会……”
夏知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就是当今陛下,除了陛下我不觉得谁敢让他背叛我。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一把,还在文章写什么剑之德,荒谬!怕是怕别人发不现他投靠皇帝吧。”
燕穆听听到这里,神色也凝重起来:“所以陛下大概知道柳月貌被公主你带进宫的事,甚至看了他殿试写的文章认为此人可用。将他放到大殿下那边,既是对你的敲打,也给大殿下安插了耳目。靠这一篇文章,不仅暂时保住了命,还从被你利用的棋子变成由陛下直接掌握的利刃吗?”
“不错。”夏知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父皇如何知道他被我利用呢?他进宫的事除了那些举子就是我宫里的人。”
燕穆听沉默了片刻,消化了这里面的惊险转折:“还有一人,夏永玮。这件事只要柳月貌去了殿试就是死局,如若无人告知陛下他是您安插的棋子,陛下也不会相信这个无权无势的举子,柳月貌和大殿下见过了。”
“那就只能是大殿下想反将一军让您自投罗网只能先行一步暗示陛下,但没想到这个柳月貌为了不被夏永玮卸磨杀驴只能和您撇清关系所以调转矛头指向公主您,这样一来两方不得好,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能在陛下面前交投名状,这是被柳月貌实打实被阴了一把啊。”
“混账!不过倒也因祸得福,因为夏永玮不在乎他的命才没有让我沦落到那种地步。”夏知芙暗暗庆幸着。
燕穆听看向公主,眼中闪烁着促狭又兴奋的光:“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么一想公主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啊,阿芙你这口气估计还得堵一阵啊。”
“燕穆听!”夏知芙恼羞成怒,“你再这样!”
“好好好我不说了,末将只是觉得这前朝又要热闹起来了。这陛下和柳月貌分明是知音嘛,陛下什么都没做就因为自己的疑心病得了这么一大智囊。”燕穆听笑不出来。
“陛下……真是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