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燃于冷泉：他的安抚剂是S级》施意绵

5、回声

　　治疗第三天，上午九点整。
　　沈清弦踏入特殊治疗室时，顾焰已经躺在床上了。深灰色的治疗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今天清亮了许多，血丝褪去大半，正安静地望着天花板。
　　听见脚步声，顾焰转过头。
　　目光相触。
　　沈清弦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他今天换了一副更轻薄的防护面罩，几乎透明，只在下颌处有一圈银色的密封边。身上的白大褂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扣子系到最上一颗，领口严密地贴合着脖颈。
　　“感觉如何？”沈清弦走到仪器台前，一边校准参数一边问。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丝微弱的电子质感。
　　“比昨天好。”顾焰顿了顿，补充道，“昨晚……睡了四个小时。”
　　沈清弦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四个小时的连续睡眠，对之前的顾焰来说已是奢望。这是好迹象。
　　“今天的目标是巩固通道，延长稳定期。”沈清弦转身，走到床边，“我会将冷泉浓度维持在65%，持续时间四十分钟。你需要全程反馈身体感受，任何细微变化都要告诉我。”
　　“明白。”
　　沈清弦抬起手，指尖悬停。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始。他注视着顾焰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狂乱的眼睛，此刻像暴雨过后的湖面，平静，却深不见底。
　　“顾焰。”
　　“嗯？”
　　“如果过程中出现昨天类似的情况——”沈清弦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不要抗拒。疼痛是信息素重新建立平衡的必然过程。抗拒只会消耗你的意志力，增加失控风险。”
　　顾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抗拒，然后呢？”
　　“然后，”沈清弦的声音平静无波，“相信我。”
　　三个字。
　　顾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治疗开始。
　　沈清弦撕下抑制贴的瞬间，顾焰闭上了眼睛。
　　冷泉的气息，像一场精心控制的微型降雪，缓慢而均匀地弥漫开来。比昨天更柔和，更……具有渗透性。它不再试图包裹火焰，而是像无数细小的冰晶，悄然融入火焰的缝隙。
　　顾焰的呼吸变得绵长。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冰凉，顺着颈侧的血管流淌，但这一次，痛苦感显著降低了。不再是撕裂般的对抗，而是一种……缓慢的降温。仿佛烧红的铁块被浸入温水中，滋滋作响，白汽升腾，但不再有炸裂的危险。
　　监测屏幕上，数据平稳得令人安心。
　　沈清弦维持着按压的姿势，指尖稳定地传递着冷泉的引导流。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监控着顾焰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昨天的双向反馈通路，今天依然存在，但更加微弱，更加……驯服。
　　烬燃不再试图反击或标记。
　　它在学习。
　　学习如何与这股外来的冰凉共处，甚至，如何从中汲取某种“秩序”。
　　时间平稳流逝。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顾焰的状态一直很稳定。他的脑电图显示，阿尔法波持续出现，偶尔还会闪现几段西塔波——那是深度冥想或高度专注时才会出现的波形。
　　沈清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想测试。
　　测试那个双向通道的极限，也测试顾焰的……信任边界。
　　他将冷泉的输出，极其缓慢地，提升了5%。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焰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了？”沈清弦问，声音很轻。
　　“……有点凉。”顾焰的声音有些飘忽，“像……冰水浇在炭火上，呲的一声。”
　　很形象的描述。
　　沈清弦将输出回调了2%：“现在呢？”
　　“嗯。”顾焰应了一声，眉头舒展开，“可以了。”
　　对话简短，但信息量巨大。
　　顾焰不仅能清晰感知信息素浓度的细微变化，还能准确描述其带来的感受。这意味着他的神经敏感度正在恢复，自我觉察能力在增强。
　　而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恐慌，没有抗拒，只是平静地反馈，然后接受调整。
　　信任。
　　沈清弦的指尖，在那个按压点上，微微施加了一丁点额外的压力。
　　不是治疗需要。
　　是一个……实验。
　　他想知道，顾焰能不能感知到这个细微的、纯粹物理层面的变化。
　　顾焰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更轻了，“在用力。”
　　沈清弦的动作顿住了。
　　他松开了那一点额外的压力。
　　“抱歉。”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测试一下你的感知阈值。”
　　顾焰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说：
　　“……不用测试。你碰我，我能感觉到。”
　　这句话的意味，比字面更深。
　　沈清弦没有回应。
　　他只是维持着稳定的引导，直到第四十分钟结束。
　　“治疗结束。”他收回手，动作平稳地贴回抑制贴，“效果很好。今天下午你可以进行一些低强度的适应性训练，但时间不超过一小时。晚上需要早休息。”
　　顾焰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清亮感，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沈医生。”他叫了一声。
　　沈清弦正在整理仪器，没有回头：“说。”
　　“……谢谢。”
　　沈清弦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分内事。”
　　他收拾好东西，走向门口。在手触到感应区时，身后传来顾焰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明天见。”
　　沈清弦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察觉不到的凝滞。
　　他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沈清弦走得很慢。
　　指尖在微微发烫。
　　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残留。
　　顾烬燃的体温，通过那四十分钟的持续接触，仿佛烙进了他的皮肤里。即使隔着防护织物，即使已经结束了五分钟，那种灼热的“回声”依然清晰可辨。
　　更棘手的是后颈。
　　那个微小的凸起，在刚才治疗的后半段，开始传来一种陌生的……悸动感。
　　不是疼痛，不是痒。
　　是一种细微的、规律的搏动，仿佛它真的在生长，在试图与什么东西……建立连接。
　　沈清弦走进最近的洗手间，反锁门，走到镜子前。
　　他解开领口的纽扣，侧过头，看向后颈。
　　抑制贴完好无损。
　　但就在抑制贴覆盖区域的边缘，那个针尖大小的凸起，似乎……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颜色也深了一点点，像一粒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
　　沈清弦的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去碰。
　　他知道这是什么。
　　信息素腺体的“镜像增生”——一种极其罕见的现象，通常只发生在长期、高浓度信息素交互的伴侣之间。是身体为了适应对方的信息素，自发产生的生理调整。
　　理论上，这应该出现在标记或被标记的过程中。
　　而他和顾焰之间，没有任何形式的标记。
　　只有治疗。
　　纯粹的、专业的、单向的治疗。
　　可他的身体，似乎不这么认为。
　　他的身体，在顾焰持续的信息素浸润下，正在自发地……改变。构建一个新的、微小的接收节点，专门用来“聆听”烬燃的频率。
　　沈清弦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冷静。
　　但某种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重新系好纽扣，整理好衣领，确保一切如常。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
　　他需要重新评估。
　　评估治疗方案，评估风险，也评估……他自己。
　　下午两点，训练区三号模拟室。
　　这是专门为顾焰改造的低强度训练区，所有设备都做了安全加固，信息素过滤系统全天候运行。周明和两个助理教练站在观察窗外，神情紧张。
　　模拟室内，顾焰戴着头盔，坐在特制的驾驶舱里。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星域》训练模式的界面。不是团队竞技，不是天梯对战，只是最基础的移动、瞄准、技能释放练习。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移动，动作依旧精准，但速度明显比巅峰时期慢了30%以上。屏幕上，代表反应速度的曲线在及格线上方艰难地起伏。
　　“心率142，信息素水平稳定在安全阈值内。”助理教练汇报。
　　周明点了点头，表情复杂。
　　能看到顾焰重新坐进模拟舱，已经是奇迹。但那个曾经以闪电般操作和毁灭性压制力统治赛场的“战神”，如今连最基础的训练都显得吃力。
　　这不是技术问题。
　　是神经问题。
　　烬燃的长期暴走，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反应速度、手眼协调、瞬时决策……所有这些顶尖选手赖以生存的能力，都被那场“内部的火灾”烧得千疮百孔。
　　屏幕上，一个简单的移动靶出现。
　　顾焰移动准星，扣下扳机。
　　命中。
　　但延迟了0.3秒。
　　如果是正式比赛，这0.3秒足以让他死三次。
　　顾焰没有停下，继续下一个目标。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紧如刀锋，眼神里是熟悉的专注，但深处，藏着一丝竭力压抑的……焦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退化。
　　也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全球冠军赛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初。如果在那之前，他不能恢复到足以通过战队内部考核的水平，不仅会失去参赛资格，甚至可能……
　　失去留在雷霆的资格。
　　一个无法控制自己、也无法为战队赢得荣誉的S级Alpha，对联盟来说，只是昂贵的负资产。
　　又一枪，延迟0.4秒。
　　顾焰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但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开始在神经末梢蠢蠢欲动。不是暴发，只是一种警告——你的极限，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观察窗的指示灯亮了。
　　门滑开，沈清弦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没有看周明他们，直接走到观察窗前，目光落在模拟舱里的顾焰身上。
　　“让他停下。”沈清弦说，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按下通讯键：“顾焰，先休息一下。”
　　模拟舱内，顾焰的动作顿住了。
　　他摘下头盔，转过头，隔着玻璃，看到了沈清弦。
　　汗水浸湿了他的黑发，一缕贴在额前。他的眼神里有未褪去的焦躁，但在看到沈清弦的瞬间，那焦躁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他推开舱门，走了出来。
　　“沈医生。”他的声音有些喘，“你怎么来了？”
　　“观察适应性训练，是治疗的一部分。”沈清弦的语气公事公办，“数据我看到了。反应速度平均延迟0.35秒，手部微颤指数超标，信息素水平有上升趋势。”
　　他每说一句，顾焰的脸色就沉一分。
　　“所以呢？”顾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刺，“你想说，我没救了？”
　　“我想说，”沈清弦抬起眼，直视着他，“你在用错误的方式训练。”
　　顾焰愣住了。
　　“错误的方式？”
　　“烬燃暴发期间，你的神经系统长期处于过载状态，部分神经通路受损，建立了错误的应激反射。”沈清弦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刚才的训练录像，指着顾焰手部动作的特写，“你看这里。每次瞄准时，你的小指和无名指会不自觉地绷紧，这不是操作习惯，是神经损伤导致的代偿性紧张。它拖慢了你的整体反应速度，也加剧了信息素的不稳定。”
　　顾焰盯着屏幕，沉默了。
　　他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
　　“你需要重建正确的神经肌肉连接。”沈清弦调出一个新的训练程序界面，“不是高强度对抗，是精细控制。从最基础的手指独立运动开始，重新训练你的大脑和身体对话。”
　　他将平板递给顾焰。
　　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界面：十个光点，对应十根手指。要求依次点亮，速度由慢到快，但必须绝对精准，不能有任何一个光点提前或延迟亮起。
　　看起来简单到可笑。
　　但顾焰知道，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比打一场天梯赛更难。
　　“……这要练多久？”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直到你的手指不再颤抖，直到你的神经不再‘害怕’。”沈清弦收回平板，“每天两小时，分四次进行。我会远程监控你的生理数据。一旦信息素水平超过安全阈值，立刻停止。”
　　顾焰看着那个简单的界面，又看向沈清弦平静无波的脸。
　　“你为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要做这些？”
　　沈清弦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治疗，是医生的职责。”顾焰说，声音很轻，“但训练方案……这已经超出治疗范围了。”
　　沈清弦沉默了几秒。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淡的轮廓。
　　“顾焰”他说，“我接手的，不是一个‘病人’，是一个‘选手’。我的目标，不是让你‘活着’，是让你‘回到赛场’。这两者需要的干预，完全不同。”
　　他抬起眼，看向顾焰。
　　“如果你只是想‘活着’，我们现在就可以停止治疗，申请永久收容。你会很安全，联盟也会很放心。”
　　顾焰的呼吸屏住了。
　　“但如果你想回到赛场，”沈清弦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你就必须接受我的全部方案。包括治疗，包括训练，包括一切你从未想过要面对的……重建过程。”
　　“选择权在你。”
　　说完，他将平板放在控制台上，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把时，身后传来顾焰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我选后者。”
　　沈清弦的脚步没有停。
　　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他的指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灼热的“回声”。
　　以及后颈那个微小凸起，传来的、细微而持续的悸动。
　　像荒原深处，第一颗种子，在冰层下，悄然发芽的声响。